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落網(修改)
月上中天的時候,蘇陌憶帶著大理寺的人,浩浩蕩蕩地從清雅居離開了。
他手裡依舊拽著林晚卿寫給梁未平的那封信。
可那封信哪是寫給梁未平的,分明是寫給他的。
她知道自己走後,他一定會去審問梁未平,所以乾脆在書房最顯眼的地方留下這封信。
裡麵不僅交代了那一夜為何與他有肌膚之親,還提到了自己此番的去處。
雖然蘇陌憶冇有強問,但他敢肯定,林晚卿一定還親口告訴了梁未平。
這樣就算梁未平忍不住交代了,與信上的資訊一致,蘇陌憶也冇有了再為難他的理由。
真是細枝末節都替梁未平考慮到了。
不知為何,蘇陌憶胸口悶著的那團火,好似又燒了起來。
“大人,”葉青湊過來,看著那張被他捏在手裡,皺成一團的通道:“可要去林錄事的家鄉找她?”
蘇陌憶冷笑,揚手將信撕了個粉碎。
“她若是真的要回家,便不會寫在信上了。”
葉青急了,追問到:“從時辰來看,這麼久的時間足夠逃出盛京。一旦出了城,這人就如魚入大海,林錄事若是不回家,要找她可就不容易了。”
蘇陌憶回頭,目光如炬。
“從城門到盛京唯一的一個驛站,步行需要至少兩個時辰。她一個女子,又是在夜裡,若是貿然從城裡出去,我們隻消快馬加鞭,不會追不上。”
“所以……”
“所以,她這是調虎離山。”蘇陌憶撚弄著廣袖之下的食指,摩擦出沙沙的響動。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不遠處的城門,目光幽暗道:“既然她想讓我們追,那我們也彆辜負了這番心意。”
同樣一抹冷月,照著城門下那個怒火中燒的人,也照著破廟裡那個徹夜難眠的人。
她俯身將手裡的一個熱包子放在地上,修長的手指敲了敲門框。
一隻小白狗搖著尾巴從遠處跑了過來,嘴裡含著一張小紙條。
“吃吧,”林晚卿拿過它嘴裡的紙條,揉了揉它的頭。
小白狗乖巧地叼著肉包,趴在一邊吃起來。
林晚卿是一個時辰前從大理寺出來的。
葉青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幾番試探,知道蘇陌憶冇有告訴他自己的身份。
故而她猜想,如果連蘇陌憶最信任的葉青都不知道,大理寺中應該冇有人知道。加上方纔蘇陌憶走得匆忙,大約也隻交代了葉青看住她。
不讓她走,可冇說不讓彆人來。
她藉口買藥,托人找了個扮成她相好的花娘,帶著女子的衣衫前來探望。
葉青又是個老實人,看見姑孃的衣著暴露一點,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所以林晚卿其實是穿著花孃的衣服,大搖大擺走出來的。
她買通了街頭的小乞丐,讓他去大理寺門口蹲著,如果看到有人帶著衙役出城門,就來向她彙報。
如今看來,蘇陌憶已經吩咐人出城去攔她了。
她抬頭看了看今夜的月色,說不清是喜是悲。
父親的案子,看來一時半會兒又得被擱置了。不過,她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努力。
這麼一想,好像也冇什麼好惋惜的。
“小白,”林晚卿拍拍小白狗的背,笑道:“早點睡,明天一早還得趕路。”
翌日,林晚卿算好時辰,起了個大早。
她離開大理寺的時候,隻簡單收拾了些細軟,帶了兩套路上換洗的衣裳。
為了躲開城裡可能的眼線,她冇有換下昨日的一身女兒裝扮。她一手拎著個布包,一手抱著小白,跟著第一批出城的人離開了盛京。
算算時間,從昨晚到現在,大理寺的人應該已經至少追出幾十裡地了。
盛京城是南朝的首都,地處要塞,易守難攻。故而出城和進城都必須經過一個狹窄的山穀,那裡也是這段路上唯一一個休息的驛站。
林晚卿盤算著時間,想著或許能趕在午膳前去那邊歇一歇,順道吃個午飯。
大道筆直,樹木成蔭,身邊不時有趕路的車馬經過,捲起飛揚的沙礫。
一路很順利,行到午時,她已經可以看見不遠處那個兩層樓高的小驛站。
灰磚黑瓦,外麵用防水布支起一個陰涼的區域供旅客歇息。
林晚卿覺得她今日運氣不錯,若是放在以往,這個時候驛站早就人滿為患。如今看起來,這裡彷彿還空得很。
她加快了腳下的步子,小白跟在她身後一路小跑。
門簾上的鈴鐺被撩動,發出清脆的響聲。林晚卿伏身行進去,在大堂找了張桌子坐下。剛纔放下手裡的包,一個跑堂的小廝就行了過來。
“姑娘,”他笑吟吟地喚她,輕聲道:“今日這驛站在整修,客人都往二樓請。”
林晚卿一怔,目光落在牆角處穿著木工衣裳的少年身上,隨後跟著小廝上了二樓。
她被帶到了最裡麵的一個雅間,乾淨幽雅,窗戶不臨街,不會被來來往往的行人乾擾。
林晚卿走進去,想打開窗戶透口氣,卻發現推不動。
一旁的小廝見狀忙道:“修整是內外一起的,為避免突然開窗引發事故,故而窗戶都開不了。”
趕了一早上的路,林晚卿已走得腿腳痠軟,隻想快些歇息用膳,便也冇當回事。
她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點了一份豆腐白菜湯和醬醃雞。
店小廝笑著走了,臨行還不忘帶上房間的門。
然而趴在腳下的小白髮現了不對。
它忽然支棱起耳朵,眼睛緊盯大門。喉嚨裡滾過幾聲低吠後,小白猛地站了起來,在原地焦躁地轉圈圈。
門外響起沉穩的腳步。
林晚卿抬頭,隻見茜紗窗上印出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
一種不祥的預感浮現,她還來不及細想,便聽得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林錄事怎麼纔來就走?”
清冷,低沉,隱隱還帶著怒意。
她的心霎時凍住,往下沉了沉。
午後時分,烈日豔陽,一切好像靜止了。
窗外傳來夏蟬呱噪的嘶鳴,像鞭子在抽著耳朵。
房門被打開,一襲月白色暗繡紋襴袍從那扇半開的菱花紋木門後走了進來,不疾不徐地來到她麵前,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
他頭戴玉冠,長袖曳地,腰間一條青白玉帶,顯得官雅清貴,蘭芝玉樹。
如此仙人之姿,此時看在林晚卿眼裡,卻好似地獄修羅。
訝異,驚慌,心虛,種種情緒一瞬間堵在林晚卿喉頭,讓她唇齒翕合,卻發不出聲音。
蘇陌憶強勢地盯著她,目光幽暗道:“林錄事,這是又打算去哪兒?”
*
昏黃油燈之下,潮濕黴臭大理寺的監獄裡,林晚卿看著牆上掛滿的刑具,安分地跪坐在一堆爛草墊裡。
對麵那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坐在太師椅上,正不動聲色地看她。
兩人的視線在幽暗的空間裡交彙了一霎。
這是蘇陌憶第一次見到她穿著女裝。
麵前的女子明眸皓齒,朱唇粉麵。一雙澄澈的眼水汽氤氳,饒是在當下這樣汙濁的環境裡,也透著一股清明,讓人過目難忘。
他隨即目光一閃,隨即將眼神落到了她的發頂。
“你到底是誰?”他沉聲問道。
“京兆府錄事,林晚卿。”
蘇陌憶擰著眉,冷冷地看她,“你女扮男裝參加科舉,仿造文書騙過吏部,欺上瞞下在朝為官。這樁樁件件都是要命的大事,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林晚卿不以為意,在草堆換了個方向才慢騰騰道:“卑職從小熱愛刑獄,可無奈是個女兒身,出此下策不過是想要謀取一個機會,一展抱負。為何要被大人說得如此不堪?”
“你以為本官會信?”蘇陌憶冷笑。
“信與不信,全在大人一念之間。”
林晚卿抬頭看他,捲翹的睫毛一抬,像兩隻振翅欲飛的小蝶。
蘇陌憶心中又是一顫。
一雙大掌藏在月白廣袖之下,拽緊,又鬆開;鬆開,又拽緊,最終落在椅子扶手上,不輕不重地一拍。
“那好,既然不想說,我們換個話題。”
他頓了頓,目光逼視她道:“這些事的知情人,除了梁未平,還有你的父母吧?你說,他們包庇犯罪知情不報,這筆帳要怎麼算?”
林晚卿被問得幾乎要從草甸上跳起來。
這個狗官到底怎麼回事?!
他知不知道他麵前跪著的這個人,除了是犯人,更是他的救命恩人。不念及救命之恩也就算了,竟然還用她父母至交的命威脅她!
早知道當初救他做什麼?
讓他跟著那些盛京紈絝,流連花叢,聲色犬馬醉生夢死好了!
一股怒火倏然竄起,林晚卿從草甸上豁然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蘇陌憶道:“大人從頭到尾隻說卑職欺瞞身份一事。那敢問大人,卑職為救大人自毀清譽,這筆帳又要怎麼算?”
“不許提那件事!”突如其來的怒喝打斷了林晚卿的提問。
蘇陌憶臉上那層努力維持著的淡然,被這個問題瓦解。他的整張臉不可自製地紅起來,就連脖子根都隱隱泛著血色。
他這是……
被戳到痛處的惱羞成怒?
林晚卿怔了怔,一個一直被忽視的想法浮現腦中。
女扮男裝混入官場,這件事說到底,是吏部的審查失職。
蘇陌憶並冇有證據懷疑,她進入大理寺是圖謀不軌。故而如今他緊咬不放,真正的理由,應當是接受不了被一個女子趁虛而入,之後潛伏在側,甚至一走了之。
這對於一向清高,又自詡斷案如神的蘇陌憶來說,無疑是最大程度地挑釁和蔑視。
所以,當下要瓦解他的憤怒,必須要讓他意識到,這件事並不是她一個人的責任。
林晚卿思忖著,又默默跪了回去。
若是換做之前的情形,她必然不敢嘗試。可如今這狗官都將刀架到她脖子上了,除了鋌而走險,破釜沉舟。
好像,也冇有彆的選擇。
短暫思慮之後,林晚卿乾脆換上一副被惡人先告狀的憤怒,既委屈又誠懇地對著蘇陌憶道:
“桃花醉的藥效歡好一次便可解,但那夜藥效過了之後,大人並冇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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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狗官:這是什麼虎狼之詞?!My ears! My e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