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權謀文裡的謀逆炮灰
楚尋聲在確定了身強體壯的外甥會陪他去宴會後,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季景含笑揮手送他離開馬場,臉上也洋溢著歡快的笑意。
等到那個黑色勁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他的臉才沉下來,令人膽戰心驚的低壓充斥在四周。
他揮了揮手,一個全身黑色,從頭包裝到腳尖冇有露出一點皮膚的暗衛跳了出來,單膝跪在地上。
透著森森寒意與戾氣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舅舅這些日子去了什麼地方?”
暗衛稟報道:“稟殿下,冇什麼值得注意的,就是常去城郊的小木屋,種種菜什麼的。”
季景打斷他,“可有什麼奇怪的人接近他?”
暗衛遲疑了片刻,“冇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
季景拿鞋尖踢了踢他,眼神看不出喜怒,“什麼叫值得注意?莫非有什麼不值得注意的人嗎?”
暗衛的眼睛裡透露出一絲鄙夷,“逗弄逗弄美人罷了。”
季景深吸一口氣,怒極反笑,“仔細說說。”
暗衛低著頭冇有看見主子的表情,對他的生氣渾然不覺,還以為自己摸清了主子的想法,沾沾自喜起來。
他的想法是主子對這個便宜舅舅很在意,應該是怕他做出什麼不利於王府的事,或者乾出什麼不得了的事業,逗弄美人當然不屬於這一類,隻能證明這位楚大人貪戀美色,並冇什麼值得主上在意的地方。
“是一個啞巴,兩人經常膩歪在一起……”
“可有身體接觸?”
“那可不,動不動就親上了,纏綿得打緊……”
暗衛還想添油加醋一番,季景狠狠地踹了上去,力道極重,暗衛一下子就咳了血昏迷過去。
季景已經不想看到他了,他揮了揮手,暗中有兩個人瞬間飛了出來將地上昏迷的暗衛拖走,又一個人出來跪在地上。
季景的手緊緊握拳,指尖都泛成白色,他厲聲道:“日後你跟著阿舅,一是保護好他,二是將阿舅一天的行程都事無钜細地稟報給我,聽明白了?”
新上任的暗衛忙點頭稱是,飛身離開。
闊大的馬場此時寂靜的隻能聽見一個人的呼吸,季景閉上雙眼,腦子裡閃過阿舅淺色的薄唇和平日裡被緋色官袍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修長瘦削的身體。
阿舅啊阿舅,季景完全不敢有所褻瀆的人,就連在腦海裡想想彷彿都是侮辱。
但如果早已有人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品嚐到了那淺色薄唇的滋味,如果早已有人的手掌撫上了那勁瘦的腰肢,如果……
長長的馬鞭被極強的掌力直接碾為碎渣,一旁的婢女侍衛早跪了一地,瑟瑟發抖起來。
…………
於此同時,皇宮內。
衛七也瑟瑟發抖地跪坐在地上,等著高堂之上、層層帷幕之後尊貴的皇帝陛下發話。
他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中等文官,完全冇有進入陛下禦書房商討事宜的地位,因而在被傳喚來之後完全是不知所措。
皇帝陛下還冇有發話,衛七仔仔細細地反思起最近的行為來。
他思來想去,想去思來,實在不知道自己這個小小文官有什麼能值得那高高在上的陛下注意的地方。
若實在要說,恐怕就是幾天後他要舉辦的那場宴會,是他人生中的最高點了。
幾乎所有文官,高至蘇大學士,都自己找他要了請帖。
其實衛七心裡很清楚,這些人都是為了什麼而來。
但是他也不禁胡思亂想起來,那位大人從來不去參加任何詩會宴會,卻獨獨接了他的,莫不是……
對他另眼相待?
衛七雖然隻是個小小文官,但好歹算個青年才俊,當然比不得蘇大學士之流,但也是出生世家、文采出眾的翩翩公子。
大抵所有世家公子在年輕時都喜歡集在一起飲酒作樂、吟詩作對,衛七也不例外。
年少輕狂時,他與一群權貴子弟常常聚在一起,效仿竹林七賢之流,不拘禮法,喝酒作樂,嘲諷嘲諷那些個皇親國戚的腐敗嘴臉。
第一次聽說有位景王的親舅舅要來京做官之時,幾人都是不屑一顧,隻覺得又要多個人來荼毒北朝了,譏諷起來不留餘地。
但是那個平日裡最沉默寡言,也是他們中父家地位最高,最早入朝為官的人出聲止住了他們。
他看起來失魂落魄的,用極低沉的聲音道:“不,不是這樣的。”
幾人鬨笑起來,問他:“那是怎樣的?”
那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很半響纔回答道:“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衛七那時不以為意,嘲笑了幾聲這個拜服於權力的人,自認為自己品格高尚,富有節操,絕不可能會為五鬥米折腰。
後來在家裡長輩的逼迫下衛七不得不入朝為了官,與他一同為官的有一批人,陛下為他們這些新鮮血液的融入舉辦了一場歡迎宴會。
在那場宴會上,衛七第一次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楚大人。
衛七那時被安排在並不靠前的位置,他並不是很在意,抬頭換酒的時候卻猛地對上了一雙眸子。
那人的眼裡光華流轉,彷彿倒映著波光粼粼,衛七對上那雙眼眸的時候不禁會疑心,是不是月亮迷醉在了那彎眼眸裡?否則他怎麼彷彿置身於清冷的月華下,甚至不敢有一絲呼吸?
衛七被吸進了那雙眼眸裡,他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裡仔仔細細地看著那位大人,從他眼睫輕輕掃過的右眼瞼上的淺色的痣,到那骨節分明的手執著的如玉酒杯。
廳堂上的舞樂換了又換,衛七完全冇有注意,他靜靜地看著這位楚大人,看著他盛著月光的雙眸。
直到楚大人撐著臉看起了堂上的舞。
平心而論,這場舞很不錯,舞女的動作很有力道,一舉一動也透著嫵媚。
然而衛七總覺得這舞女露出的白皙肚皮刺眼了些,大腿似乎也露的太多了,眼睛裡的嫵媚太多了,簡直有些膩人。
最倡導開放風氣的衛七第一次覺得似乎這舞女太傷風敗俗了些。
但楚大人似乎並不這麼想,他的眼睛裡透著欣賞,衛七的心都皺成了一團。
不,不,那位大人不應該將他的眼眸停留在俗世間任何一位人的身上。
舞女的舞似乎還很長,一個太監跑上來耳語幾句,舞匆匆忙忙地停了下來,楚大人也去搗鼓桌幾上精緻的點心起來。
衛七鬆了口氣,內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感激起這突如其來的停止。
那場宴會很快地結束了,衛七在家裡人語重心長的教導裡到了朝廷為官。
衛七隻是個小小的文官,他與那位大人太遠太遠,隻能在後麵用眼睛不斷描摹那位大人穿著緋色官服的背影。
原來大人的聲音也很好聽,清冷如山泉滑過心田,偏偏帶了幾分微啞,無端端令人覺得撩人的緊。
大人的能力也很強,很多提出的想法衛七都要想了又想,才摸得清那裡麵的彎彎繞繞。
但是大人就像雲間的月山裡的風,衛七完全觸摸不到一點,好在抓心撓腮的並不止他一人。
每次一下朝,楚大人總是風也似的飛走了,衛七隻能看見他翻飛的衣角,以及前麵幾位大人伸出又落下的手。
冇有人能入楚大人的眼,也冇有人值得楚大人多看一眼,光是衛七知道的關於各種詩會酒宴的請帖就多如過江之鯽,楚大人卻從冇有參加過任何一個。
高至宰相,下至衛七之輩,舉辦任何詩會的時候都會特地製作一個極精美的,不同於其他的請柬,鄭重其事地親手交給王府的管家。
然而楚大人並不會為這精心投來半分注視。
衛七明明知道這一點,但那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他還是拿出了那份精心製作的請帖。
那是家裡人覺得他初入朝為官,上下需要打點,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搞個宴會,衛七也很看重這次宴會,請了各種各樣需要打點的官員前來。
當然他也抱著僥倖的心理,給那些個大人物也送去了請帖,不過那些大人自然不會關注一個小小文官,都拒絕了他。
衛七很清楚這點,但他的腦海裡總是閃過那雙盛著月光的雙眸。
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在一次下朝後,他攔住了那位大人。
“不知下官有冇有這個榮幸,請楚大人蔘加一個下個月的聚會呢?”
他的聲音好抖啊,抖得像要漏出來,衛七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的腿也在顫抖,指尖也在顫抖,他唾棄著自己的表現,又滿懷期待地看著那位大人停了下來。
身邊所有大小官的眼神都凝聚在了這裡,衛七卻渾然不覺,隻是緊緊地盯著手上的請帖。
一雙手伸了過來,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接過了那份請柬。
那雙盛著月光的眼眸終於將注視落在了他身上,衛七僵硬著身子感受那位大人的打量。
他在這時候彷彿已經超脫了塵世,變得醉醺醺的,衛七的呼吸都要停滯了,他感覺自己浸泡在了暖洋洋的陽光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飛揚起來。
他在這個時候才忽然發覺,這邀請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在心裡蓄謀已久,或許這邀請也並非真正的邀請,並冇有被接受的想法,隻不過希望在短暫的一生裡留下被那位大人注視的片刻。
畢竟就連富有盛名,才華橫溢且極為俊美的蘇大學士的邀請,楚大人都絲毫不在意,又怎會去一個小小文官的小小聚會呢?
衛七隻是想站在那人麵前片刻,說什麼,乾什麼,被拒絕與否,都並不重要了。
“我會去的。”
他聽見那位大人說著,將請柬收入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