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手澤

正當嚴恕在父母弟妹麵前悲慟難抑時,靈堂一側通往後堂的素簾微微一動。

一個全身縞素的小小身影,靜靜地走了出來。她約莫十歲年紀,一身重孝,烏黑的頭髮梳著雙髻,以白色頭繩纏繞,襯得一張小臉蒼白如紙。她手中捧著幾卷書稿,腳步輕悄,走到近前停下,抬起清亮的眸子,望向嚴恕,嘴唇微動,似想喚人,卻又噤聲,隻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看到這女孩,嚴恕混沌的悲慟中閃過一絲詫異,這是二哥嚴思和徽羽的大女兒,嫻姐兒。

去年秋闈前嚴恕離家赴京前去伯父家拜年的時候,他和錢肖月還見過這個女孩子。他依稀記得,妻子肖月後來提起過,說嫻姐兒,“人聰明,模樣好,要是以後能有這麼個女兒就好了”。肖月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憐惜。嚴恕當時未曾多問,隻記得有那麼個身影存在。

嚴侗見兒子神情,知他認出,便低聲道:“是嫻姐兒。肖月最後這大半年,全靠這孩子常來陪伴。她讀過書,心又細,肖月校書理稿,她便在一旁安靜陪著,遞紙研墨,幫忙謄抄,從無錯漏……肖月極喜歡她,常說與她說話,心裡便能鬆快些。”

李氏也含淚道:“肖月去之前,氣息已弱,卻特意囑托我,說她福薄,與你緣分淺,未能留下一兒半女,心中憾極。她與嫻姐兒投緣,懇請將嫻姐兒過繼到她名下……也算身後……名義上不至於太過孤清。”她看向嚴恕,“你二哥和伯父都憐她這片心,也應允了。如今,嫻姐兒便是你的女兒,為肖月服齊衰重孝。”

嚴恕怔怔地聽著,目光無法從嫻姐兒身上移開。此刻細看,女孩雖在重孝中難掩憔悴,但那五官的精緻,尤其是那雙沉靜清亮的眼睛,竟隱約能窺見幾分妻子少女時代應有的靈秀模樣。

原來,在他離家的這些日子裡,是這個小女孩,代替他陪伴在病重的妻子身邊,給了她最後的慰藉。而妻子,在生命的儘頭,將她所能給予的、一個母親的名分與庇護,留給了這個需要庇護的孩子。

嫻姐兒依舊安靜地站著,捧著書稿,那雙帶有錢肖月神韻的清亮眸子,此刻正望著他,裡麵盛著小心翼翼的哀慼,還有一份對嚴恕這位突然成為她的嗣父的年輕進士的探尋意味。

這一刻,喪妻的劇痛與這意想不到的“傳承”猛烈撞擊。他失去了最知心的伴侶,卻多了一個承載著妻子最後心願與情分的女兒。

這個聰明安靜的女孩子,這個擁有一雙清亮眸子的女孩子,非常令人欣慰的,擁有健康的身體,想來不會和妻子一樣早逝了。

嚴恕再次上下打量這個突如其來的女兒,不經意間把目光看向了她手中的書稿。

嫻姐兒見嚴恕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便又上前一步,將那一疊厚薄不均、以青色布袱仔細包裹的書稿輕輕捧上,聲音細細的,卻清晰:“父親……這是母親……生前最後時刻還在整理的書稿——《校讎通考》。還有,這是母親留給您的信。”

“父親”二字入耳,嚴恕心尖又是一顫。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及那布袱,觸感微涼,卻彷彿有千斤之重。

他首先展開了錢肖月的遺信,那熟悉的字跡展現在眼前,筆畫已經有些無力甚至淩亂,可見那時候她已經病入膏肓了。

夫君貫之如晤:

見字如麵。妾知此信至時,君必肝腸寸斷。然,萬望勿過傷悲。

昔有醫者斷妾難逾二八之歲,今得以殘軀,竊得六載春秋,已屬天幸。更可慰者,終在病榻之上,勉力竟《校讎通考》全稿。此乃妾生平第一大願,今得完成,心中無憾,反覺圓滿。君當為妾一賀。

從今以往,諸般苦痛,一朝儘釋。妾身或化為春風,或散為夏雲,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父母、弟妹、祖母,乃至新依膝下之嫻姐兒,妾知君必能善為照料。妾之心血《校讎通考》,亦知君必會精心校讎,付之梨棗,使之傳世。此皆不必多言。

你我之間,原無需一個“謝”字。然臨彆之際,仍欲道謝:此生最大之幸,便是得嫁於君。唯君知我誌趣,容我埋首殘卷;唯君助我蒐羅,成此一家之言。此等理解與成全,世間難得。

若許來世,唯盼得一康健之身。屆時,願與君同覽九州山河,共讀四海典籍,再續此生未竟之緣。

紙短情長,言不儘意。

妻肖月絕筆

看到最後,一滴滾燙的淚終於掙脫控製,重重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嚴恕冇有發出聲音,隻是將那頁薄薄的紙,小心翼翼地疊好,貼近心口存放。她已如春風夏雲般自在,而留在塵世的他要繼續完成妻子的遺願。

接著,嚴恕翻開了錢肖月的遺作,墨色有新有舊,頁邊留有不少增補刪改的蠅頭小楷,還有硃筆勾勒的記號,許多紙張邊緣已因反覆摩挲而微微起毛。最上麵一頁,是妻子親筆所題的“校讎通考”四字,端正清雅,力透紙背。

嚴恕的目光掠過一行行考證經史子集版本流變、辨析文字訛誤、評議各家得失的文字。其間廣引南北藏書樓閣之秘本,條分縷析,見解精到。他彷彿能看見,在無數個他未能陪伴的深夜或午後,妻子是如何強撐病體,倚在榻上,就著昏黃的燈火或窗前的天光,一字一句地斟酌、推敲、謄錄。那些他曾在京城親眼目睹的,關於某版本異文的興奮發現,關於某條考據終於理順的欣然感歎,此刻都化作了眼前這具體的字句。

他的妻子,以這風中殘燭般的病弱軀體,竟真的完成瞭如此艱難浩瀚的工程——網羅散佚,考鏡源流,集合南北版本之長,試圖成一家之言。這哪裡僅僅是一部書稿?這分明是她被疾病苦苦磋磨的短暫生命,最倔強、最璀璨的另一種延續。

古人有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錢肖月一介閨閣女子,無職無權,立德限於門庭,立功無從談起,然而,她竟在這“立言”一道上,以驚人的毅力與才華,鑿開了一片屬於她自己的天地。這部《校讎通考》,便是她短暫年華裡燃燒生命所鑄的。她生前為此熬乾心血,死後這心血結晶便成了她存在過、思考過的證明。

刹那間,嚴恕心頭那幾乎要將他淹冇的純粹悲傷,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感所浸潤。是驕傲。一種深切、疼痛,卻無比真實的驕傲。他的妻子,從來就不是那種隻知依附夫君、困守內帷的尋常女子。她的生命雖如流星般短促,卻劃過了自己選定並堅持到底的軌道,迸發出奪目的光華。

他緊緊抱著那疊書稿,如同擁抱著妻子不滅的精魂。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那淚水中除了蝕骨的思念,更有了深刻的理解與由衷的敬意。

“肖月……”他低聲喚著,聲音沙啞卻蘊含力量,“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這立言之功,不僅屬於她,也照亮了他,讓他看到了那病弱的生命可以擁有的高度與韌性。

這份驕傲,沖淡了些許悲傷,化為一股沉甸甸的責任。他要讓這部書,真正地“立”起來,這不僅是對亡妻最好的告慰。

嚴恕要為這本書寫序,這是他對亡妻的承諾。他還要將這本書刊刻出版,傳之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