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今日,我不是文夢語

嶽山下雪了。

今日是嶽山的喜日, 然而宗門的氣氛卻比喪日還要沉重。

就說那白崖峰,劍修小弟子捧著木盤,一路歎著氣走去, 每一步都像腳邊拴了千斤巨石,根本邁不開步子。本來這差事也不該落到他頭上,可是那些老練的弟子全都本能地往後退, 最終這苦差還是被指給了他。

幾個真人默然無言, 為他打開了結界。

進去後,他又歎了一口氣, “二公子, 我把喜服放在門邊了,宗主叫你趕緊換上,吉時到了還得去接新娘子呢。”

劍修將東西擱下,等了一會兒, 卻聽不到裡麵有任何動靜迴應。

“二公子?……那,我走了?”

他又不敢敲門,抿唇躊躇半天, 終是退出結界離開了。

而屋內,少年修士盤膝於榻上, 緩慢而小心地調動著體內的靈氣。

他的手中緊攥著四枚花針,經一番反覆的嘗試和觸發那鑽心的疼痛後,他已然掌握了咒印的大致限度。

結界之內無風,周圍的微風皆因靈氣波動而輕輕拂動,直將平放在腿邊的書又翻過幾頁。

書頁之上, 圖案與文字皆是教靈氣調運之法的繁複口訣。

直到一頁, 少年餘光停住,其中之意明瞭:若要繼續下去, 便有一事不得不為。

淩司辰倏然頓目起手,不再猶豫,將手中的花針運至半空,那裹著銀泥的針身在空中微微顫動,直指他左右肩側四處大穴。

隨著一聲悶響,他猛地那四針對準穴位狠狠拍了進去。

花針入體的一瞬,劇痛如潮水般襲來,他暴咳數聲,原本挺直的身軀頓時被痛楚擊垮,軟倒在榻上。

咳出的血竟是黑色,濺在白色的榻褥上,如同潑墨般刺目。

淩司辰摁住胸口,竭力穩住氣息。未料胸腔中驟然湧出一股異樣氣流,彷彿要將他從內而外地撕裂。

顧不得咒印之限,急忙運結靈盾以禦那狂猛氣流。

他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保持清明,伸手取過書冊,翻閱下一步的指示。

誰知那下一步竟寫道:破除阻隔,任新成之氣灌入百骸,重築肉身。

重築肉身?

他心中微微疑惑,卻未多作猶豫,立刻依言施為。

隻因眼下的處境,確如“絕望”二字。他絕不會換上那身喜服,所以倒不如一試普頭陀所給的這本怪書,看看究竟會將他引向何方。

鬆開靈盾的刹那,那股陰鬱之氣如同脫韁之馬,直灌軀體。隨之而來的是錐刺般的劇痛,仿若脫胎換骨般,五臟六腑在體內沸騰,欲將他吞噬殆儘。

他趴伏在床上,緊緊攥住床角,指尖深陷木板,幾乎要將木頭摁出裂痕。

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似烈火焚燒般融化。

不多時,意識漸漸遠去,便暈厥了過去。

*

結界之外,分叉眉的道人愣是與守界的四位真人一道,在原地坐了三日,未吃未喝未動,一雙狹長眉眼卻依舊銳利得如猛獸。

偶爾,他頭向後偏一偏,看向身後不遠處一片小樹林。

那林中,隱隱約約坐著幾道人影,自天光微曦便開始蹲守。

荊一鳴坐立不安,接連換了好幾個姿勢,這林子裡又冷又潮,讓他渾身不自在。他第六次詢問:“何時動手?離吉時隻剩兩個時辰了。”

司徒燕則第六次回答:“等開界。”

“阿辰連門都不開,更彆提出去成親了。他那骨頭比城牆還硬,這怕是宗主一會兒還得來親自逮人!”荊一鳴焦急道,“若宗主來了,咱們還動手嗎?難道當著宗主的麵搶人?”

“未嘗不可。”

說的簡單。荊一鳴搖頭歎氣,回頭看了一眼,司徒燕帶來的玄陽修士一個個埋伏得跟雕像似的,一動不動。

也真沉得住氣。隻是,真的能行嗎?到時候不說要與四個真人、甚至宗主作對,場上還有一個玉清門的長老在側。嶽山自家人倒還好說,可若得罪了玉清門的長老,恐怕這事就冇幾人敢擔。

敦厚少年汗流浹背了。

就在此時,一人窸窸窣窣掠過密林,急匆匆奔來。

那是玄陽宗的拳修,司徒燕素來信賴的師弟。她先前派他前往青霄峰打探情況,如今見他這般急切模樣,恐是那邊生變。

司徒燕忙問:“怎麼回事?”

果不其然,那拳修上氣不接下氣道:“是,是文三小姐!她——她——”

“文三小姐她怎麼了!?”

“她——她——”

無怪他解釋不清,青霄峰的狀況,亂得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

*

早些時候,風波未起之時,文家大院與青霄峰一般寧靜祥和,洋溢著淡淡的喜氣。

新娘子端坐於鏡前,梳妝檯上珠玉琳琅,華美的長裙曳地而鋪,紅霞錦緞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她緩緩點完花鈿,拿起咬唇紙輕咬,唇色頓時嫣紅如血,仿若牡丹初綻。

今日可是個特殊的日子,對整個仙門而言如此,對她自己更是如此。

她要好生打扮一番,給自己畫上最鮮豔的妝,如那台上的名角兒一般。

若今日是一場戲,那她是戲幕主角,高潮的終幕將隨著她嬌豔的妝容深深烙印進曆史。

……

昨日回家時,她到處找不見珠珠的身影。心中隱隱生出不安,直至下仆告知,珠珠替她打掩護之事被二老爺發現。

珠珠那柔弱的身軀,終究經不起蠱刑逼問,將此前的幾次隱秘行蹤儘數吐露。

所幸珠珠並不知曉她的著者身份,隻以為她不過是閒暇時寫寫民間話本消遣。即便如此卻依舊受了極刑之苦,如今生死不明。

聽聞此訊,她隻覺一股無力感爬滿全身,幾乎將她吞冇。

恍如多年前的那一幕,再度在心中浮現——

那時,母親因她而遭受懲處,她卻無力相助。

困於囚籠,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能做的,隻有選擇沉默而苟活。

可這次卻不同。她不能再像從前那般無所作為。

燭火在她麵前搖曳,映照著她的麵龐,恰似四年前的那一夜。

那時,母親的房間已許久無人問津,雜亂不堪,遍佈灰塵。母親那雙枯槁的手輕輕拂去銅鏡上的塵灰,鏡中映出一張少女嬌俏的麵龐,卻無半點喜色。

分明隻有十六歲,眉間卻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憂愁與成熟。

這是文家原二夫人班淑受刑的第三年。

班夫人輕柔地將女兒的髮絲攏在手中,玉骨梳從上順著青絲梳下,如撥開淙淙水流。

銅鏡看去,母親麵容憔悴,眼窩裡埋著深深的疲憊,她卻極力將所有苦痛掩藏在那一抹支離破碎的笑容之下。

“往後,你要好生表現,彆再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

少女垂眸不語,心中卻已然掀起了波瀾。

班夫人歎息一聲,語重心長:“淩家雖嚴苛,卻不似文家這般不近人情。你嫁過去後,好好相夫教子,莫再生出事端。”

“可若是我不願呢?”少女倔強道。

班夫人眉頭皺了一皺。

“為娘知道你想法多,又不服你爹的管教。可你說的那些,什麼真相,什麼另一片虛空,冇人會相信,也冇人會在乎。……你若真放不下,待到你出嫁後,脫掉枷鎖,再去做你想做的那些事吧,不然……為娘總擔心得睡不著覺。”

銅鏡前的少女不再言語。

生在仙門,敬仙道、敬蓬萊乃門人本分。修者如此,她身為宗族後代,更亦應如此。

而她自從與魔物接觸的那日起,心便不再歸屬於仙道。又哪有脫得掉的枷鎖呢,離開文家,便能擺脫嗎?

星空之下,羽霜曾這般說道:“君上變了相貌,變了脾性,甚至從頭到尾都變成了另一個人。可唯有心魄,那是君上不屈的膽識,我絕不會認錯。”

那自己的心魄呢,是不是早已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連自己是誰也再也認不出了呢?

……

身著嫁衣的姑娘緩緩拿起了剪子,寒芒在眸中一閃而過。

心一橫,手一僵,隻聽得“嚓嚓”幾聲,如墨髮絲沿著硃紅霓裳紛紛飄落,零零碎碎散在地上。

如過往繁雜心緒,被她親手斬斷,碾落於塵。

銅鏡之中,短髮僅及耳後,映出的卻是一張無畏的笑顏。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如今母親已不在,世間再無牽掛,這一頭長髮,又有何用?

*

新娘子頭頂紅蓋頭,手中端莊地抱著一摞物件,紅綢同樣緊覆其上,看不清樣貌。

她一步一步,緩緩向主堂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堅決。

沿著通往主殿的長廊,嶽山的修士們正忙碌著張燈結綵,掛紅鋪錦,好一片花紅喜色。突然見到新娘子的身影,眾人皆是一怔,手中動作匆匆停下。

這離良辰吉日尚有兩個時辰,新娘子不該在此時現身。

修士們彼此對視,卻又冇人敢上前去真的阻攔,隻得紛紛退開,為她讓出一條道路。

眾目睽睽之下,新娘子緩步行過長廊,步履輕緩而堅定。

直至大殿之前,方纔立定。

殿內喧囂熱鬨,幾家宗主、眾家賓客多已落座,正隨意嗑瓜子閒談。薑清竹坐於旁席,心中始終如有個疙瘩般不踏實,得虧鐵豹尊者幾番寬慰,才舒坦了一些。

現下,新娘子現身於殿前,眾人皆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動作。

“語兒!?這才巳時啊,你怎的來了?”甘夫人見狀,急忙上前,欲將她扶回屋去。

文家二夫人也跑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拉著新孃的手臂。

少女不言也不從。

倏爾,她騰出一隻手,猛地掀開紅蓋頭來。

一張精緻而濃豔的臉蛋展露於眾人眼前。

主座上的幾位長者瞬間齊齊起身,麵色大變,驚愕已不止於新娘如此不守規矩,更是——

文伯良失聲叱責:“你這是在做什麼!?你頭髮怎麼回事?”

文伯遠氣憤不已,厲聲道:“胡鬨!你究竟做了什麼!還不快隨你娘回去!”

淩問天則震驚至極,目光盯著她,整個人僵立不動。

少女依舊沉默不語,豔唇微微一笑。

她將手中之物儘數拋至空中。

那是一疊尚未裝訂成冊的書頁,洋洋灑灑,如鵝毛般在空中漫天飄落。

殿內賓客無不抬首,目光隨著書頁飄飛而動,紛紛伸手接住幾頁。

視線掃過之時,又無一不麵露驚愕。

冷然之音在殿中響徹:“文家作孽五百載,殘害凡軀至萬人。更莫提諸仙門無一不沾滿無辜者的鮮血,這便是你們奉承的仙道?毒蟲吸吮活人精氣,血蠱之下哀泣連連。昭昭罪事,儘書於此!””

淩問天立於殿中,手中擒著一紙,麵色慘白:“語兒,這……這是什麼?你究竟在說什麼?!”

“今日,我不是文夢語。我的名字……”文夢語抬起眼眸來,胭脂妝點出眉目如畫,眼中神采炯炯,“乃是行舟客!”

*

薑小滿步出嶽陽書坊時,雪已停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安寧靜謐。屋簷上落滿了積雪,地上的雪也有半尺厚,踩進去時,鬆軟而綿密,宛如踏入雲間。

洛雪茗找到薑小滿時,她正興致勃勃地捏著雪團,畢竟,塗州冬暖夏涼不見瑞雪,薑小滿可稀罕了。

對方一把握住她的肩,神色凝重道:“嶽山出事了!文三小姐被送走了。”

雪團從指間滑落,滾落在地,摔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