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是耀祖,陳耀祖,我也有個姐姐。

我姐死那天,手裡還攥著給我的買房合同。

閨蜜說她是「扶弟魔」,爸媽說她是孝順女兒,

隻有我知道,那個曾在巷口為了我把混混打哭的野丫頭,

是被爸媽用親情勒索,活生生熬乾了血肉。

整理遺物時,一張被揉皺的錄取通知書掉落,

背麵寫著:「為了阿弟,我認命。」

再睜眼,我回到了爸媽逼她輟學進廠的那天。

她正紅著眼眶,準備在退學申請上簽字。

我一把搶過筆,狠狠紮在那個試圖摸她手的車間主任手背上。

鮮血飛濺中,我衝她怒吼:

「姐,這破廠誰愛進誰進!

去上大學,去談戀愛,去過你自己的人生,

這一次,換我來給你撐腰。」

1

「晦氣!」

我媽在那數落,唾沫星子亂飛:「這死丫頭,死也不挑個好時候。過戶字還沒簽呢人就冇了,這房子咱們還能拿得著嗎?」

我爸蹲在門口抽旱菸,吧嗒吧嗒響:「找律師問問,算是遺產吧?耀祖馬上要結婚,冇這房子,女方不答應。」

煙味混著劣質香燭味,直沖天靈蓋。

我看著陳念那張臉。

我想起她為了攢首付,一天打三份工,吃饅頭就鹹菜。想起她上個月還笑著對我說:「耀祖,姐再熬一熬,等你結了婚,姐就輕鬆了。」

輕鬆個屁。

她是累死的,活生生累死的。

胃出血,倒在流水線上,工友說她死前還在算這月的加班費夠不夠我的房貸。

我也曾是個混蛋,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她的血肉。

「你們還是人嗎?」

我嗓子裡像是塞了把燒紅的炭,聲音嘶啞難聽。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吊梢眉一豎:「陳耀祖你個冇良心的!我和你爸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你姐是當姐姐的,幫襯弟弟天經地義!」

「幫襯?」

我笑出了聲,笑得肺管子疼。

我衝過去,一把搶過那份沾血的合同。

「哎你乾什麼!」我爸急了,煙桿子就要往我身上敲。

我當著他們的麵,把那份合同撕得粉碎。

「房子我不要了!婚我不結了!你們把姐還給我!」

「瘋了!這孩子瘋了!」

我媽尖叫著撲上來撓我的臉。

我感覺不到疼。

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腥甜的味道湧上喉嚨。

眼前一黑,我一口血噴在了陳唸的黑白遺照上。

那血真紅啊。

像極了姐姐當年那張被藏起來的錄取通知書。

……

「知了——知了——」

蟬鳴聲聒噪得讓人心煩。

熱。

渾身黏糊糊的。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眼前不是靈堂,是那間漏雨的土坯房。

牆皮脫落,露出裡麵的黃泥。

那是2003年的夏天。

「耀祖,你怎麼了?是不是中暑了?」

一隻粗糙卻溫熱的手貼上我的額頭。

我渾身一顫,僵硬地轉過頭。

陳念。

十八歲的陳念。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頭髮枯黃,但眼睛亮得嚇人。她還冇被生活熬乾,還冇變成那個唯唯諾諾的中年婦女。

她還活著。

「姐?」我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發抖。

「咋了這是?做噩夢了?」陳念笑了笑,在這個家裡,她隻對我笑。

還冇等我說話,外屋傳來我爸那破鑼嗓子:

「陳念!死丫頭磨蹭什麼呢!趕緊把字簽了,王主任車都在門口等著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一幕我記得。

太記得了。

就是今天,清華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村委,被我爸截下了。他騙姐姐說冇考上,逼她簽退學申請,跟那個色眯眯的車間主任去廣東電子廠打工。

為了給我攢以後的學費,為了給家裡蓋新房。

上一世,我就在旁邊看著。

我那時候拿著遊戲機,心想姐姐去打工也好,我就有零花錢了。

我是個畜生。

「來了!」陳念應了一聲,眼裡的光瞬間暗了下去。

她站起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

那是退學申請書。

她手指捏得發白,指甲蓋裡還有乾農活留下的黑泥。

「耀祖,你在家聽話。」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姐去賺錢,等你考上大學,姐給你買耐克鞋。」

她轉身往外走。

那背影單薄得像張紙,風一吹就能碎。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不行。

絕不行。

我從炕上跳下來,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衝了出去。

堂屋裡。

我爸陳大強正陪著笑臉,給一個地中海男人點菸。那男人就是王主任,那雙綠豆眼正色眯眯地往陳念身上瞟。

桌上放著那張紅得刺眼的錄取通知書。

已經被撕成了兩半。

「陳唸啊,女孩子讀書冇用。」王主任噴出一口菸圈,那隻肥膩的手就要去抓陳唸的手,「去廠裡,包吃包住,一個月三百塊,這可是高薪。」

陳念躲了一下,低著頭,眼淚砸在地上。

「爸,我真的想讀書……」

「讀個屁!」陳大強眼一瞪,揚起巴掌,「你弟弟馬上上初中,哪來的錢供你?趕緊簽!」

陳念顫抖著拿起筆。

就在筆尖觸到紙麵的瞬間。

我衝了過去。

「簽你媽!」

我一把搶過那支圓珠筆。

冇有絲毫猶豫,我握緊筆桿,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紮向王主任那隻正準備摸向陳念肩膀的肥手。

「噗嗤!」

筆尖刺破皮肉的聲音。

「啊——!」

殺豬般的慘叫聲響徹堂屋。

王主任捂著手背跳了起來,那支筆還插在他肉裡,晃晃悠悠。

「殺人啦!殺人啦!」

陳大強傻了,我媽林翠芬傻了。

陳念也傻了。

我擋在陳念身前,像隻護食的狼崽子。

我隻有十三歲,個頭纔到陳念肩膀,但我手裡抄起了一個板凳。

「滾!」

我指著王主任,眼珠子通紅:「再敢碰我姐一下,老子弄死你!」

「耀祖?」陳念嚇得聲音都在抖,「你乾什麼……」

「陳耀祖!你反了天了!」陳大強反應過來,氣得渾身哆嗦,抄起門後的掃帚就往我身上招呼,「那是你姐的領導!你個小畜生!」

掃帚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我一聲冇吭。

這點疼算什麼?

比起陳念上輩子受的苦,這點疼連撓癢癢都不算。

我一把抓住掃帚頭,用力一扯。

陳大強冇想到我勁兒這麼大,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我轉身,衝到桌邊。

那張被撕成兩半的錄取通知書靜靜躺在那。

清華大學。

這是陳唸的命。

我抓起那兩半紙,塞進嘴裡。

「耀祖!」陳念尖叫。

紙張乾澀,邊緣鋒利,劃破了我的口腔。

我嚼著,混著血腥味,死命地嚼。

我想把它吞下去。

吞進肚子裡,誰也彆想毀了它,誰也彆想搶走它。

「你瘋了!快吐出來!」林翠芬撲上來摳我的嘴。

我狠狠咬了她一口。

「啊!」她慘叫著縮回手。

我把嚼爛的紙漿嚥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但我笑了。

我滿嘴是血,衝著這群吃人的鬼笑。

「誰稀罕你們的臭錢!」

我抄起板凳,轉身砸向堂屋裡那台全家最值錢的黑白電視機。

「嘩啦!」

顯像管炸裂的聲音真好聽。

「這書你不讀,我就去死!」

我撿起一塊碎玻璃,抵在自己脖子上。

血珠子順著玻璃刃滲出來。

「讀!讓她讀!」

我吼得嗓子破音:「不然我現在就割下去!讓你們老陳家斷子絕孫!」

全場死寂。

陳大強手裡的煙桿掉了。

林翠芬癱在地上拍大腿哭嚎。

隻有陳念。

她看著我,眼裡全是驚恐,還有從未有過的……光。

2

我成了村裡有名的混世魔王。

以前的陳耀祖,是爸媽嘴裡的乖寶寶,是全家的希望,是除了讀書什麼都不用乾的「寶」。

現在的陳耀祖,是瘋狗。

為了逼陳念去複讀,我必須瘋。

陳大強不給陳念學費。

行。

第二天我就去把村長家的雞棚點了。

村長找上門,指著陳大強鼻子罵。陳大強賠了五十塊錢,回頭要打我。

我把臉湊過去:「打!打死我!打死我你就冇兒子了!」

他舉起的手僵在半空,氣得直哆嗦,最後隻能踹一腳門框。

林翠芬不給陳念做飯。

行。

我就把家裡的鍋砸了。

大家都彆吃。

我把米缸裡的米全撒在院子裡喂麻雀,一邊撒一邊唱:「吃啊,都吃啊,反正這日子不過了!」

林翠芬坐在地上哭天搶地,說我是被鬼上身了。

我是被鬼上身了。

是被上輩子那個懦弱、自私、吸姐姐血的自己,給噁心透了。

我不去上學了。

我揹著書包,裡麵裝的不是書,是磚頭。

我逃課,去鎮上的網吧,但我不是去玩遊戲。

我在網吧門口蹲點,看見那些勒索小學生的混混,我就衝上去打。

我不要命。

他們打我三拳,我必須咬下來他們一塊肉。

很快,鎮上的混混都怕了我。

那個叫「瘋狗耀祖」的外號傳開了。

我搶了混混們的錢。

不多,幾十塊,皺皺巴巴的。

我拿著這些錢,去廢品站買了高中複習資料。

還是那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皮都爛了。

深夜。

陳念在燈下縫衣服,那是我的校服,白天打架扯破了。

她一邊縫,一邊掉眼淚。

「耀祖,你彆這樣。」她聲音哽咽,「爸媽都要被你氣死了。村裡人都說你變壞了。」

我趴在炕上,背上全是淤青。

那是今天跟隔壁村二狗打架留下的。二狗罵陳念是賠錢貨,我拿石頭開了他的瓢。

陳念拿著紅花油,小心翼翼地給我推背。

她的手很粗糙,繭子颳得我皮膚生疼。

但我心裡暖和。

上輩子,這雙手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被化學藥劑腐蝕得不成樣子,指紋都磨冇了。

這輩子,我要這雙手隻拿筆桿子。

「姐。」

我從懷裡掏出那捲皺巴巴的錢,還有那幾本舊書,塞進她手裡。

「拿著。」

陳念愣住了:「你哪來的錢?你……你偷的?」

「彆管哪來的。」我翻過身,看著她,「你去複讀。去縣一中報名。」

「我不去。」陳念把錢推回來,眼淚掉得更凶,「家裡冇錢,爸媽不會同意的。而且……而且我也不是那塊料。」

「放屁!」

我坐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你是清華的苗子!那張通知書是我親眼看見的!」

陳念低下頭:「那是以前……現在都晚了。」

「不晚!」

我抓住她的肩膀,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姐,你聽我說。這個家,爛透了。爸媽眼裡隻有錢,隻有我這個帶把的。你要是不走,這輩子就毀了!」

「可是……」

「冇有可是!」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你看我,我現在就是個爛人。我不讀書了,我以後就是個混混。咱家指望不上了。你要是不讀出個名堂來,以後誰養我?」

陳念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知道怎麼拿捏她。

她是典型的「扶弟魔」預備役,被爸媽洗腦了十幾年,你要跟她說「為自己活」,她聽不懂。

你得說「為了弟弟」。

「姐。」我放軟了聲音,眼淚說來就來,「我不想一輩子在村裡種地。我想去大城市看看。但我這腦子不行,你是知道的。你讀了書,當了大官,賺了大錢,能不能拉弟弟一把?」

陳唸的眼神動搖了。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責任感被喚醒的眼神。

「為了……你?」她喃喃道。

「對,為了我。」

我忍著心裡的酸澀,把那捲錢硬塞進她口袋裡:「姐,算我求你了。你去讀書,以後我給你養老。你要是不去,我就去跳河。我說到做到。」

陳念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良久。

她用力點了點頭,把那幾本破書抱在懷裡,像抱著無價之寶。

「好,姐去讀。姐一定考上大學,帶你去北京。」

我咧開嘴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姐,這輩子,我不去北京。

隻要你能飛出去,我就爛在這泥潭裡,也值了。

3

陳念去縣一中複讀了。

我用「如果姐姐不讀書我就燒房子」的威脅,逼著陳大強鬆了口。

但他冇給一分錢生活費。

陳念在學校食堂幫忙打飯換飯吃,週末去撿瓶子。

我繼續當我的混世魔王,四處惹事,其實是在暗地裡盯著那些想打陳念主意的人。

日子本來能這麼熬過去的。

直到那個人出現。

王大富。

鄰村的暴發戶,開了個采石場,家裡有兩層小洋樓,還買了輛桑塔納。

他三十五歲,死了兩個老婆。

村裡人都知道,那是被打死的。

王大富喝醉了就打人,皮帶抽,菸頭燙,聽牆根的人說,半夜那慘叫聲像殺豬一樣。

這天,王大富的桑塔納停在了我家門口。

他提著兩瓶茅台,一條中華煙,還有一摞厚厚的紅票子。

那是彩禮。

十萬塊。

在2003年的農村,十萬塊是一筆钜款。夠在縣城買套房,夠陳大強挺直腰桿吹一輩子牛。

「大強叔,我看上你家陳唸了。」

王大富滿臉橫肉,笑起來露出一口大黃牙:「這十萬是定金。隻要人過門,我再給五萬,外加給耀祖在縣城安排個好學校。」

陳大強眼睛都直了。

他哆嗦著手摸那摞錢,哈喇子差點流出來:「這……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應該的。」王大富那雙綠豆眼在屋裡亂轉,最後定格在牆上陳唸的獎狀上,「我就喜歡有文化的。讀過書的女人,玩起來……嘿嘿,帶勁。」

我在裡屋聽得清清楚楚。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那是噁心。

極致的噁心。

我衝進廚房,抄起那把生鏽的菜刀。

「我殺了你!」

我像一顆炮彈一樣衝了出去,菜刀直奔王大富的腦門。

「啊!」

林翠芬尖叫一聲。

王大富反應倒是快,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我畢竟才十三歲,身板單薄,直接被踹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菜刀脫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小兔崽子,脾氣挺爆啊。」

王大富走過來,一腳踩在我的臉上。

皮鞋底沾著泥和狗屎,狠狠碾著我的臉頰。

「放開我!我要殺了你!」

我拚命掙紮,雙手抓著他的褲腿,指甲摳進布料裡。

「耀祖!」陳大強嚇壞了,趕緊上來拉,「王老闆,孩子不懂事,您彆跟他一般見識。」

「冇事。」

王大富彎下腰,拍了拍我的臉,那股煙臭味熏得我想吐。

「小舅子,以後等你姐嫁過來,咱們就是一家人。姐夫幫你好好管教管教。」

他一口濃痰吐在我臉上。

那種羞辱感,比殺了我還難受。

但我動不了。

陳大強和幾個親戚死死按住我,把我像條死狗一樣拖回房間,鎖上了門。

晚上,陳念回來了。

她是跑回來的,鞋都跑丟了一隻。

「爸,媽,我不嫁!」

堂屋裡傳來陳唸的哭喊聲:「我要考大學,我不嫁給王大富!」

「啪!」

清脆的耳光聲。

「不嫁也得嫁!」陳大強咆哮著,「錢我都收了!十萬塊啊!有了這錢,耀祖以後就能在縣城買房娶媳婦!你這個當姐姐的,怎麼這麼自私!」

「就是!」林翠芬也在罵,「那王老闆有什麼不好?有錢有勢,你嫁過去就是享福!彆給臉不要臉!」

「我不嫁……那是火坑啊……」

「火坑你也得跳!」

透過門縫,我看見陳念跪在地上。

她抱著陳大強的腿,額頭磕在水泥地上,砰砰作響。

「爸,求你了……讓我讀書吧……以後我賺了錢都給你們……」

「等你賺錢?黃花菜都涼了!」

陳大強一腳踢開她。

陳念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倒在地上,額頭上全是血。

她絕望地看向我房間的方向。

那一刻,我感覺心臟被撕裂了。

這就是世道。

這就是該死的窮人的命。

在金錢和傳宗接代的執念麵前,親情連個屁都不是。

我把頭抵在門板上,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裡。

我恨。

恨陳大強,恨王大富。

更恨無能為力的自己。

4

我開始絕食。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我是陳家的「根」,是他們的命根子。如果我要死,他們總該怕了吧?

第一天,我不吃不喝。

陳大強在門外罵:「餓!讓他餓!餓兩頓就好了!」

第二天,我躺在床上,頭暈眼花。

林翠芬端著飯碗在門口勸:「耀祖啊,彆跟自己身子過不去。你姐嫁人那是喜事。」

我把枕頭砸在門上:「滾!」

第三天,我連罵人的力氣都冇了。

嘴脣乾裂,喉嚨裡像是有火在燒。

深夜。

窗戶被人輕輕敲響。

「耀祖……」

是陳唸的聲音。

我費力地爬起來,挪到窗邊。

窗戶被木條釘死了,隻留下一條縫。

一根吸管伸了進來,連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糖水。

「快喝,姐給你衝的。」陳唸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看著那根吸管,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姐,我不喝。」

我虛弱地說:「隻要我不吃,他們就不敢逼你。我就不信他們真敢看著我餓死。」

「耀祖……」

陳念在窗外哭:「你彆傻了。冇用的。」

「怎麼冇用?」

「王大富說了,如果我不嫁,他就找人把你腿打斷,把你扔到黑磚窯去。」

我渾身一震。

「他敢!」

「他敢。」陳唸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在這個地方,有錢就是天。爸媽也怕他,更捨不得那十萬塊錢。」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我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像是嗚咽。

「耀祖,姐想通了。」

陳唸的聲音變得空洞:「姐這就是命。王家有錢,以後能供你上大學,給你買房。隻要你好好的,姐……姐認了。」

她認命了。

就像上輩子一樣。

那種深入骨髓的洗腦,那種被「長姐如母」洗腦後的自我犧牲,像枷鎖一樣鎖住了她。

我突然感到一陣暴怒。

不是對彆人,是對她。

「我不許你認命!」

我一把抓住那根吸管,用力扯斷,糖水灑了一地,引來了螞蟻。

我抓起窗台上的一塊碎玻璃,狠狠刺向自己的手掌。

「刺啦!」

鮮血淋漓。

我把𝔏ℨ流血的手伸出窗縫:「姐,你看清楚!這是我的血!你嫁給他,就是喝我的血!你是人,不是我的墊腳石!不是換錢的牲口!」

「耀祖!」

陳念抓著我血肉模糊的手,痛哭失聲。

「姐,你跑吧。」

我把臉貼在窗縫上,眼淚和血混在一起:「跑得遠遠的,彆管我。你要是敢嫁,我就死給你看!」

窗外,陳念哭得撕𝔏ℨ心裂肺。

但第二天早上。

我聽見了鞭炮聲。

林翠芬打開了我的房門,端進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耀祖,吃飯了。」她臉上洋溢著喜氣,「你姐答應了。下週就辦事。」

我看著那碗雞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衝出去,看見陳念坐在堂屋裡。

她穿著那件鮮紅得刺眼的廉價嫁衣,臉上塗著厚厚的粉,像個死人。

她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繡一個「喜」字。

那一針一線,都在縫死她自己的人生。

5

婚禮前夜。

我被重新鎖進了柴房。

這次更徹底,陳大強怕我鬨事,把窗戶都用磚頭封死了,隻留了個透氣的高孔。

門上掛了兩把大鎖。

外麵的院子裡燈火通明。

殺豬宰羊的聲音,劃拳喝酒的聲音,還有那刺耳的嗩呐聲。

我蜷縮在柴草堆裡,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早就藏好的剪刀。

我聽見王大富的大嗓門:「大強叔,這閨女我喜歡!以後耀祖就是我親弟弟,誰敢欺負他,我弄死誰!」

「那是那是,以後全仰仗王老闆了!」陳大強諂媚地笑。

我閉上眼。

腦海裡全是上輩子陳念死時的樣子。

她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瘦得皮包骨頭。手裡攥著那份購房合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耀祖,姐冇本事……冇給你湊夠全款……」

那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恨啊。

恨得想把心掏出來嚼碎了。

如果不斬斷這根「根」,姐姐永遠走不了。

我是陳家的「根」,是爸媽吸血的理由,也是鎖住陳唸的那把鎖。

隻要鎖斷了,門就開了。

我看著手裡那把剪刀,鋒利的刃口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我的手指在牆上摳著,指甲翻起,血肉模糊。

我想起小時候,陳念揹著我過河。

河水很涼,她腳底被石頭劃破了,卻還笑著說:「耀祖彆怕,姐抓得穩。」

姐,這次換我揹你。

哪怕是揹著你跳崖。

我站起身,走到門邊。

透過門縫,我看見陳念坐在院子的角落裡。

她冇哭,也冇笑。

就像一尊木偶。

王大富喝醉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伸手去摸她的臉。

陳念冇躲。

那一刻,我心裡的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她已經死了。

心死了。

要想讓她活過來,必須得用更猛烈的火,把這一切都燒個乾淨。

我把剪刀插進褲腰帶裡,貼著肉,冰涼刺骨。

明天。

就是明天。

我要送給這對狗男女,送給這個吃人的家,一份大禮。

6

天剛矇矇亮,嗩呐聲就炸響了。

「劈裡啪啦——」

鞭炮碎屑漫天飛舞,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

接親的車隊來了。

八輛黑色的桑塔納,車頭上紮著大紅花,氣派得很。

陳大強紅光滿麵,正在給王大富敬菸。

我拍了拍門。

「爸,開門。」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我。

陳大強走過來,警惕地隔著門問:「你想乾啥?彆給我惹事!」

「我想通了。」

我笑了笑,語氣誠懇:「姐都要嫁了,我還能咋樣?我是陳家的獨苗,得揹我姐出門,這是規矩。」

陳大強猶豫了一下。

這是農村的習俗,弟弟背姐姐上婚車,寓意孃家有人撐腰。

「你真不鬨了?」

「不鬨了。王老闆有錢,以後能幫襯我,我傻了纔跟他作對。」

這句話說到了陳大強的心坎裡。

「這就對了嘛!懂事了!」

鎖開了。

我走了出來。

我換上了林翠芬給我準備的新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我走到王大富麵前,端起一杯酒。

「姐夫,以前是我不懂事,這杯酒給你賠罪。」

王大富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肩膀:「好小子!有前途!以後跟著姐夫混!」

他仰頭喝乾了酒。

我也喝了。

辛辣的白酒入喉,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我轉身走進陳唸的房間。

她坐在床邊,蓋著紅蓋頭。

「姐,我來揹你。」

我蹲在她麵前。

陳唸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趴在了我的背上。

她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

「耀祖……」她在蓋頭下小聲啜泣。

「彆哭。」

我托著她的腿,穩穩地站起來:「姐,抓緊了。」

我揹著她走出房門,穿過喧鬨的人群,把她放進了那輛紮著大紅花的婚車裡。

王大富坐進了副駕駛,醉醺醺地揮手:「開車!回家洞房!」

車隊緩緩啟動。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

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

剛纔趁著人多眼雜,我鑽進車底,用剪刀剪斷了主婚車的刹車油管。

隻剪了一半。

起步冇事,但隻要多踩幾腳刹車,油管就會爆裂。

但這還不夠。

我轉身衝進後院的柴房,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那個堆滿乾柴和煤油桶的角落。

那是陳大強囤的黑油。

「轟——!」

火苗瞬間竄起三米高,濃煙滾滾。

「著火啦!著火啦!」

前院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救火啊!我家房子!」陳大強慘叫著往後院跑。

趁著混亂,我衝向牆角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

那是家裡唯一的交通工具,鏈條我都上了油。

我騎上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院子。

我抄近路,穿過田埂,瘋狂地蹬著腳踏板。

婚車剛開出村口,因為前麵有小孩攔路討喜糖,車隊停了下來。

就是現在!

我騎著車,像個瘋子一樣衝進車隊,直接橫在了主婚車前麵。

「嘎吱——」

自行車輪胎在地上劃出一道黑印。

我跳下車,一把拉開車門。

「姐!下車!」

車裡的人都懵了。

王大富回頭罵:「小逼崽子你乾什麼!」

我冇理他,一把抓住陳唸的手腕,把她從後座上拽了下來。

「跟我走!」

「耀祖?」陳念掀開蓋頭,滿臉驚愕。

「不想死就上來!」

我吼道,聲音蓋過了遠處的救火聲。

我跨上自行車,拍了拍後座。

陳念看著遠處冒著黑煙的家,又看著我猙獰卻堅定的臉。

她隻猶豫了一秒。

然後,她提起鮮紅的裙襬,跳上了後座,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坐穩了!」

我猛地一蹬,二八大杠發出一聲哀鳴,載著我們衝向了通往山外的小路。

身後,傳來王大富氣急敗壞的怒吼:

「給我追!弄死他們!」

7

風在耳邊呼嘯。

我載著陳念在蜿蜒的山路上狂奔。

這條路我踩過點,全是下坡和急轉彎,汽車不好開,但自行車能鑽。

「耀祖,我們去哪?」

陳念緊緊貼著我的後背,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紅蓋頭早就飛了,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飄落在塵土裡。

「去火車站!去北京!去你的清華!」

我大聲吼著,迎著風,吃了一嘴的沙子。

「可是爸媽……」

「彆管他們!那個家燒了纔好!乾淨!」

我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肺部火辣辣的疼,但我不敢停。

身後傳來了馬達的轟鳴聲。

王大富追上來了。

那是越野車,底盤高,不怕爛路。

「小兔崽子!給我站住!」

王大富的頭伸出窗外,手裡揮舞著一根鋼管。

「姐,抱緊!」

前麵是個急轉彎。

我猛地捏閘,後輪漂移,險險地擦著懸崖邊滑了過去。

碎石滾落深淵。

陳念尖叫一聲,死死勒住我的腰。

越野車在後麵減速,但也很快轉了過來。

距離越來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我甚至能聽到王大富猙獰的笑聲:「跑啊!我看你們往哪跑!抓回去老子打斷你們的腿!」

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這條路是死衚衕。

前麵是盤山公路的儘頭,一個著名的「鬼見愁」彎道。

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

再往前,就是絕路。

我的體力已經透支了。

汗水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

但我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停下,陳念就會被抓回去,關進地窖,生孩子,捱打,變成行屍走肉。

不行。

絕不行。

「姐。」

我喘著粗氣,聲音被風吹得破碎。

「怎麼了耀祖?」

「你記得小時候嗎?我也這樣載著你,你說你想飛。」

「記得……」陳念哭著說,「耀祖,彆說了,實在不行我們回去吧,姐嫁,姐不跑了……」

「閉嘴!」

我怒吼:「陳念!你給我聽好了!」

「這輩子,彆做陳念!彆有什麼塵世的念想!」

「做陳飛!飛遠點!」

前方,那個死亡彎道到了。

越野車已經逼到了屁股後麵,車頭狠狠撞了一下自行車的後輪。

「砰!」

車身劇烈晃動,我們差點摔倒。

王大富在後麵狂笑:「撞死你們!撞死你們!」

他瘋了。

我也瘋了。

我看著前麵的彎道,那裡有一塊凸起的岩石,旁邊是一片茂密的草坡。

那是唯一的生機。

給她的生機。

8

「吱——!」

我猛地捏死刹車。

自行車在懸崖邊堪堪停住。

「оазис下車!」

我大吼一聲。

還冇等陳念反應過來,我轉身,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推了她一把。

「啊!」

陳念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滾落向路邊那片茂密的草坡。

那裡坡度緩,草深,摔不死人。

但能藏住人。

「耀祖!你乾什麼!」

陳念在草叢裡掙紮著要爬起來,滿臉驚恐。

我冇看她。

我調轉車頭。

麵對著疾馳而來的越野車。

王大富顯然冇想到我會停下,更冇想到我會把人推下去。

他踩了刹車。

但是冇用。

刹車油管早就被我剪了一半,這一路狂飆,早就漏光了。

「草!」

我看見王大富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拚命踩刹車,但車速絲毫不減。

越野車像一頭失控的鋼鐵怪獸,咆哮著衝過來。

我跨在破оазис舊的二八大杠上。

看著那輛車。

我笑了。

這是我兩輩子以來,笑得最輕鬆的一次。

我是陳家的根。

隻要我活著,陳念就永遠是「扶弟魔」。

爸媽會用我的名義,一次次把她拽回泥潭。

隻有根斷了。

樹才能活。

「爸,媽,你們要的‘根’,我還給你們。」

「但這輩子,姐姐是她自己的。」

我猛地蹬動踏板。

迎著越野車的車頭,主動撞了上去。

像一隻撲火的飛蛾。

像一隻護雛的鷹。

「砰——!」

巨響震徹山穀。

世界天旋地轉。

我感覺身體飛了起來,輕飄飄的。

骨頭碎裂的聲音,真脆啊。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看到了天空。

真藍啊。

比陳念那張錄取通知書還要藍。

我看見陳念在草坡下撕心裂肺地喊著我的名字,想要爬上來。

彆上來,姐。

快跑。

越野車失控了,撞飛我之後,一頭衝出了懸崖。

「轟隆!」

爆炸聲從穀底傳來。

血花在空中綻放,比那天陳念頭上的紅蓋頭還要豔。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好疼。

又好像不疼了。

意識逐漸模糊。

我彷彿看到陳念穿著學士服,站在清華園的門口,笑得那麼燦爛。

飛吧,姐。

飛得遠遠的。

再也不要回頭。

9

十年後。

北京,清華大學。

階梯教室裡座無虛席。

講台上的女教授穿著得體的灰色西裝,短髮乾練,眼神銳利而深邃。

她在講社會學,講原生家庭的桎梏與女性的覺醒。

「我們要學會斬斷那些以愛為名的枷鎖。」

她的聲音清冷,卻有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圍上來提問,她耐心地一一解答。

直到教室空蕩蕩的。

她回到辦公室,走到窗邊。

窗外是北京的秋天,金黃的銀杏葉在風中飛舞。

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相框。

那不是什麼風景照,也不是家人合影。

那是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像是從監控錄像裡截下來的。

照片上,是一個少年的背影。

他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身體前傾,正在奮力蹬車。

後座是空的。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筆跡稚嫩卻潦草:

「姐,這輩子彆做陳念,做陳飛,飛遠點。」

陳念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個背影。

指尖微顫。

十年前的那天。

王大富連人帶車摔下懸崖,當場斃命。

陳耀祖被撞飛十幾米,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內臟破裂。

他在ICU裡躺了三天。

冇救回來。

陳大強和林翠芬瘋了。

唯一的兒子冇了,搖錢樹也冇了,還因為王大富死了背上了钜額債務。

他們在村裡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被人戳著脊梁骨罵「賣女求榮」、「逼死兒子」。

陳念冇有回去奔喪。

她拿著陳耀祖用命換來的自由,拿著那張沾血的錄取通知書影印件,一路北上。

她一邊打工一邊複讀。

一年後,她以全省文科狀元的身份,考入清華。

這十年,她冇回過一次家。

也冇給家裡寄過一分錢。

有人罵她冷血,罵她不孝。

她不在乎。

因為她知道,這是陳耀祖想看到的。

如果她回頭,如果她心軟,那個少年的血就白流了。

那是他用命給她鋪的路。

她必須走下去,走得漂漂亮亮,活得光芒萬丈。

「陳教授,今晚的慶功宴您去嗎?」助教敲門進來。

陳念回過神,擦了擦眼角的濕潤。

「不去了。」

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那張照片放進包裡。

「今晚有風。」

「我想去騎會兒車。」

校園的林蔭道上。

陳念騎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迎著風,越騎越快。

風吹起她的短髮。

恍惚間。

她彷彿感覺有一雙手,輕輕扶在她的腰上。

有個少年的聲音在風中大喊:

「姐!坐穩了!」

「我們去北京!」

陳念淚流滿麵,卻笑得肆意張揚。

隻有風。

冇有雨。

阿弟,你看。

姐飛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