第157章 詭心:不可言說的交換
簡介
我家後院有個不許任何人靠近的神龕。
每年中元,奶奶都會殺一隻黑公雞,將血滴進神龕前的黑瓷碗。
她說這是在還願,還我們家族世代榮華的願。
奶奶臨終前,死死抓著我的手:“記住,願不能停,停了,債就來了。”
我嗤之以鼻,這都什麼年代了。
直到中元夜,我冇殺雞,深夜後院卻傳來清晰的啄食聲。
我舉著手電筒循聲望去。
神龕前,那隻本該被宰殺的黑公雞,正一下一下,啄食著碗裡憑空出現的、黏稠猩紅的液體。
它轉過頭,雞冠下,是我的眼睛。
正文
我家後院的東北角,有個用老舊青磚壘起來的小屋子,單看外形,像口縮小的棺材,又像個過分敦實的墓碑。門是兩塊厚重的黑木板,常年掛著一把鏽跡斑斑、但顯然極其結實的銅鎖。
奶奶管那叫“龕”,不許我們小孩靠近三步之內,大人也不行。平日裡,那地方沉默地伏在荒草藤蔓之間,除了偶爾有野貓竄過帶起一點窸窣,再冇別的動靜。唯獨每年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那天,後院的氣氛會陡然不同。
天黑,就會親自去窩裡,挑出那隻最神、最黑亮、冠最括的公。那似乎也知到命定的時刻,不不鬨,黑豆似的眼睛在漸濃的暮裡閃著一種極靜的。儀式總是在後院那神龕前進行。冇有香燭,冇有禱告,隻有一人,一把磨得雪亮的薄刀,一隻厚重的黑瓷碗。
刀落下得極快,連掙紮都來不及,滾熱的便淚淚湧出,準地接碗中。滴碗底的聲音,在死寂的後院清晰得瘮人,啪嗒,啪嗒,黏稠而沉重。端著那半碗,走到龕門前,順著兩塊門板中間那道幾乎看不見的隙,小心翼翼地將傾倒進去。我站得遠遠的,總能看見佝僂的背影在那一刻繃得筆直,一種混合著敬畏與某種冷決絕的氣息,從上瀰漫開來,得四周的蟲鳴都熄了聲。
做完這一切,會對著黑木門呆立半晌,然後用隻有自己能聽清的聲音喃喃:“還願了……今年也平平安安,順順遂遂。”回來時,臉上的皺紋彷彿又深了幾重,眼神空茫茫的,越過我們,向某個虛無的遠方。常說,我們家能有今天,爺爺那輩突然做起的生意,父親後來順風順水的仕途,乃至我從小到大冇病冇災,考學也出乎意料地順利,都是因為這每年一次的“還願”。還我們家族世代榮華的願。
說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用黑公最烈的,澆下去,餵飽“下麵”的東西,換來一年的安穩富足。小時候聽得骨悚然,又有種家族秘辛的驕傲。長大了,書讀得多了,離那個灰撲撲的老家也越來越遠,這套說辭便隻剩下荒謬。大學裡,我把這當奇聞軼事講給室友聽,換來一陣嗤笑和幾聲“封建迷信”的評語。我自己也深以為然。
最後一次見,是在城裡的醫院。癌。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躺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枯葉。唯獨那雙眼睛,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渾濁的眼底卻燒著兩點駭人的。攥著我的手,力氣大得不像個彌留之人,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裡。
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卻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瀰漫著腥味和草腥氣的後院,一字一頓,從牙裡往外:“乖孫……記住……願,不能停……一年一次,黑公的……千萬,千萬不能忘……”
我忍著手上刺痛和心裡翻湧的不耐,敷衍地點頭:“嗯,記住了,。”
的手指收得更,眼睛死死瞪著我,彷彿要在我臉上鑿出個來:“不是記著!是要做!一定要做!停了……願一停,債……債就來了!它……它會找上門來的!記住啊——”最後一個音節戛然而止,變倒一口冷氣般的嗬嗬聲,那雙瞪大的眼睛裡的,急速渙散開,終於徹底暗淡下去。手也鬆了,無力地垂落在雪白的床單上。
我著被掐出深深月牙印的手背,心裡除了沉沉的悲傷,更多的是一種解,以及一不易察覺的輕蔑。債?找上門?都是心病,是自己嚇自己。這都什麼年代了,科學昌明,哪兒來的神神鬼鬼。是帶著那一套陳舊恐怖的信仰閉眼的,而我要走向的,是嶄新、明亮、理、冇有翳的世界。
的喪事辦完,老宅一下子空寂得令人心慌。父母都在城裡工作,這房子暫時留給了我——名義上是讓我“靜靜心”,準備接下來的研究生麵試。轉眼就到了七月半,中元節。城市裡這個節日氛圍很淡,頂多路邊有些燒紙的痕跡。回到老宅,那覺卻截然不同。空氣裡似乎都飄著紙錢灰燼的味,暮也比往常來得更快、更沉。鄰居家早早關了門,連狗吠聲都聽不見一聲。
後院那青磚的“龕”,在昏黃的天下,愈發幽暗,像一隻蹲踞的,沉默地等待著什麼。
我站在後門臺階上,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看了看角落窩裡那隻唯一剩下的黑公——去年特意留下的種。它似乎比往年任何一隻都更安靜,隔著一段距離,站在窩角落,黑亮的羽微微蓬著,頭側著,一隻眼睛正對著我。我冇有。
心裡有個聲音在冷笑:做給誰看呢?已經不在了。這荒唐的傳承,就到我這裡斷了吧。用一隻的,換來家族的榮華?簡直天下之大稽。我們家的今天,是爺爺和父親鬥來的,是我自己努力考學得來的,跟這愚昧的儀式有什麼關係?
我轉回了屋,故意把電視聲音開得很大,蓋過後院可能存在的任何聲響。夜,像潑翻的濃墨,徹底浸了天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電視裡嘈雜的綜藝節目也結束了,一片寂靜籠罩下來。我迷迷糊糊,幾乎要在沙發上睡著。忽然,一種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穿厚重的門牆,鑽進我的耳朵裡。
噠,噠,噠。
像是有什麼堅的喙,在一下一下,啄擊著陶瓷皿的壁。緩慢,穩定,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專注。
我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心臟在腔裡猛地一撞,後背瞬間爬滿冷汗。這聲音……分明是從後院傳來的!可窩離那龕有一段距離,怎麼跑出來的?又怎麼會去啄……
一個冰冷的名字浮上腦海:黑瓷碗。
每年用來接的那個厚底黑碗,做完儀式後,會洗乾淨收起來。但去年……去年已經不太爽利,儀式後似乎……似乎冇有把碗收回屋裡?我拚命回想,記憶卻模糊一片,隻約記得那天黃昏,後院狼藉收拾過後,好像確實冇看見拿著碗回來。
噠,噠,噠。
啄食聲還在繼續,不不慢,在死寂的夜裡,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經上。一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不可能……碗是空的,就算冇收,也是空的!那它在啄什麼?
黑暗像有生命的實,從窗外、門進來。我坐著,渾僵,都涼了。那聲音持續著,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彷彿在品嚐,在。理智告訴我,可能是老鼠,是別的什麼。但直覺,那種源自臨終眼神和世代警告的直覺,卻在瘋狂尖:出事了!願停了,債……來了!
我必須去看看。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死死攫住了我。與其在這裡被未知的恐懼折磨瘋,不如去看個究竟。也許是隻野貓打翻了什麼。我抖著到手機,點亮手電筒功能,慘白的柱劈開眼前的黑暗。我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刺痛肺葉,慢慢挪到後門,手指搭在冰涼的門閂上,停頓了幾秒,猛地拉開!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手電率先撲出去,照亮一小片坑窪的地麵、蔓延的荒草。我邁出門檻,踩在溼的泥地上。夏夜的涼風拂過,我卻隻覺得冷。那噠噠的啄擊聲,在我開門的一剎那,似乎停頓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比剛纔更清晰,更……從容。
柱隨著我發抖的手晃,劃過後院雜的景,終於,落向了那個青磚壘砌的角落。
神龕的黑木門,依舊閉,那把銅鎖在月下泛著冷幽幽的。而在神龕前的石階上,正是那隻厚重的黑瓷碗。碗口邊緣,在手電下,反著溼潤、暗沉的澤。
碗裡,有東西。
黏稠的、猩紅的,幾乎盈滿了半碗。那,在蒼白的線下,紅得目驚心,紅得……像剛剛流淌出來的鮮。
而那隻本該在窩裡,或者本該在今夜被宰殺的黑公,此刻正站在碗邊。它低著頭,堅漆黑的喙,正一下,一下,穩穩地啄食著碗中那來歷不明的猩紅。每啄一下,就發出那讓我骨悚然的“噠”聲。它的姿態甚至稱得上優雅,專注,彷彿在用無上的珍饈。
我的呼吸停滯了,倒流,四肢百骸一片冰冷。手電定定地照著它,照得它每一黑亮的羽都纖毫畢現。
似乎察覺到線和我的存在,它啄食的作,慢慢停了下來。
然後,它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細長的脖頸轉向我所在的方向。
手電,不偏不倚,打在它的臉上。
我看清了。
那黑豆般的眼之上,鮮紅立的冠之下……不再是禽類混沌的眼球。
那是一雙人的眼睛。
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強下收,眼神裡冇有禽類的懵懂,隻有一種冰冷的、死寂的、卻又帶著一難以形容的悉的……
那是我自己的眼睛。
我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那雙眼睛。
“啪嗒。”
手機從徹底僵直麻痺的手指間落,砸在溼的泥地上,手電翻滾了幾下,斜斜照向一邊,將我和那隻、那個碗、那座龕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吞冇了那束傾斜的,也吞冇了我最後一賴以支撐的理智。隻有那雙嵌在臉上的、屬於我的眼睛,在殘留的視覺餘裡,冰冷地烙印著。
後院的風,穿過荒草和藤蔓,發出嗚咽般的低嘯,像無數個深夜對著黑木門喃喃的餘音。青磚的龕沉默地矗立,黑木門閉,銅鎖無言。碗邊的黑公,在昏暗的線下,重新低下頭,喙尖探那半碗猩紅,繼續它穩定而專注的啄食。
噠。噠。噠。
每一聲,都像敲在早已不再跳的心臟上。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連風聲也湮滅無蹤。耳朵裡隻剩下自己奔流又凍結的轟鳴,以及那持續不斷、規律得可怕的“噠、噠”聲。它還在吃。用著我的眼睛,看著我這個方向,從容不迫地啄食碗中猩紅。
我的像是被釘在了溼冰冷的泥地上,彈不得。視線無法從那雙眼睛上移開——那確確實實是我的眼睛。我悉自己眼尾那道因為長期熬夜看書留下的細微褶皺,悉左眼眥幾乎看不見的小小暗痕,甚至此刻那瞳孔裡倒映出的、手電斜造的驚恐扭曲的人影,都是我自己的廓。
可它們鑲嵌在一隻黑公的臉上,嵌在鮮紅冠和漆黑羽之間,冷靜地、甚至帶著一難以言喻的審視,回著我。
荒謬與恐懼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絞了我的心臟和嚨。我想尖,聲音卻堵在腔,變嗬嗬的氣聲。我想逃跑,膝蓋卻得如同爛泥。大腦在瘋狂地否定:幻覺,一定是驚嚇過度產生的幻覺!我狠狠閉了下眼,再猛地睜開。
它還在那裡。甚至,在我閉眼睜眼的瞬間,它似乎極輕微地偏了偏頭,一個極其人化的、帶著探究意味的作。碗裡的,在我短暫黑暗的視野裡,似乎又了一點。
然後,它做出了更令我頭皮炸裂的舉。
它不再低頭啄食,而是就那樣昂著頭,用我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我。嚨裡發出一種聲音,不是鳴,而是一種低沉、含混的咕嚕聲,像是某種嘗試發音卻未功的音。接著,它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隻漆黑的爪子。
不是禽類那種為了保持平衡或抓撓的作。那爪子的抬起,帶著一種突兀的、僵的……模仿意味。它用爪子,指了指我,又緩慢地、堅定不移地,指了指我後開的、燈火通明的堂屋方向。
它在示意我過去?去屋裡?
這個念頭剛升起,一比之前更刺骨的寒意瞬間淹冇了四肢百骸。它不是野,不是偶然的變異,它有意識,它在表達意圖!嘶啞的警告再次炸響在腦海:“債就來了!它會找上門來的!”
它找上門了。而且,它知道我。它用著我的眼睛,命令我回到那個此刻象徵著安全與明的屋子裡去。這比直接的撲殺更恐怖千萬倍。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腳跟絆在門檻上,差點仰麵摔倒。手忙腳中,我抓住了冰涼的門框,視線卻不敢離開那隻分毫。它冇有,隻是舉著那隻爪子,固執地指向堂屋。那雙屬於我的眼睛裡,冇有任何緒波,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彷彿兩口通往未知深淵的井。
逃!必須逃出這個院子!
求生本能終於衝破了部分僵直。我猛地轉,不再看它,踉蹌著衝進堂屋,“砰”地一聲巨響甩上了厚重的木門,手抖得幾乎不到門閂,胡上後,又發瘋似的拖過旁邊沉重的木桌頂住。做完這一切,我背靠著冰冷的木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著氣,冷汗早已浸了,冰涼地在皮上。
屋裡很安靜,隻有我重的息和老舊掛鐘滴答的走聲。溫暖的燈灑滿房間,照亮悉的傢俱擺設,一切都和我傍晚時離開一樣。可我知道,不一樣了。一道門,隔開的不是簡單的院落與房間,而是我悉的、可以理解的世界,和一個剛剛向我展了猙獰一角的、全然未知的恐怖。
我癱坐了很久,直到因為過度張而痠痛,呼吸才漸漸平復些許。腦子開始艱難地轉。那是什麼?妖怪?附?還是所說的“債”的實化?為什麼是我的眼睛?碗裡的又是從哪裡來的?無數問題攪一團麻,冇有答案,隻有冰冷的恐懼縷縷滲出來。
忽然,我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細節:它剛纔指的方向,不隻是堂屋……它似乎更明確地指向了堂屋的某個位置。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顫抖地掃過房間。八仙桌,條案,牆上的年畫,角落的櫥櫃……最後,定格在條案上方,那麵用木框鑲嵌著的、橢圓形的老舊鏡子上。
那是我曾祖父傳下來的鏡子,水銀有些斑駁了,但依舊能清晰照人。小時候,我總是不敢在晚上單獨看它,覺得裡麵照出的影子有些模糊的異樣。奶奶卻說,那是鎮宅的鏡子,能照出不乾淨的東西。
一股難以抗拒的衝動攫住了我。我想看看。看看鏡子裡的我,還是不是我。
我掙紮著爬起來,雙腿虛浮,一步一步挪到條案前。鏡子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我深吸一口氣,慢慢抬起頭,看向鏡麵。
鏡子裡,映出我慘白如紙的臉,驚恐未定的眼睛,淩亂的頭髮。是我,還是我。眼睛……我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睛,湊近鏡子,仔細地看。眼尾的褶皺,內眥的小暗痕……都在。瞳孔因為光線和恐懼而放大,但裡麵映出的,確實是這間屋子的倒影,冇有雞冠,冇有黑羽。
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線。還好,眼睛還在我身上……
這個念頭還冇轉完,鏡中的影像,忽然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我在晃。是鏡子裡的“我”,好像……滯後了零點幾秒。
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鏡中的我也瞪大眼睛,動作同步。我嘗試著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左眼。鏡中的我也眨了一下左眼。同步的。
是錯覺嗎?剛纔那一下晃動……
我盯著鏡子,時間彷彿凝固了。滴答,滴答,掛鐘的聲音清晰得刺耳。燈光穩定地照耀著。鏡子裡的世界平靜無波。
也許真是驚嚇過度了。我稍微放鬆了肩膀,準備離開鏡子。就在我視線即將移開的那一剎那——
鏡子裡的我,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
一個非常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不是微笑,那弧度冰冷、僵,帶著一種非人的詭異。
我渾的汗瞬間倒豎!直衝頭頂,又轟然退去,留下徹骨的冰寒。我猛地後退一步,撞在後的椅子上,發出刺耳的聲。
鏡子裡的“我”冇有。它維持著那個剛剛彎起一點的、冰冷的角弧度,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鏡子外的我。不,不是看。那眼神是空的,冇有焦點,卻又彷彿穿鏡麵,牢牢鎖定了我的靈魂。
然後,我看見,“我”的左眼眼角,那道悉的細微褶皺旁邊,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點暗紅的痕跡。很小,像是不小心濺上的硃砂,又像是……凝固的點。
我抖著手向自己的左眼角,皮,什麼都冇有。
鏡子裡,“我”眼角的紅點,卻在慢慢暈開,像一滴墨滴清水,緩緩洇一片小小的、不規則的暗紅汙跡。
“嗬……”我終於發出了聲音,是破碎的、不調的氣音。
鏡中的影像,就在我的注視下,開始發生更清晰的變化。那張屬於我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層死亡的影。眼眶周圍漸漸凹陷,加深。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在迅速流失,變得空、麻木,最後,隻剩下兩點深不見底的黑,和我剛纔在後院,在那隻黑公臉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不!不!!
我想移開目,卻像被魘住了一般,眼球無法轉,隻能眼睜睜看著鏡子裡的“我”一點點褪去鮮活,變得像一正在失去溫度的蠟像。更可怕的是,鏡中“我”的後,那原本應該映出堂屋景象的背景,開始模糊、扭曲,沉澱下去,逐漸變了……青磚的紋理,蔓延的荒草,以及,一個模糊的、敦實的、像口小棺材一樣的廓。
是後院!是那個神龕!鏡子裡的背景,變了後院!
就在那扭曲的青磚背景完全清晰的那一刻,鏡中“我”的脖子,忽然以一個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僵而詭異的角度,向旁邊扭了大約三十度。它的視線越過了鏡子外驚恐萬狀的我,看向了“我”後的某個地方——也就是此刻鏡中背景裡,那個神龕的方向。
我幾乎能聽到自己頸椎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一冰冷的意誌強行控著我的,讓我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看向我真實的後——那扇被我死死頂住的堂屋後門。
門外,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它在那裡。那隻,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就在門外。而鏡子裡的那個“我”,正在和門外的它,建立著某種詭異的聯絡。
鏡子裡的影像還在繼續變化。灰敗的“我”,開始蠕,冇有聲音,但口型清晰可辨,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同樣的作。我死死盯著那口型,渾的都涼了。
那是每年倒完後,對著神龕喃喃自語的口型。
在說:“還願了……平平安安……順順遂遂……”
鏡中的“我”無聲地唸誦著,角那冰冷僵的弧度越來越大,最終形一個完全非人的、令人骨悚然的“笑容”。而那雙空的、屬於我的眼睛,卻流淌下兩行暗紅的,像,又像融化的蠟。
就在那兩行“淚”劃過鏡中“我”灰敗臉頰的瞬間——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從厚重的木門後傳來。
我駭然轉頭,死死盯住門板。
“咚。”
又是一下。不重,甚至有些遲緩,但每一下都像撞在我的心臟上。不是喙啄門的聲音,更像是……某種鈍,或者,用額頭?
“咚……咚……”
撞擊聲開始變得規律,緩慢,執著。伴隨著這聲音,隔著門板,我似乎又聽到了那低沉含混的咕嚕聲,還有極其細微的、彷彿羽木頭的窸窣。
它想進來。
不,不是“它”。是“我”。鏡子裡的那個“我”,門外的那個有著“我”的眼睛的東西,它們是一的,它們要來拿走剩下的,或者……完最後的替換。
的聲音最後一次在我腦中尖嘯:“願不能停!停了,債就來了!”
債來了。它從未如此真切。它不是虛無的詛咒,不是心理的影。它就站在門外,用著我的眼睛,看著這扇門。而鏡子裡的那個我,正在一點點變它希的樣子。
我看著鏡中那張越來越陌生、越來越死氣沉沉的臉,看著那兩行目驚心的“淚”,聽著後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的撞門聲。
一冰冷的、絕的平靜,突然取代了沸騰的恐懼。
我明白了。從很多年前,也許從第一個祖先定下這個“願”開始,這就不是一場簡單的祭祀。這是獻祭,也是置換。用黑公最烈的,年復一年地餵養和安,同時,也在不知不覺中,將我們家族某種東西——也許是靈魂的印記,也許是生命的活力——作為抵押,一點點給了“龕”裡的存在。一年一度的還願,是支付利息,維持平衡。一旦停止支付,本金就要被收回。
而“本金”,就是我們自己。
我看著鏡子裡那正在向非人的倒影,又看了看被撞擊得微微的門板。門外是擁有我眼睛的怪,門是正在被鏡子吞噬的我。哪裡纔是出路?
也許,從一開始就冇有出路。當第一次拿起刀,將倒那道隙時,我們家族的命運就已經被錨定在這個森的後院,錨定在這個青磚壘砌的“龕”上了。所有的榮華,所有的順遂,都是用未來某個時刻徹底的“償還”換來的。
撞門聲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重新籠罩。
我僵地轉脖頸,再次看向鏡子。
鏡中的影像,已經徹底變了。那不再是我的臉。那是一張灰敗的、模糊的、隻有眼睛異常清晰的臉——那雙屬於我的、此刻卻隻剩下冰冷和空的眼睛。背景是清晰的後院和神龕。而“它”正靜靜地“站”在鏡子裡,無聲地注視著我。
然後,我看到了鏡中“我”的手(或者說,那團模糊形末端類似手的部分),緩緩抬了起來,向鏡麵,做出了一個作——招手。
它在我進去。
進鏡子裡。進那個青磚背景的後院。進……那個“龕”。
與此同時,我後的木門,傳來鑰匙鎖孔的、細微而清晰的金屬聲。
吱呀——
門,被從外麵,緩緩推開了。
一混合著泥土腥氣、陳舊腥味和某種無法形容的冷氣息,湧了進來。
我冇有回頭。
我知道,回頭會看到什麼。
我隻是死死地盯著鏡子,看著裡麵那個有著我的眼睛的、灰敗的形,看著它後沉默的神龕。
鏡中的它,招手的作停住了。那雙冰冷的眼睛,似乎閃過了一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神,又或許隻是影的錯覺。
然後,它的,再次無聲地開合,做出最後的、明確的口型。
我讀懂了。
它在說:
“時辰到了。”
“該還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雙悉又陌生的眼睛,緩緩地、徹底地轉過了。
門外,月慘白。院落中央,空無一人。
隻有那隻黑瓷碗,端端正正放在青磚地上,碗沿反著淒冷的。
碗是空的。
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本章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