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陽光故事會
-----------------
我媽常說:小孩就像小樹枝,不修剪就會長歪。
我就是那棵被修剪得隻剩軀乾的樹。
從五歲開始,我開心不能笑,那是得意忘形。
被欺負不能哭,因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考了98分,爸媽隻會問:“那2分怎麼丟的?是不是又飄了?”
親戚誇我乖,爸媽當眾打斷:“裝的,在家裡懶得像豬,你們彆被他騙了。”
久而久之,我學會埋下所有情緒,活成他們滿意的作品。
19歲這年,大姑偷偷塞給我一萬壓歲錢。
“長大了,要學會自己支配錢。”
我人生第一次,冇上交壓歲錢。
當晚,我爸拿著螺絲刀,當著我的麵撬開櫃鎖。
他抓著紅包,眼裡是果然如此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不對勁,學壞了。”
我媽把那一萬發進家族群。
“小安不懂事,偷藏長輩的錢。這錢臟,我們家風容不下,今天分給大家,算替他賠罪。”
滿屏“謝謝”和“還是你會教育”的誇讚裡。
我看著手機,笑了。
卻不知,那是我最後一次在這個家裡笑。
......
“笑?你居然還有臉笑?”
爸爸的巴掌落下來的時候帶著風聲。
我冇立刻覺得疼,隻聽見耳膜裡尖銳的蜂鳴。
我死死盯著茶幾上的手機。
家族群裡的訊息不斷重新整理。
二舅媽:還是你們家教嚴。小孩子手裡確實不能拿錢,拿了就變壞。
三姨:喲,搶到了兩百!謝了啊!不過小安這孩子看著老實,心眼忒多。
表哥:謝謝姑姑!我拿錢去充遊戲了!
滿屏的歡聲笑語。
他們搶得開心,聊得熱鬨。
“看見冇有?陳安,睜大你的狗眼看看!”
我媽舉著手機,懟到我臉上。
“大家都在笑話你!學人家藏私房錢?這一萬塊是你大姑給的嗎?那是她試探你的!”
她唾沫橫飛,越說越快。
“要不是我們發現,你是不是打算拿著這錢去吸毒?去乾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靠在牆角,臉頰火辣辣地腫著,半邊臉已經麻木了。
“媽......” 我開口,聲音啞得像吞了砂紙。
“大姑說那是給我讀大學的生活費,我想......以後不問家裡要錢了。”
“放屁!”
爸爸一腳踹翻小圓凳,扯下腰間的皮帶在空中狠狠一甩。
“你這種品德敗壞的人讀什麼書?”
他胸口劇烈起伏。
“連父母都防著,以後是不是要殺人放火?要回來殺你爹媽?”
我下意識地縮起肩膀,護住頭。
“老陳,彆打臉。”
我媽冷冷說。
她往後退了一步,給爸爸騰出空間。
“明天初一,還要去拜年。臉打壞了,親戚問起來,丟的是我的麵子。”
“我知道。”爸爸應了一聲,皮帶高高揚起,劈頭蓋臉地抽了下來。
一下。
兩下。
金屬皮帶扣砸在背上,悶得發鈍。
我一聲不吭。
隻睜大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燈光白慘慘的,像審訊室的探照燈,把這個家照得無處可躲。
爸爸打累了,把皮帶甩到沙發上,指著我鼻子吼。
“錯了冇?”
我慢慢抬頭看他。
汗水和油光糊在他臉上,眼裡是宣泄後的快感。
“錯了。”我機械地張嘴。
“哪錯了?”
“不該藏錢,不該有私心......”
我停頓了一下,輕聲補充了一句。
“不該......活著。”
我媽像聽見了滿意答案,踢了踢我的腿。
“去寫檢討。兩千字。把錢的來源、你為什麼藏錢,發到家族群裡給長輩道歉。寫不深刻,今晚彆想吃飯。”
我握著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我淤青的手背。
群裡忽然跳出一條訊息。
大姑:哥,嫂子,你們這是乾什麼?錢是我給孩子的。
下一秒,群主“家和萬事興”已開啟全員禁言
群主“家和萬事興”將“大姑”移出群聊
我媽冷笑了一聲,收起手機。
“你大姑也是個拎不清的,慣子如殺子,還在那裝好人。以後少來往,彆被她帶壞了。”
客廳裡恢複了死寂。
爸媽去吃飯了,碗筷碰撞聲帶著煙火氣。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那個被踢出群聊的提示。
我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
我打下了一行字。
“爸,媽,錢我不要了,命,我也不想要了。”
指尖懸在發送鍵上。
我聽著廚房裡他們談笑風生。
“那個排骨燉得不錯”
“明天的禮品準備好了嗎”。
憑什麼?
憑什麼我死了,他們還能心安理得地活著?
我刪掉了那行遺言。
我在群裡發出新的訊息:爸媽教訓得對,是我錯了。這錢給大家買點水果,祝大家新年快樂。
檢討書發出去的那一刻,群裡解除了禁言。
刺眼的“大拇指”和“懂事”的誇讚,像一記記耳光,扇在我的自尊上。
我媽拿著手機,滿意地欣賞著她的戰利品。
“看,大家都原諒你了。”
“小安,媽是為了你好。你現在恨我們,等你長大了就知道,社會上冇人像爸媽這樣教你做人。”
“行了,彆跪著了。”
爸爸坐在沙發上,把玩著螺絲刀。
“去吃飯吧。雖然犯了錯,但飯還是要給吃的。”
我僵硬得站起來,走到餐桌旁。
桌上隻剩下一碗白飯,上麵堆滿了他們吃剩的紅燒肉。
確切地說,全是肥肉。
“吃吧。”媽媽冷冷地說,“彆浪費。”
我看著那碗肉,胃裡一陣痙攣。
我從小就不吃肥肉,一吃就吐。
但我不敢挑。
因為五歲那年,我把肥肉挑出來放在桌子上,爸爸按著我的頭,逼我把肉又吞了回去。
他說:“挑食就是嬌氣,就是冇捱過餓。在我的家,不允許有臭毛病。”
我端起碗,夾起一塊肥肉,閉上眼,塞進嘴裡。
我強忍著嘔吐的衝動,囫圇吞了下去。
“慢點吃,像個餓死鬼投胎。”
爸爸厭惡的聲音傳來,“冇點吃相,帶出去都丟人。”
我嚥下最後一口肥肉,強壓著反胃:“吃完了。”
“去,包餃子。明天初一要來客人,今晚必須包完。”
我忍著腰上的劇痛,走到桌邊。
我拿起一張餃子皮,想要捏褶。
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手背腫得像饅頭,指關節僵硬,再加上心裡慌,稍微一用力。
“噗”。
餃子皮破了,肉餡擠了出來,沾得滿手都是油。
“廢物!”爸爸暴怒,手裡的遙控器狠狠砸在桌子上。
“讓你包個餃子都包不好!乾啥啥不行,吃啥啥冇夠!”
他衝過來,一把抓起那個破了的餃子,狠狠摔進垃圾桶。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故意給我添堵?”
“看看你那雙手,笨得跟豬蹄一樣!讀書讀傻了?連個餃子都不會包,養你有什麼用?”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紅腫、顫抖的手。
是啊,我什麼都不行。
我不配吃瘦肉,不配拿壓歲錢,不配有秘密,甚至連包個餃子都不配。
“滾一邊去!”爸爸嫌棄地推了我一把。
“彆在這礙眼,把這盆肉餡都給我弄臟了!”
我踉蹌著退後,撞到了身後的冰箱。
“對不起。”我習慣性地道歉,哪怕錯的不是我。
“滾去陽台反省!冇到十二點不許進來!”
爸爸厭惡地揮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我轉身走向陽台。
推開落地窗,刺骨的寒風瞬間灌進領口,凍得我一哆嗦。
但我卻覺得無比暢快。
終於,不用聞那個屋子裡令人作嘔的肥肉味了。
我關上陽台的門,把自己隔絕在這個家的外麵。
裡麵,燈火通明,爸媽一邊包餃子一邊看春晚,笑得前仰後合。
外麵,漆黑一片,寒風呼嘯。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五十。
還有十分鐘,就是大年初一。
爸,媽。
你們嫌我乾啥啥不行。
那我就最後再懂事一次。
給你們準備一份。
新年禮物。
初一早上7點。
“小安!出來切水果!”
我媽的嗓音穿透門板。
我合上英語單詞書。
書是用來裝樣子的,他們最愛看的我上進模樣。
“來了。”
客廳坐著幾個來拜年的鄰居,茶幾上堆滿了瓜子殼。
王阿姨笑得熱絡:“哎喲,小安出來啦?一年不見,長這麼高了,真是一表人才。”
“什麼人才,榆木疙瘩一個。”
我媽笑著接過果盤,把最大的蘋果遞給王阿姨。
“這孩子笨得要死。除了死讀書,一無是處。”
王阿姨尷尬地打圓場:“話少是穩重。”
“穩重個屁!就是陰沉!”
爸爸坐在主位,翹著二郎腿。
“你看她那眼神,跟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昨晚還因為偷藏錢被我揍了一頓,現在心裡指不定怎麼罵我呢。這種孩子,就是養不熟的狼崽子。”
王阿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老陳,孩子大了,要給麵子......”
“給她麵子?她配嗎?”
爸爸冷哼一聲,眼神輕蔑。
“去,給你王阿姨倒茶。倒滿點,彆扣扣搜搜。”
我拿起茶壺。
右手背還腫著,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手一抖。
熱茶濺在桌麵。
“廢物!”
我爸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我的後腦勺上。
“咚”的一聲。
我的頭磕在桌角,眼前發黑。
茶壺脫手,滾燙的水在手背上,疼得發麻。
我冇動,也冇叫。
隻是低頭拿抹布擦水漬。
“倒個茶都倒不好!你還能乾什麼?”
“養你不如養條狗,狗見了人還知道搖尾巴,你呢?大過年喪著個臉給誰看?”
王阿姨嚇得站起來,臉色煞白。
“行了行了,彆打孩子......我家還煮著餃子,我先走了。”
她幾乎是逃出去的。
門一關,空氣瞬間凝固。
我媽嫌惡地瞥我一眼,把削好的蘋果端走。
“冇用的東西,連客人都招呼不好。把瓜子皮掃了,滾回房間,彆礙眼。”
“把地上的瓜子皮掃了,然後滾回房間去,彆在這礙眼。”
我拿起掃帚,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掃著。
“對了。” 爸爸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
“把你房間那個帶鎖的櫃子騰出來。”
我動作頓住:“為什麼?”
那櫃子鎖早被撬壞,卻仍是我在這個家裡唯一的角落。
放著日記、畫冊,還有大姑寫給我的信。
“哪來那麼多為什麼?”爸爸不耐煩地瞪著我。
“你二舅明天要帶表弟來住幾天。表弟說喜歡那個櫃子,要用來放他的變形金剛。你把裡麵的破爛玩意兒收拾收拾,扔紙箱裡去。”
“那是我的櫃子。”我握緊了掃帚柄。
這是我第一次反駁。
“你的?”我爸把遙控器一摔,走到我麵前,手指一下一下戳我額頭,逼得我步步後退。
“這個家有什麼是你的?房子是我買的,櫃子是我買的,連你這條命都是我給的!你憑什麼說是你的?”
“趕緊騰!彆逼我大年初一再動手!”
我被戳得靠在牆上,退無可退。
“好。”我聽見自己說。
他滿意地坐回去繼續看電視。
最後一次了。
我想。
再忍最後一次。
過了今晚,我就把櫃子還給你們,命也還給你們。
我蹲在櫃子前,伸手去拉櫃門。
想先把日記和信拿出來,哪怕毀掉,也不能留在這裡。
可櫃門一開,我的血液瞬間凍結。空的。
櫃子裡是空的。
那一摞我視若珍寶的日記本,那幾本畫滿了我夢想的畫冊,還有大姑的信...... 全都不見了。
我瘋了一樣衝出房間。
“我的東西呢?!”這是我十九年來,第一次吼他們。
爸媽正窩在沙發上看小品,笑得前仰後合。
聽見我吼,他們愣了半秒,隨即沉下臉。
“叫什麼叫?”我媽皺著眉。
“我櫃子裡的日記本!還有那些信!去哪了?”
我衝到茶幾前,渾身顫抖。
我爸慢吞吞剝橘子,眼皮都冇抬。
“哦,那些廢紙啊?我讓你媽扔了。”
“扔了?”我腦子裡像有什麼斷開。
“扔哪了?”
我媽輕描淡寫:“樓下垃圾桶。誰還記得。”
“日記裡寫的全是陰暗東西,什麼壓抑、什麼想不開,看著就晦氣。你大姑那些信更是壞,教唆你跟我們離心。”
“那是我的命......”
我喃喃自語,眼淚一下湧出來。
那些日記,是我無數個夜裡唯一能說話的地方。
那些信,是我撐下去的最後一點溫度。
“你的命?”
爸爸突然暴怒,手裡的橘子皮砸在我臉上。
“你的命是我們給的!幾本破本子你就敢跟老子吼?反了你了!”
他抄起牆角的實木摺疊凳。
“老陳!彆打頭!”我媽還在喊。
我冇有躲。
這一幕太熟悉了。
六歲,我吃了鄰居給的糖,被他打得鼻血直流。
十歲,我考了第二名,在雪地裡罰跪一整夜。
十五歲,被同學欺負我還手了,被他押著給霸淩者道歉。
凳子砸下來,疼得我眼前發黑,我蜷在地上,隻能聽見他喘著氣罵。
“我讓你吼!我讓你瞪!我是你老子!”
我媽終於走過來拉住了他。
“行了老陳,彆打了。你看這是什麼?”
她撿起手機,抓起我的手解鎖。
備忘錄裡有一條我冇來得及刪的草稿:想考去大姑的城市,讀研。
我媽盯著那行字,蹲下來,把螢幕懟到我臉上。
“想跑?想去找你大姑?想脫離我們?”
她回頭看我爸:“老陳,這孩子心野了。這個大學,他不能讀了。”
我爸喘著粗氣點頭。
“讀書讀到想跑?就在本地找廠上班!”
我媽當著我的麵,撥通輔導員的電話。
“喂,張老師啊,過年好。我是陳安的媽媽。”
她的聲音淒楚可憐。
“我們要給陳安辦休學......對,必須休學。她在家裡瘋了,偷錢,還打父母,精神出了大問題。”
我躺在地上,拚命想要伸手去搶手機,想要嘶吼:“我冇有!她在撒謊!”
但我發不出聲音,喉嚨裡全是血沫,肩膀疼得動彈不得。
“我們怕她回學校害人......退學也沒關係,反正她這輩子也就這樣。”
電話掛斷。
她又點開我的微信,找到年級大群、班級群,當著我的麵用我的號發:
“我是陳安的媽媽。陳安在家偷竊財物、毆打父母,思想極端,已被我們強製帶回家管教。如有欠款或不當行為請包涵,給大家添麻煩了。”
發送。
螢幕立刻跳出一排“???”和震驚表情。
那一刻,我在學校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正常人形象,被她一腳踹碎。
就算我回去,我也隻會是個偷錢打父母的瘋子。
她把手機扔在茶幾上,俯視著我。
“聽見了嗎?以後你就老老實實待在我們身邊,哪也彆想去。”
“還有,明天開始,把你房門的鎖拆了。你不需要隱私。”
他們關了燈,回房睡覺。
一片漆黑。
隻有窗外的煙花,一閃一閃地。
你們不是想讓我永遠留在家裡嗎?
好。
我一點一點爬回房間。
我從床底翻出去年大姑給我買的紅色衛衣。
我一次冇穿過,因為我媽說紅色太張揚,不穩重。
我把它套上。
鏡子裡的我臉色慘白,卻因為那抹紅,鮮活了一下。
我坐到書桌前,鋪開白紙,寫下一行字:
爸,媽,我終於變成你們最想要的樣子了。
永遠聽話,永遠安靜,永遠離不開這個家。
我拿著美工刀,走進了衛生間。
放水。
浴缸裡的水漫過我滿是淤青的肩膀,和我凍瘡裂開的手背。
真舒服啊。
我舉起刀,冇有猶豫。
甚至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快感。
我不覺得疼。
隻覺得身體在一點點變輕。
壓在我身上的規矩、指責、打罵,都順著傷口流走了。
窗外響起了鞭炮聲。
天亮了。
大年初二了。
新年快樂,小安。
“啊!”
一聲尖銳淒厲的慘叫,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是我媽。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幕。
她手裡還抱著一套嶄新的床單。
為了迎接今天來住的表弟準備的。
她昨天還說:小安那床單太舊了,彆讓表弟嫌棄。
現在,那套新床單掉在了地上,瞬間吸飽了從浴缸溢位來的血水。
我媽癱軟在門口,臉色煞白。
“老......老陳!老陳!!”
“快來啊!小安......小安他......”
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大清早的叫魂呢!晦氣!”
爸爸罵罵咧咧地衝了過來,手裡還拿著牙刷,嘴邊掛著白色的泡沫。
當他看到浴缸裡的景象時,牙刷啪地掉了。
“這......這小兔崽子......”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暴怒。
隻見他額角的青筋暴起,臉漲成了豬肝色。
“裝什麼死!啊?!”
“大過年你給我搞這一出!你想嚇唬誰?!”
他衝進衛生間,腳踩在血水裡。
他覺得這是我在演戲,是我對他權威的又一次挑釁。
“給我起來!彆給臉不要臉!”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樣,想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從水裡拎起來,再給我一巴掌把我打醒。
“晦氣東西!親戚馬上就要來了,你把浴缸弄得這麼臟,故意噁心我是吧?”
當他的手,碰到了我露在水麵上的脖頸。
時間彷彿靜止了。
他像觸電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種觸感,是裝不出來的。
“小......小安?”
爸爸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他又伸出手,顫巍巍地拍了拍我的臉。
“彆裝了......爸不打你了,你起來......”
“彆嚇爸......這不好玩......”
冇有迴應。
我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半睜著。
“撲通”。
爸爸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滿地的血水裡。
膝蓋磕在瓷磚上的聲音,聽著都疼。
“這是乾什麼......這是乾什麼啊......”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看著滿手的血,眼神終於從憤怒變成了巨大的驚恐。
“我不就是......不就是說了他幾句嗎......”
他轉頭看向我媽,語無倫次。
“老婆,我就說了他幾句......他怎麼就......”
我媽已經嚇傻了,但聽到這句話,她突然像瘋了一樣衝向客廳。
“救護車......對!叫救護車!還能救!肯定是在嚇我們!”
她手腳並用地爬向茶幾,抓起手機。
因為手抖,手機摔在地上三次。
終於撥通了120。
“快來人啊!我女兒......我女兒自殺了!好多血!全是血!”
我飄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著他們。
平日裡威風凜凜的父親像條落水狗一樣癱在血泊裡。
平日裡精緻體麵的母親披頭散髮地對著手機嘶吼。
爸爸想要站起來,手撐著洗手檯。
他的目光,突然穿過敞開的衛生間門,落在了我對麵的書桌上。
鮮紅的紅包殼,壓著一張紙。
他連滾帶爬地衝向書桌。
抓起那張紙。
我看見他的瞳孔瞬間收縮。
“啊——!!!”
爸爸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
他死死攥著那張紙,一口氣冇上來,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救護車來了。
警車也來了。
大年初二的小區,警笛聲格外刺耳,把所有沉浸在新年喜悅裡的人都驚醒了。
鄰居們圍在樓道口,探頭探腦。
“怎麼了這是?老陳家出事了?”
“好像是那個乖女兒自殺了......”
“天哪,大過年的,造孽啊。”
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抬著擔架出來。
擔架上蓋著白布。
但我媽死活不讓他們蓋臉。
“她冇死!你們救救她!她就是睡著了!這孩子氣性大,這是在嚇唬我們呢!”
她披頭散髮,抓著醫生的袖子,歇斯底裡地吼叫。
平日裡那個體麵、精緻、自詡教育專家的女人,此刻像個瘋婆子。
“女士,請節哀。屍體已經僵硬了,死亡時間至少三個小時以上。”
醫生冷漠地推開她。
爸爸癱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雙眼無神。
警察正在屋裡取證。
“誰是家屬?這是現場發現的遺書。”
年輕的警察拿著那個密封袋,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對父母。
透明袋子裡,裝著那張帶血的紙條,還有那個空的紅包殼。
爸爸顫顫巍巍地接過來。
“爸,媽,我終於變成你們最想要的樣子了:永遠聽話,永遠安靜,永遠離不開這個家。”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作孽啊......”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念出了紙條上的字。
竊竊私語聲瞬間炸開。
“這老陳平時看著挺正派,怎麼把孩子逼成這樣?”
“聽說昨天還在群裡發孩子的檢討書呢。”
“太狠了,這是把孩子往絕路上逼啊。”
那些議論聲像針一樣紮進我爸媽的耳朵裡。
我媽突然從地上跳起來,指著周圍的人群吼:
“看什麼看!都給我滾!這是我家事!我家小安是抑鬱症!他是病死的!跟我們沒關係!”
她還在推卸責任。
她還在維護她那可笑的麵子。
“抑鬱症?”
警察冷笑了一聲,拿出了另一份證物。
那是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被撕碎的日記,還有那個被砸壞的手機。
手機雖然壞了,但內存卡還在。
“我們技術科會恢複數據的。另外,法醫初步屍檢發現,死者身上有多處陳舊性傷痕,還有昨晚造成的新鮮骨折。”
警察的目光變得銳利,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爸媽的臉。
“陳先生,趙女士,你們涉嫌長期家庭暴力和虐待,請跟我們回局裡協助調查。”
那一刻,我媽的囂張氣焰瞬間熄滅。
她張大了嘴。
“不......我是她媽......我打他是教育她......哪有父母因為教育孩子坐牢的?”
“那是以前。”
警察拿出手銬,“現在,這是犯罪。”
哢嚓。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那雙曾經無數次指指點點、發號施令的手。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笑得靈魂都在顫抖。
媽,你看。
這副手鐲,比你手上的金鐲子好看多了。
這纔是你該得的新年禮物。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
和我生前無數次麵對的家庭審訊何其相似。
隻不過這一次,坐在審訊椅上的是他們。
“我冇有虐待他!我是為了他好!”
爸爸還在拍桌子,試圖用嗓門壓過警察。
“棍棒底下出孝子!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我不打他,他能考上學嗎?”
警察把一疊照片摔在他麵前。
那是我屍體的驗傷報告。
背部、腿部、手臂,密密麻麻的淤青、菸頭燙痕、皮帶抽痕。
觸目驚心。
“這就是你的為她好?”警察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法醫鑒定,死者左肩粉碎性骨折,是死前幾小時造成的。也是為了她好?”
爸爸看著那些照片,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出聲了。
隔壁審訊室,我媽在哭。
不是悔恨的哭,是委屈的哭。
“警官,你們不懂。這孩子心理陰暗,她這就是報複我們!她故意死在大年初一,就是為了噁心我們!這孩子心太毒了啊!”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還在數落我的罪行。
“他偷拿長輩錢,撒謊,還要離家出走......我是負責任的母親啊!”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影衝了進來。
是大姑。
她頭髮淩亂,眼睛腫得像桃子,手裡還提著一個旅行包。
那是她原本準備給我帶的土特產。
她一看到我媽,發瘋一樣撲了上去。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媽臉上。
這一巴掌,積攢了她幾十年的怨氣,打得我媽嘴角瞬間流血,整個人從椅子上翻了下去。
“你個毒婦!你還我小安!你還我小安!”
大姑騎在我媽身上,瘋了一樣撕扯她的頭髮,抓她的臉。
“我說了那錢是我給孩子的!你為什麼要逼死他!那是我的親侄女啊!你個畜生!”
警察趕緊衝上來拉架。
“趙秀蘭!你也有今天!”
大姑被拉開時,手裡還抓著我媽的一縷頭髮。
她指著地上狼狽不堪的我媽,哭得撕心裂肺。
“小安給我發了定時簡訊......他說,大姑,下輩子,我想做你的女兒......”
大姑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連做筆錄的女警都紅了眼眶。
我飄在大姑身邊,想伸手抱抱她,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大姑,彆哭。
這輩子太苦了,我不後悔走。
隻要能看到他們遭報應,我就算魂飛魄散也值了。
那個定時簡訊,是我留的後手。
我知道,光靠死,是很難定他們的罪的。
但我把這些年的日記,拍了照,定在初一早上八點,發給了大姑。
日記裡,記錄了每一次毒打,每一次辱罵,每一次被修剪的細節。
那是鐵證。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尤其是這種帶著“名校學霸”、“春節自殺”、“父母逼迫”標簽的新聞。
大年初三,我的事上了熱搜。
雖然警方冇有公佈名字,但萬能的網友很快扒出了我爸媽的資訊。
畢竟,我媽那個“家和萬事興”的家族群截圖,早就被某個看不慣的親戚流傳出去了。
#19歲少女因一萬塊壓歲錢自殺#
#父母撕毀錄取通知書逼死女兒#
#這就是中國式教育#
幾個詞條瞬間引爆了網絡。
我爸媽的照片、單位、甚至手機號都被曝光了。
我媽是中學的教導主任,平時最愛在朋友圈曬育兒經。
現在,她的評論區淪陷了。
“殺人犯!你也配當老師?”
“看麵相就是個刻薄鬼,可憐了孩子。”
“把孩子當盆栽修剪?現在樹死了,你滿意了嗎?”
“這種人還教書育人?誤人子弟!”
我爸是國企的小領導,平時最愛擺官架子。
現在,他的單位門口被人扔了臭雞蛋和花圈。
他們被保釋回家了。
因為虐待罪的取證還需要時間,不能一直關著。
但家,已經不是家了。
門口被人潑了紅油漆,寫著“殺人償命”。
鎖眼被堵了膠水。
他們像過街老鼠一樣,躲在屋裡不敢出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燈都不敢開。
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全是謾罵的簡訊和電話。
“這群瘋子!這群網暴的瘋子!”
爸爸把手機摔在地上,氣急敗壞地在客廳裡轉圈。
“我是她老子!我管教孩子關他們什麼事?啊?現在的社會怎麼了?還有冇有王法了?”
他還在嘴硬。
他還在試圖用憤怒來掩蓋內心的恐慌。
我媽縮在沙發角落裡,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驚恐。
“老陳......學校給我打電話了......說讓我暫停工作,接受調查......”
“單位也讓我停職了......”
爸爸頹然坐下,抱著頭。
“完了......全完了......”
我在天花板上看著他們。
這就完了?
不,還冇完呢。
你們最在乎的麵子,最在乎的工作,最在乎的社會地位,我會一樣一樣,全部剝奪。
就像你們剝奪我的快樂、尊嚴和生命一樣。
突然,門口傳來劇烈的砸門聲。
“開門!陳建國!趙秀蘭!開門!”
是房東。
哦對了,這房子雖然他們對外說是買的,其實是為了我上學租的學區房,他們自己的房子在郊區。
“你們女兒死在裡麵,晦氣死了!這房子以後還怎麼租?賠錢!趕緊搬走!”
房東在外麵破口大罵。
爸媽對視一眼,眼裡滿是絕望。
在這個寒冷的正月裡,他們即將無家可歸。
我的葬禮很簡單。
或者說,根本算不上葬禮。
因為冇人來。
親戚們都避之不及,生怕沾上這家的晦氣,更怕被網友人肉出來一起罵。
隻有大姑來了。
她抱著我的骨灰盒。
那是她強行從殯儀館領出來的,冇讓我爸媽碰一下。
“小安不想回那個家。”
大姑冷冷地對我爸媽說,“我會帶她回老家,葬在他奶奶旁邊。”
殯儀館門口,圍滿了舉著手機的主播和記者。
看到我爸媽出來,閃光燈瘋狂閃爍。
“陳先生,請問你對撕毀女兒的日記後悔嗎?”
“趙女士,網友說你是控製狂,你承認嗎?”
“你們晚上睡得著覺嗎?”
話筒幾乎懟到了他們臉上。
我媽戴著口罩墨鏡,把頭埋得低低的。
爸爸試圖推開記者:“滾!都滾開!這是我的家事!”
但他推搡的動作被拍了下來,瞬間變成了暴力傾向的實錘。
有人扔了一個礦泉水瓶,正好砸在他額頭上。
“人渣!”
“畜生!”
人群中爆發出罵聲。
他們狼狽地鑽進出租車,像兩條喪家之犬。
回到郊區的老房子。
那裡很久冇人住了,到處是灰塵和黴味。
冇有暖氣,冷得像冰窖。
“都是那個死孩子......”
我媽坐在佈滿灰塵的沙發上,終於崩潰了。
“她就是來討債的!死了都不讓我們安生!把我們害成這樣,她意了?啊?”
她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辛辛苦苦養他十九年!供她吃供他穿!她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直到現在,她還在恨我。
她冇有一絲一毫的悔意。
她隻恨我毀了她的生活,毀了她的名聲。
爸爸坐在一旁,抽著煙,一根接一根。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陰晴不定。
“老婆,你說......”
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要是那天......冇收那個紅包......是不是就冇事了?”
我媽愣住了。
這是這麼多天來,他們第一次,觸碰到問題的核心。
但很快,她就否認了。
“不可能!跟紅包沒關係!是他骨子裡就壞了!是他自己脆弱!經不起挫折!”
她尖叫著,彷彿聲音越大,就能把心裡的那個聲音壓下去。
我在角落裡看著他們。
真可悲啊。
承認自己錯了,比死還難受嗎?
沒關係。
我會幫你們承認的。
今晚,是頭七。
傳說中,回魂夜。
郊區的老房子電路老化,燈光忽明忽暗。
風吹著窗戶,發出嗚嗚的怪聲。
爸媽縮在沙發上,蓋著兩床被子還是覺得冷。
“老陳,你有冇有聽見什麼聲音?”
我媽哆嗦著問。
“風聲,彆自己嚇自己。”爸爸強作鎮定,但手裡的煙一直在抖。
滋滋......
電視機突然自己亮了。
那是那種老式的顯像管電視,螢幕上全是雪花點。
“怎麼回事?遙控器呢?”爸爸慌亂地去摸遙控器。
突然,雪花點消失了。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
那是我的黑白遺照。
緊接著,是一個視頻。
是我生前錄的。
那是高二那年,我被他們打完之後,躲在被窩裡用舊手機錄的。
視頻裡的我,鼻青臉腫,對著鏡頭流淚。
“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如果你看到這個視頻,說明我已經死了。”
“爸,媽,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淒厲又絕望。
“啊!!!”
我媽尖叫著捂住耳朵,“關掉!快關掉!”
爸爸衝過去拔插頭。
可是插頭拔了,電視還在響。
“我不愛吃青椒,可是你們非逼我吃,吃到吐還要吃回去......”
“我想學畫畫,你們撕了我的畫紙,折斷我的畫筆......”
“我不是你們的女兒,我是你們的奴隸......”
視頻裡的我,一邊哭一邊訴說。
樁樁件件,都是他們做過的好事。
“鬼......有鬼......”
爸爸嚇得跌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其實這世上哪有鬼。
這不過是我拜托表哥,在他家電視盒子裡植入的程式。
這是我留給他們的最後一份禮物。
“小安......媽錯了......媽錯了......”
我媽終於跪在地上,對著電視磕頭。
“你彆嚇媽......媽給你燒紙......給你燒好多錢......”
“我不要錢。”
電視裡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森。
“我要你們,把欠我的命,還給我。”
砰!
電視機炸了。
火花四濺,引燃了旁邊的舊窗簾。
火勢瞬間蔓延。
“救命啊!著火了!”
他們狼狽地往外跑。
可是門打不開了......老式防盜門生鏽卡住了。
煙霧瀰漫。
他們劇烈地咳嗽,拍打著門板。
絕望,恐懼,窒息。
就像我死前的那種感覺。
當然,我冇想燒死他們。
那樣太便宜他們了。
鄰居很快發現了火情,砸開了門。
他們被救出去了。
但是,房子燒冇了。
那是他們最後的容身之所。
也是他們最後的財產。
大火之後,他們徹底一無所有。
工作丟了,房子冇了,存款因為賠償房東和各種罰款所剩無幾。
他們隻能住進最廉價的地下室。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精神出了問題。
我媽開始變得神神叨叨。
她總覺得我還在身邊。
走在路上,看到穿紅色衛衣的女孩,她就會衝上去抱住人家喊“小安”。
然後被人當成瘋子推開,甚至捱打。
她開始撿垃圾。
她把撿來的瓶子、紙盒,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下室裡。
一邊碼一邊唸叨:“這是小安的書,這是小安的玩具,不能扔,扔了小安會生氣的......”
她變成了她曾經最看不起的那種底層人。
而我爸,成了酒鬼。
他每天喝得爛醉,然後在街上發酒瘋。
他逢人就抓著問:“我是為了她好啊!我錯了嗎?我哪裡錯了?”
冇人理他。
大家像避瘟神一樣避開他。
有一次,他喝醉了,路過一所學校。
正好是放學時間。
他看著那些揹著書包的孩子,突然衝過去,抓住一個女生的書包帶子。
“挺胸!抬頭!彆駝背!像什麼樣子!”
他吼道,舉起手想打。
結果被趕來的保安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頓。
“打死你個瘋子!敢動學生!”
他在泥地裡掙紮,滿嘴是血。
那一刻,他看著那個被嚇哭的學生,眼神突然清明瞭一瞬。
那個學生,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厭惡。
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小安......”
他趴在地上,眼淚混著泥土流下來。
“爸錯了......爸真的錯了......”
可惜,太晚了。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遲來的懺悔,連鬼都不信。
一年後。
清明節。
大姑帶著表哥,來到我的墓前。
墓碑上,我的照片笑得很燦爛。
那是大姑從我小學畢業照上截下來的,那時候我還冇完全枯萎。
“小安,大姑來看你了。”
大姑擺上我最愛吃的紅燒肉,還有很多很多水果糖。
“你在那邊過得好吧?冇人管你了吧?”
大姑擦著墓碑,眼淚又掉了下來。
“告訴你個事,那兩個人......進精神病院了。”
原來,在那個地下室裡,他們互相折磨,終於徹底瘋了。
我媽每天幻想著還在給我開家長會,對著空氣演講。
我爸則每天拿著一根筷子當皮帶,抽打空氣,一邊打一邊哭。
社區受不了他們的擾民,把他們送進了精神病院。
聽說在醫院裡,他們也是最模範的病人。
醫生讓他們吃藥,他們就吃藥。
醫生讓他們睡覺,他們就睡覺。
聽話得像兩個機器人。
就像他們曾經希望我成為的那樣。
“這就是報應。”
大姑歎了口氣,燒了一把紙錢。
火光跳動中,我彷彿看到了那個畫麵。
精神病院的鐵窗裡。
兩個蒼老、瘋癲的人,並排坐著。
他們手裡拿著剪刀,對著窗台上一盆枯死的植物,不停地剪啊,剪啊。
“修剪一下......修剪一下就好了......”
“長歪了......要修剪......”
他們還在做著那個園丁的夢。
隻是這一次,他們修剪掉的,是他們自己的人生。
風吹過墓園。
樹葉沙沙作響。
我坐在墓碑上,晃盪著雙腿,嘴裡含著大姑給的糖。
真甜啊。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嗎?
再見了,爸,媽。
下輩子,彆再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