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新鋪子前的小風波

潘金蓮把武家餅坊的木牌往門楣上掛時,手腕被麻繩勒出了紅痕。她冇顧上揉,仰頭看那三個字——是周先生寫的,筆鋒遒勁,字的最後一撇特意拉長,像極了武大郎擀餅時用力的弧度。

掛歪了。武大郎踮腳伸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把木牌推正。他的指尖沾著新漆的味道,粗糙的繭子蹭過她的皮膚,像帶著溫度的砂紙,再往左半寸。

潘金蓮順著他的力道調整,忽然笑出聲:你現在比我還懂這些。

他猛地縮回手,後腰撞到門框,發出的悶響。晨光落在他耳尖的紅上,像撒了把剛炒的芝麻:俺、俺聽木匠說的。

這話逗得周圍幫忙的街坊都笑了。張屠戶家媳婦正往窗台上擺花盆,聞言打趣:大郎現在可是陽穀縣的餅狀元,哪能不懂這些?

就是!賣菜的李大娘接話,手裡還顛著給新鋪子送的韭菜,前兒縣太爺家的小廝來排隊,說要學做你家的桂花糖餅呢!

武大郎被說得臉更紅,轉身往灶間鑽,結果被門檻絆了個趔趄,懷裡揣的新賬本地掉在地上。潘金蓮撿起來時,正看到他在第一頁寫的今日開銷:木牌五錢、花盆三錢,字跡比之前工整了不少,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餅,餅上戳著三個芝麻——像極了他們倆,再加個時常來蹭飯的武鬆。

新鋪子剛開張半個時辰,就排起了長隊。潘金蓮教雇來的兩個幫工打包,眼角餘光瞥見武大郎正踮腳給排隊的孩童遞試吃的小餅,後腰的舊傷大概又犯了,每彎一次腰都要悄悄皺眉,卻還是笑得憨厚。她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天,這男人蹲在漏風的屋裡數銅板,數到最後發現不夠買半袋麪粉,抱著頭蹲在灶前哭的樣子——那時的他,哪敢想自己能開起這樣的鋪子?

正出神,隊伍裡忽然傳來爭吵聲。一個穿著綢緞衫的後生正推搡前麵的老阿婆,嘴裡罵罵咧咧:老東西,磨蹭什麼?知道我是誰嗎?

潘金蓮走過去時,正撞見後生抬腳要踹老阿婆的菜籃。她伸手一攔,手腕被對方攥得生疼:你誰啊?敢管小爺的事?

我是這餅坊的東家。她反手掙脫,聲音不大卻透著冷,排隊買餅,規矩在前,不管你是誰,都得守規矩。

後生打量她兩眼,忽然嗤笑:我當是誰,原來是三寸丁的媳婦。怎麼?靠賣餅翻身了,就忘了自己以前是什麼名聲?

這話像針似的紮在周圍街坊心上。張屠戶家媳婦剛要罵回去,被潘金蓮按住。她從櫃檯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往後生麵前一摔:這位公子怕是認錯人了。我潘金蓮的名聲,都在這賬冊裡——從開攤到現在,接濟過多少街坊,幫過多少像這位阿婆一樣的老人,一筆一筆都記著。倒是你,光天化日欺負老人,不知道算不算好名聲

賬冊攤開的那頁,正好記著給李阿婆送餅三個幫王大爺修推車,旁邊還有受助人按的紅手印。後生的臉地白了,他原想拿那些汙名羞辱她,冇承想對方根本不吃這套。

你、你少胡扯!他強撐著嘴硬,我爹是縣衙的劉主簿,你敢惹我?

劉主簿?潘金蓮挑眉,從賬冊裡抽出張字條,是不是上個月來訂了二十個夾肉捲餅,說要送人的那位劉主簿?賬還冇結呢,正好,讓他兒子捎回去?

後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周圍的街坊鬨堂大笑,有認識他的喊道:這不是劉主簿家的浪蕩子嗎?成天欺負人,今兒栽了吧!

就是!潘娘子的賬冊比縣太爺的卷宗還清楚,還想賴賬?

後生被笑得無地自容,狠狠瞪了潘金蓮一眼,撥開人群就跑,連鞋跑掉了一隻都冇敢回頭。老阿婆拉著潘金蓮的手直道謝,手裡的籃子裡還裝著剛買的芝麻餅,香氣混著淚水的溫熱,落在她手背上。

冇事了阿婆。潘金蓮幫她理了理被扯亂的頭巾,以後來買餅,我讓幫工給您留著熱乎的。

等人群散去,武大郎才從灶間鑽出來,手裡攥著塊剛烤好的糖餅,往她手裡塞:壓壓驚。他的指尖還在抖,顯然剛纔的爭吵都聽見了,那人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

潘金蓮咬了口餅,甜香在舌尖漫開:我要是往心裡去,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她把餅往他嘴邊遞,倒是你,剛纔躲在灶間,是不是想拿擀麪杖出來?

武大郎慌忙搖頭,後腰卻又撞到了蒸籠架,疼得了一聲。潘金蓮看著他這副嘴硬心軟的樣子,忽然踮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像偷吃了塊最甜的糖,帶著點麪粉的香。

周圍的幫工了一聲,鬨得武大郎的臉比剛出爐的糖餅還紅。他攥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掌心的汗混著麪粉,在她手背上印出個模糊的手印。

媳婦。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俺識字了,以後那些不好聽的話,俺來罵回去。

潘金蓮的心像被熱餅燙了一下,暖得發顫。她剛穿越來時,總覺得這男人是命運給她的懲罰,如今卻發現,他是這陽穀縣裡最實在的依靠——會在她被欺負時,攥著擀麪杖發抖也要站出來;會把最暖的灶膛讓給她,自己蹲在風口添柴;會在賬冊上一筆一劃記下給媳婦買桂花糖,比記餅錢還認真。

正說著,巷口傳來熟悉的大嗓門。武鬆揹著行囊站在那兒,肩上還扛著個小木箱:哥!嫂子!我休沐了!

武大郎眼睛一亮,剛要跑過去,被潘金蓮拉住:慢點,腰!

武鬆把木箱往櫃檯上一放,打開來,裡麵竟是套嶄新的賬本,封皮上繡著武家餅坊四個字,針腳有點歪,想來是他在邊關學的:巡撫大人賞的,說讓嫂子把賬記得更清楚些。

潘金蓮摸著賬本上的針腳,忽然笑了。從最初那本用麻線捆的牛皮紙賬冊,到如今這繡著字的新賬本,變的不隻是日子,還有他們仨——那個總被欺負的武大郎,學會了護著她;那個渾身煞氣的武鬆,懂得了疼哥哥;而她這個穿越而來的潘金蓮,終於在這陽穀縣,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煙火氣。

傍晚收工時,潘金蓮趴在櫃檯上對賬,武大郎蹲在旁邊給她捏腳。他的動作還是笨笨的,卻記得她哪隻腳的繭子厚,力道放得輕輕的,像怕碰壞了什麼寶貝。

大郎,她忽然說,下個月咱開個分店吧?就賣甜湯,用你新學的冰糖雪梨。

武大郎捏腳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她,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星星:真、真的?

真的。她往他嘴裡塞了塊杏仁酥,到時候讓武鬆來當掌櫃,省得他總惦記著回邊關。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新賬本上,把那些工整的字跡照得發亮。潘金蓮看著身邊這個認真給她捏腳的男人,忽然覺得,這穿越一趟,值了。那些被改寫的命運,那些藏在賬冊裡的溫暖,那些從活下去好好活的日子,原來早把兩個被世道輕賤的人,熬成了彼此最踏實的依靠。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拿出個油紙包,張屠戶家的月餅,給你留了塊豆沙的。

武大郎的眼睛更亮了,卻還是往她手裡推:你吃。

我不愛吃甜的。潘金蓮故意板起臉,心裡卻甜得像剛熬的桂花糖。

他這才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著,像怕被人搶似的。月光落在他滿足的笑臉上,潘金蓮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有熱乎的餅,有踏實的人,有吵吵鬨鬨的街坊,還有本記著柴米油鹽,也記著牽掛的賬冊。

巷口的梆子敲了九下,遠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潘金蓮把最後一筆賬記好,合上賬本時,忽然在封皮內側看到一行小字,是武大郎的筆跡:媳婦是天上的月亮,俺是地上的餅,能照著她,就夠了。

她的指尖劃過那行字,忽然就紅了眼眶。窗外的風帶著餅香吹過,潘金蓮知道,往後的日子,隻會像這新出爐的糖餅,越嚼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