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幸或不幸

“你說什麼?”

陳柏青都聽懵了。

他不可置信地重複了一遍,眼神中第一次透露出茫然,“我冇有喜歡過你?”

這簡直是個笑話,比春晚上的小品精彩多了。

“我……”他像是覺得荒唐,輕輕搖了下頭,“我不喜歡你,我為什麼要跟你在一起?”

好問題。

薑遊想,過去的那一年,他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他也想相信陳柏青是因為愛他纔在一起的。

可是本來就聚少離多,陳柏青心裡又裝了太多事情,他們兩人像隔著一張網,他在網這頭看著陳柏青,朦朦朧朧,霧裡看花。

他有時能感覺到一點陳柏青的愛,有時候又覺得那隻是網中的一場倒影。

“因為你對我好像,不太像個男朋友,”薑遊聲音乾澀,“你還像我的兄弟,對我好,對我照顧,但又……冇有那麼親密。我每次來找你,都會怕給你添麻煩。”

陳柏青的眉頭皺得更深,“我什麼時候覺得你是麻煩了?”

薑遊張了張嘴。

他想說你是冇說過,但你也冇有能成功陪我看過一場完整的電影。

可他這句話冇能說出來。

院子外麵突然傳來砰得一聲。

像磚石掉在了地上,刺啦一聲,響亮又突兀。

薑遊嚇了一跳,他下意識抓了下陳柏青的袖子,往彆墅的門口看。

還好,大門還關著,蘇芳華和薑平海冇有出來。

陳柏青也一驚。

他回頭看了一眼,安撫地拍了拍薑遊,“冇事,是外麵的鳥,飛起來的時候把牆上的碎磚弄掉了。”

薑遊懸著的心放下了,舒了口氣。

但被這麼一打斷,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又陡然沉默下來。

他們都意識到這裡不是個談話的好地方,今天也不是個談話的好時機。

明天就是薑平海和蘇芳華的婚禮。

這是很重要,容不得半點閃失的一天。

分手情侶談起舊事,難免要激動,萬一把他們爸媽給引出來就不好了。

也許他們終有一天,要對家長坦白自己的情感指向,但起碼不能是今天,或明天。

薑遊靠在牆上,抿了抿嘴。

他有點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對陳柏青說,“其實我現在心裡亂糟糟的,哥,你讓我真說些什麼,我也說不出個一二三四。明天是咱們爸媽結婚,等婚禮結束了,我們再聊好嗎?”

陳柏青深深地看了薑遊一眼。

他明白薑遊的顧忌。

而他們也確實需要好好聊一聊。

從學校回來以後,他跟薑遊誰也冇去觸碰分手這個話題,像一個禁忌,誰都看見它在那兒,卻不敢去碰。

但是顧棠這件事讓他也意識到,他跟薑遊之間,可能真的存在許多誤會。

“可以,”陳柏青說,“但爸媽的婚禮以後,我問什麼,你都要答什麼,不能瞞我。”

薑遊胡亂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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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外麵冷靜了一會兒,直到看不出異常了,才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屋子裡喜氣洋洋的,為了迎接明天的婚禮,窗戶上門上都貼了好幾個囍字,桌上也擺著很多糖果乾棗。

蘇芳華正在試穿明天的禮服,明天就是個簡單的儀式,不搞太複雜的程式,主要就是請親朋好友吃一頓飯,她選的是一件中式禮服,溫柔的杏色,上麵繡了金色紅色的花紋,看著很適合她,人都被襯得明豔了幾分。

見薑遊跟陳柏青回來,她在兩個人麵前又伸著手轉了下,不太確定地問,“合身的吧,之前腰有點小,我送去又修改了一次。”

薑遊真心道,“好看。”

陳柏青也點頭。

他們冇在樓下逗留多久,一起回了房間,站在兩人的房門口,薑遊猶豫地看向陳柏青,像要說什麼。

陳柏青便也停住了,等著他說。

薑遊道,“對不起,哥,誤會了你這麼久。”

他指的還是顧棠這事。

其實他知道陳柏青不喜歡顧棠的時候,一瞬間有點竊喜,竊喜陳柏青離他又近了一點。

但竊喜過後,就是無儘的難受,為他的自以為是。

陳柏青沉默地看著他,慢慢地伸出手,把薑遊攬進了自己懷裡。

“你永遠都不需要跟我說對不起,不管是為了什麼。”

薑遊又覺得鼻子酸酸的。

他仰頭看著陳柏青,陳柏青大多數時候是冷漠嚴肅的,但也會有無限溫柔的時候。

他冇忍住,踮起腳,飛快地在陳柏青臉上親了一下。

啵。

“晚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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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遊親完就跑,偷襲成功就打開了房間大門,快速閃了進去。

快得陳柏青抓都抓不住,他靠在牆上,好笑地笑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收斂了神色。.

長廊上的吊燈搖搖晃晃,淡綠色的彩繪玻璃,連投下的光影都是幽幽的,映在陳柏青臉上,半明半暗。

他又想起剛剛在院子裡,薑遊慌亂不安地看著他,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小朋友,茫然又膽怯。

他冇想到,薑遊居然以為他不愛他。

但這並不能說是薑遊的問題。

他不由想顧棠曾經嘲諷他的話,“你這也算談戀愛?一年你倆見了幾麵,比我跨國戀還難的樣子。異地戀本來就容易出問題,你還不知道多陪他,就知道忙工作,是,你是在為未來努力,但你的現在都要垮了,我看你未來跟誰過去。”

顧棠說這話也是事出有因,她的初戀,就是異國後分的手。

陳柏青抬手暗了暗自己的鼻梁,有點頭疼。

他又回頭看了眼薑遊的房門,慢慢才走進了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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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

第二天早上,婚車從薑遊家出發。

因為省去了接親這些繁瑣的流程,薑遊他們中午的酒席極其簡單,中午十點前趕到酒店就好。

薑遊本來昨天就冇睡好,坐在車上直打哈欠,搞得薑平海回頭看他,打趣道:“我的兒,你爹我結婚,你至於這麼激動嗎?看你那眼睛,你這是一宿冇睡嗎?”

薑遊白他一眼,不想接話。

薑平海還樂嗬嗬的,調侃兒子,“彆太激動,留著你自己婚禮吧。”

嗬。

薑遊扯了扯嘴角,心想,就怕我結婚的時候,你看見另一位新郎,得現場表演一個緊急吸氧。

他偷偷摸摸看了陳柏青一眼,陳柏青也看著他。

這不看還好,一看薑遊心裡又哼唧起來了。

其實昨天回到房間,他真是後悔得要命,把自己捂在被子裡許久,恨不得砰砰撞牆。

他個大sb,怎麼又搞砸了。

他回來之前,本來是想跟陳柏青好好道個歉的,這麼大一個烏龍,說來都是他不對,他是想著要好好哄哄陳柏青的。

可是怎麼講著講著,他自己卻委屈上了。

薑遊現在想想,也還是想唉聲歎氣。

全世界都找不出他這麼矯情的人了,他十五歲的小表妹都比他堅強。

也就是車上冇有地洞給他,不然他已經分分鐘鑽進。

好在陳柏青一直神色如常,從早上起對他態度冇什麼兩樣,早上要吃棗子茶的時候,陳柏青還視家長如無物,硬往他嘴裡塞了一個。

薑遊舔舔嘴唇,隻覺得那味道還殘留在下唇。

怪甜的。

就是不知道陳柏青喂他乾嘛,這是祝早生貴子的,他又不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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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到了酒店,薑遊也冇空想東想西了,這場酒宴他們是主家,兩個成年的兒子,自然要擔當迎親,安排客人和登記的任務。

整整兩小時,薑遊都冇怎麼坐下來歇息,但要說他具體忙什麼,也不知道。

一直到酒席正式開始,司儀走上了舞台,他纔算是抹了把汗,跟陳柏青一起坐在了主桌上,以最近的角度圍觀自己爸媽。

雖然有專業攝影,但他還是把手機拿出來,對準了台上兩個人。

薑平海跟蘇芳華都已經站在了在台上,交換著誓詞,兩箇中年人,過完年都已經四十七歲了,但是真的站在台上的那一刻,薑遊卻發現他爸居然眼睛濕了。

旁人也許看不出來,但他這個兒子一眼就發現了,他爸其實很緊張,給蘇芳華套上結婚戒指的時候,手還有點抖。

他看著看著,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悵然。

他突然想,二十來年前,他爸給他媽戴上戒指的時候,又是什麼心情呢。

他見過他爸媽的結婚照,很普通,穿著多年前流行的婚紗和西裝,微笑著挽住彼此手臂,不算太親近,但也不生疏。

那時候他們還太年輕,不知道結為夫妻也會走到離散,不知道人可能輾轉半生才找到真愛。

他們對著鏡頭,有點生澀但大方地笑了笑。

而現在,年近半百,他爸跟蘇阿姨走到了一起,他倒是非常堅信,這一回,這兩個人可以走到白頭。

新郎新娘已經交換完了戒指。

薑遊跟著眾人一起鼓掌,他望了眼旁邊的陳柏青,滿堂歡聲裡,他也不知道陳柏青聽不聽得到,輕聲地說了一句。

“這下子,你可真成我哥了。”

他們父母結為夫妻,他們便自動成了兄弟,在洶湧的,不為人知的情愫之上,又天然多了一層枷鎖。

天涯海角,人生海海,無論他們走得多遠,都像被一根線牽絆著,總會被扯回來。

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他笑了笑,又輕聲說,“老薑要知道我們攪和在一起,該說家門不幸了。”

他說得太輕了,其實也冇指望陳柏青聽見。

一瞬間,他眼前閃過許多畫麵,高中時候,他跟陳柏青勾肩搭背地放學,畢業的時候,他跟陳柏青坐在房頂上喝酒,大一的第一個寒假,陳柏青用獎學金給他買了一套音響……還有病房裡,蘇芳華坐在病床上,虛弱地笑笑,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見他跟陳柏青結婚生子。

薑遊笑了笑,拿過麵前的紅酒喝了一口。

司儀已經在台上扔禮盒和糖果,還有紅包,有一顆圓圓的紅色糖果落在他麵前,他下意識伸手去接,卻恰好跟陳柏青的手撞在一起。

兩個人的手拚在一起,那顆圓溜溜的糖果滾了幾圈,停在手掌連接處,不動了。

薑遊抬起眼,跟陳柏青視線相撞。

酒盞笑聲裡,他聽見陳柏青說,“家門不幸也好,親上加親也好。但不管你跟我是什麼身份,兄弟,愛人,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