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賬本裡的風波

潘金蓮把最後一頁賬冊疊好塞進木盒時,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西門慶\"三個字上,墨跡被照得發烏,像塊化不開的臟泥。她指尖劃過紙麵,突然停在\"五月初三 欠芝麻三斤\"那行——這已經是西門慶家第三次賒賬,每次都讓管家來傳話\"下次一併結清\",可真到了下次,來的又是新麵孔,照樣嬉皮笑臉地要賒。

\"媳婦,該睡了。\"武大郎端著溫水進來,見她對著賬冊出神,把碗往桌上放時輕手輕腳的,生怕打擾。他今天收攤時崴了腳,此刻一瘸一拐的,卻還是堅持要給她倒水洗漱。

潘金蓮抬頭,看見他褲腳沾著的泥點,不用問也知道是去給城西的李奶奶送餅了。李奶奶兒子死在戰場上,兒媳跑了,隻剩個小孫子相依為命,武大郎每天收攤都會多留兩個熱餅,說是\"賣剩的\",其實每次都是特意多做的。

\"大郎,\"她招手讓他過來,指著賬冊上的字,\"西門慶家欠的賬,加起來夠買兩袋麪粉了。\"

武大郎的臉立刻漲紅了,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他、他家大業大的,總不會賴這點錢......\"

\"是不會賴,\"潘金蓮挑眉,拿起筆在旁邊畫了個圈,\"但他是故意的。你看這日期,每次都是月初來賒,月底該結賬了就換個人來,擺明瞭想拖著。\"她頓了頓,看著武大郎不安的眼神,放軟了語氣,\"明天我跟你去收攤,正好去他府裡一趟。\"

武大郎急了,慌忙擺手:\"不行!他家那些惡奴凶得很,上次王屠戶去要肉錢,被打得躺了三天......\"

\"放心,我不去吵架。\"潘金蓮拍拍他的手,他的掌心全是磨出來的繭子,粗糙得像塊砂紙,卻總在碰她時格外輕,\"我去跟他'算筆賬'。\"

她從櫃子裡翻出個新賬本,是用竹紙裝訂的,比現在用的草紙厚實不少——這是她托書鋪老闆做的,特意加了漿糊,防水耐用。\"明天咱們去他府門口擺攤,就賣新做的杏仁酥,一文錢兩個,買三送一。\"

武大郎冇聽懂,卻還是點頭:\"聽媳婦的。\"他看著潘金蓮低頭抄賬的樣子,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睫毛忽閃忽閃的,像落在紙上的蝶。自從她來了之後,這破屋好像就不一樣了,賬算得清了,餅賣得火了,連巷子裡的孩子們見了他,都不再喊\"矮子\",改叫\"武大郎叔叔\"了。

第二天一早,潘金蓮果然推著新做的杏仁酥,跟著武大郎去了西門府附近。剛支好攤子,就有丫鬟跑出來:\"喲,武大郎,今天做了啥新鮮的?給我來兩斤,記在我們府賬上。\"

潘金蓮笑著應道:\"好嘞!不過今天有新規矩,現錢買三送一,記賬就隻能按原價了。\"她手腳麻利地裝袋,遞過去時特意提高了聲音,\"這位姐姐是新來的吧?前兒張管家來,還說西門大官人最講信用,讓我們這小本生意彆虧了呢。\"

周圍立刻有人探頭看,丫鬟的臉僵了僵,掏出錢遞過來,嘴裡嘟囔著\"什麼規矩\",轉身時腳步都透著氣。

武大郎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問:\"媳婦,這樣會不會......\"

\"會什麼?\"潘金蓮打斷他,又賣出一袋杏仁酥,\"他想占小便宜,咱就給他占,但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西門府欠著小商販的錢呢。\"

果然,一上午下來,來買杏仁酥的人都在議論西門慶賒賬的事。有個挑著菜筐的大嬸湊過來說:\"可不是嘛!我送了半年的菜,至今還欠著三吊錢呢!\"

正說著,西門府的管家帶著兩個惡奴來了,凶神惡煞地站在攤前:\"誰在這兒嚼舌根?\"

潘金蓮迎上去,臉上堆著笑:\"管家來了!正好,您看看這賬,是不是該結了?\"她把舊賬冊遞過去,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其實也不多,就三斤芝麻、五斤糖霜,再加上次的二十個芝麻餅,統共四百八十文。\"

管家的臉黑得像鍋底,他冇想到這潘金蓮居然敢當眾要賬。他本想發作,可週圍的人都盯著呢,隻好從錢袋裡摸出銀子,\"啪\"地拍在攤上:\"不用找了!\"

\"那哪行?\"潘金蓮立刻拿出零錢找給他,還特意用紅紙包了兩個杏仁酥遞過去,\"這是送您的,謝謝管家解圍。\"她揚了揚手裡的賬冊,對周圍的人笑道:\"大家都看見了吧?西門府就是講信用,說還就還!\"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有人喊:\"那我的菜錢啥時候給啊?\"管家氣得渾身發抖,卻隻能灰溜溜地走了。

收攤回家的路上,武大郎推著車,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媳婦,你咋這麼厲害?\"他撓著頭,眼裡全是佩服。

潘金蓮笑著把找零的銅板塞進他手裡:\"這叫借力打力。他在乎臉麵,咱就給他臉,順便把賬要回來。\"她頓了頓,看著武大郎沾著麪粉的側臉,突然說,\"大郎,等攢夠了錢,咱盤個鋪子吧,就在街口那家,前兩天我問過了,租金不貴。\"

武大郎猛地停下腳步,不敢相信地看著她:\"鋪、鋪子?\"

\"對啊,\"潘金蓮點頭,眼裡閃著光,\"到時候咱做個招牌,就叫'武大郎燒餅鋪',雇兩個夥計,你就不用天天推著車到處跑了。\"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武大郎看著潘金蓮被風吹起的髮絲,突然覺得,這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好裡走。他低下頭,偷偷抹了把眼睛,又趕緊抬起頭,怕被她看見。

晚上對賬時,潘金蓮發現賬冊上\"西門慶\"那頁被人用漿糊補過了,仔細一看,是早上被管家拍皺的地方。她抬眼,看見武大郎正背對著她收拾灶台,耳根紅得厲害。

她冇說話,隻是拿起筆,在今天的收入後麵畫了個小小的笑臉。窗外的月光依舊,落在賬冊上,這一次,那墨跡彷彿也染上了點甜意。

日子啊,就像這賬冊上的數字,一筆一筆,慢慢攢著,總能從零散的銅錢,攢出個亮堂堂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