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該算總帳了
潘金蓮把最後一本賬冊按日期碼好,指尖在\"西門慶\"三個字上頓了頓。墨跡是新的,昨天剛記上他派人砸了三次攤子的賬——第一次掀翻了竹筐,第二次潑了泔水,第三次,惡奴的拳頭擦著武大郎的耳朵過去,在牆上砸出個坑。
\"該算總帳了。\"她對著油燈嗬出一口氣,白汽裹著賬冊上的油墨味散開。武大郎蹲在灶前搓煤球,火鉗在鐵盆裡敲出\"叮叮噹噹\"的響,每一聲都像敲在她心上。
\"媳婦,\"他突然開口,煤渣沾在鼻尖上,\"要不......咱還是彆做了。\"
潘金蓮抬頭時,正撞見他往灶膛裡塞柴,火光映著他佝僂的背,像株被霜打蔫的向日葵。她忽然想起三天前,他被惡奴推倒在泥裡,爬起來第一件事是護著懷裡的錢袋,說\"這是給小叔子買通關節的錢\"。
\"你去燒壺水。\"她把賬冊鎖進樟木箱,鑰匙塞進髮髻。武大郎剛挪步,她又補上句,\"把那把劈柴的斧頭磨利點。\"
後半夜的風裹著雪籽砸窗,潘金蓮摸到西門慶府後牆時,靴底已經結了層薄冰。她從懷裡掏出油紙包,裡麵是三張賬冊副本——記著西門慶三個月來強占民房、偷稅漏稅的明細,每筆都標著證人住址,墨跡旁邊還沾著武大郎烙餅時濺的油星。
\"誰?\"巡夜的家丁舉著燈籠晃過來,光線掃過她蒙臉的青布。
潘金蓮往陰影裡縮了縮,聽著燈籠越晃越近,突然想起武大郎今晨的話:\"媳婦,俺雖矮,擋在你身前還是夠的。\"她咬咬牙,摸出藏在袖管裡的短刀——那是武鬆托人捎來的,刀柄纏著防滑的布條,據說是他在邊關斬過狼的。
家丁的腳步聲停在三步外。潘金蓮正攥緊刀柄,卻見對方突然捂著頭倒下去,背後露出個熟悉的矮影。
\"你咋來了?\"她扯掉蒙臉布,看著武大郎手裡的扁擔,木頭上還沾著新鮮的木屑。
\"俺不放心。\"他喘著粗氣往牆上貼賬冊,手指凍得發僵,好幾次都粘不住漿糊,\"你說過,要讓陽穀縣的人都看看......\"
話音未落,府裡突然炸出人聲。潘金蓮拽著他往巷口跑,雪地裡留下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快到街角時,武大郎突然停住,把她往牆後推:\"你先走,俺引開他們。\"
\"傻子!\"她反手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比扁擔還冰,卻攥得死緊,\"要走一起走!\"
兩人跌跌撞撞衝進巷子深處,身後的火把像條追咬的赤練蛇。潘金蓮突然想起什麼,拽著他拐進王屠戶的後院。王屠戶的婆娘披著棉襖開了門,看見他們一身雪,往灶膛裡添了把柴:\"早聽說西門慶不是東西,俺家那口子去叫街坊了。\"
武大郎蹲在火堆前烤手,指關節腫得發亮。潘金蓮摸著他手背的凍瘡,突然聽見院外傳來喧嘩——不是追來的惡奴,是成片的人聲,像漲潮的水。
\"他們在念賬冊!\"王屠戶撞開門衝進來,手裡舉著張被風吹得獵獵響的紙,\"全城都傳遍了!縣太爺的轎子都往西門府去了!\"
潘金蓮跑到院門口時,正看見街坊們舉著燈籠湧過街道,賬冊副本被風捲得漫天飛。有個穿綢緞的胖子被人群推搡著,正是西門慶,他的狐皮大衣被扯破了角,嘴裡罵著\"反了反了\",卻被個賣菜的婆子用扁擔抽了腿彎。
\"是俺們潘娘子記的賬!\"有人喊。
\"武大郎的餅攤被砸了三次!\"又有人接腔。
潘金蓮回頭時,見武大郎正站在火光裡,手裡攥著那把磨利的斧頭——不是為了打架,是剛纔跑太急,他一直攥著冇捨得丟。此刻他望著漫天飛舞的賬冊,突然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雪水還是彆的。
\"回家。\"她走過去牽住他的手,他的掌心燙得驚人,\"給你煮碗薑湯。\"
雪下得緊了,兩人踩著碎冰往家走。路過被砸的攤子時,潘金蓮突然停下,撿起塊冇摔碎的芝麻餅——是今早剛出爐的,還帶著點餘溫。她掰了半塊遞過去,芝麻落在武大郎的破棉鞋上,像撒了把星星。
\"開春咱盤個鋪子。\"她咬著餅說,餅渣掉在圍巾上,\"帶煙囪的那種,不用再蹲在風口裡烙餅。\"
武大郎嚼著餅,含糊地應:\"嗯。\"
\"再雇兩個夥計,\"她數著手指,\"讓王屠戶家的小子來幫忙,他揉麪有勁兒。\"
\"嗯。\"
\"還要給你做雙新鞋,\"她瞅著他露出腳趾的棉鞋,\"納三層底,保準暖和。\"
這次武大郎冇應,隻把她的手往自己袖管裡塞了塞。他的袖子破了個洞,風灌進來,卻擋不住兩人交握的手心,正慢慢焐出層薄汗。
天快亮時,縣衙的人敲開了門。不是來抓人的,是縣太爺的文書,手裡捧著塊燙金的匾,說要給\"揭發奸佞的義民\"掛在門上。潘金蓮看著那\"清正廉明\"四個大字,突然笑出聲:\"還是給俺們寫塊'武大郎炊餅'吧,比這管用。\"
文書愣了愣,竟真的讓人去取筆墨。武大郎站在旁邊,看著潘金蓮比劃著匾額的尺寸,突然覺得灶台上的油燈,比西門慶府裡的燈籠還亮。
開春那天,鋪子的木匾掛上了門。潘金蓮在賬冊新的一頁寫下:今日營收八十七文,買了兩斤五花肉,晚上包餃子。筆鋒劃過紙麵時,她聽見武大郎在灶台前哼起了小調,調子跑得上天入地,卻比任何曲子都動聽。
窗外的柳枝抽了新芽,有街坊喊著\"買餅\",潘金蓮掀開竹簾時,看見武大郎正踮著腳往蒸籠裡放餅,晨光落在他佝僂的背上,像鍍了層金。她突然想起穿越那天,攥著半塊麪糰的絕望——原來命運給的爛牌,真的能憑著兩個人的手,慢慢打成同花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