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又是簽字
平板的光在黑暗裡像一小片湖。
約行簡縮在被子下,指尖在螢幕鍵盤上移動。
聊天框對麵是辰光畫廊的藝術總監徐渭,頭像是幅水墨抽象畫。
【簡星老師,《觸光》我們內部評估後認為潛力很大。建議結合三幅新作,組成“初綻”主題小型個展,您看如何?】
約行簡抿唇。
他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想了想纔打字。
【新作需要兩週完成。】
【時間很充裕。定價策略我們建議中高階定位,單幅5-15萬元區間,具體看作品尺寸和完成度。】
【宣傳方麵,《藝術前沿》雜誌已經答應給專訪版麵,線上平台同步預熱。】
【分成按行業標準,畫廊50%,藝術家50%。】
約行簡盯著“藝術家”三個字看了很久。
被子有點悶,他探出頭透氣。
臥室隻開了一盞床頭燈,祁書白還冇回來。
這周他好像很忙,回家時常常是後半夜。
【專訪問題可以提前給我嗎?】
【當然。另外合同電子版已發您郵箱,請確認條款。若無異議,列印簽字頁寄回即可。】
對方的回覆很快、很專業。
約行簡深吸口氣,點開合同PDF。
他讀得很慢。
條款、責任、版權歸屬、展覽安排……
這些陌生字眼因為與繪畫相關,變得可以理解。
手指滑動,直到最後兩頁——簽字欄空著。
簽字頁。
甲方(藝術家)簽名處:空白。
乙方(畫廊代表)簽名處:徐渭的名字已經工整簽好。
約行簡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然後他退出PDF,打開瀏覽器,在搜尋框裡一個字一個字敲:
“限製民事行為能力人簽約法律效力”。
搜尋。
頁麵跳轉,法律條文密密麻麻鋪滿螢幕。
他縮了縮肩膀,把平板拿近些,逐行往下讀。
“不能獨立實施民事法律行為……”
“需由法定代理人代理,或經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認……”
“監護人簽字方為有效……”
這些詞條他查過無數次。
他不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
約家不會有人為他簽這個字。
父親約成健?
不,那人眼裡他早就不是兒子。
蘇薇薇?隻會冷笑。
能簽字的隻有……
祁書白。
約行簡把平板按在胸口,閉上眼睛。
黑暗中浮現出祁書白的臉——冷峻的眉眼,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
那人娶他是為了股份和地皮,是商業聯姻,是“娶誰都一樣”。
會願意替他簽這份藝術合同嗎?
不知道。
晚上十一點,樓下玄關傳來開門聲。
約行簡抱著平板走出臥室下樓。
祁書白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這纔看見樓梯上的約行簡。
“還冇睡?”
聲音裡帶著倦意。
約行簡搖頭,把平板遞過去。
螢幕亮著,正停在合同簽字頁。
祁書白接過,目光快速掃過頁麵。
他眉頭微挑,看了約行簡一眼,又低頭仔細讀條款。
客廳很靜,隻聽見他翻動電子頁麵的細微聲響。
五分鐘後,祁書白抬眼。
“要我幫你簽?”
約行簡點頭,摸出隨身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頁寫字。
筆尖沙沙劃過紙張。
【可以嗎?】
字寫得有點急,最後一筆拉長了。
祁書白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禮節性的、冷淡的笑,而是眼睛彎了彎,嘴角真實地上揚。
“當然。”
他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輕快的意味。
“我的小貓要當藝術家了。”
約行簡怔住。
小貓?
他耳尖有點熱,低頭在小本子上寫:
【不會影響你嗎?】
“影響我?”
祁書白把平板還給他,鬆了鬆領帶。
“約行簡,你現在是我的法定配偶。你的事業,就是祁家的事業。明白嗎?”
約行簡眨眨眼。
祁書白轉身往臥室走,又停住:
“不過這份協議現在還不能簽。你給徐渭發資訊,說你的法定代理人要求麵簽。”
【為什麼?】
“因為……”
祁書白回頭看他,眼神裡有種約行簡看不懂的東西。
“我得讓他們知道,你在誰的保護之下。”
三天後,辰光畫廊會議室。
約行簡坐在祁書白身邊,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會議室門推開,徐渭帶著標準職業笑容走進來。
“簡星老師,久等了。”
他目光轉向祁書白。
“這位是?”
祁書白冇起身,隻抬了抬眼:
“法定代理人。”
徐渭愣了一秒,隨即恢複笑容:
“理解理解,很多藝術家早期都是家人幫忙處理事務。”
他將合同推到祁書白麪前,
“令尊令母對您的支援真是……”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祁書白已經翻開合同,在“法定代理人/監護人”欄簽下了名字。
祁書白。
三個字,筆鋒淩厲。
徐渭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的視線在簽名和祁書白的臉之間來回移動,嘴唇張了張,又合上。
“祁……祁總?”
祁書白合上鋼筆:“有問題?”
“不、不是。”
徐渭慌亂地翻動手邊的資料冊,
“隻是……簡星老師和您是?”
祁書白看向身邊的約行簡。
約行簡低著頭,手指攥得更緊。
“我配偶。”
三個字,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會議室死寂。
秒針走過五格。
徐渭猛地站起來:
“我、我去請我們老闆來。”
他幾乎是衝出門的。
約行簡側頭看祁書白。
祁書白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怕?”
約行簡搖頭,又點頭,最後在小本子上寫:
【他們會不會不簽了?】
“他們敢?”祁書白笑了,
“辰光畫廊今年百分之四十的現金流來自祁氏藝術基金的投資。你說他們敢不敢?”
約行簡睜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