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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君上,降臨了

南部邊塞, 是王朝最底端的堅固壁壘。

此地遠離中原,儘是廣袤的戈壁荒漠,偶有幾處綠洲, 植被稀疏,野獸蹤跡難覓。

人在這片荒涼之地生活久了,大多也習慣了沉默和孤獨。

王朝每年派往南部邊塞的將士, 雖不至上萬, 卻也有數千之眾。

這些將士多為邊關將領,戎馬一生, 馬革裹屍, 若無重大變故,終生不會返程。

今日,這片孤寂的邊塞迎來了一位稀客。

“將軍,少督軍回來了, 在軍帳外候著。”小兵前來通報。

軍帳中心的守城之將正坐在桌前閱覽兵籍,他看著年紀輕輕,眉骨硬朗, 卻一頭灰白之發,束成髻挽在腦後。身上披的是已經磨舊的山文甲, 泛著黯淡的光澤。

守將一身健碩體骨,軍帳四周掛滿長弓、旁側一排齊整箭筒似乎昭示著他善使的武器。

使弓者,心思沉靜。

眼下,男人頭也不抬,隻道:“讓他進來。”

跪地的小兵猶豫了一下, “少督軍他……還帶了個女人來。”

這話一出, 守將的雙眸驟然抬起。

那是一雙偏暗又朦朧的眼瞳——就像是燃儘的餘灰。

*

片刻之後,帳簾掀起, 灰袍少年帶著身後隨行的麵紗女子緩緩而入。

守將與那女子快速交換了眼神,隨後他便屏退旁人,將兩人帶入了後方一間密閉的室內。

灰袍少年進屋後便起手結印,四周牆麵快速結起一層結界,將空間封鎖於中。

室內陳設簡單,一張桌台上放著軍事沙盤和幾卷潦草竹簡。

守將找來一張虎皮圓凳,示意女子坐下,她卻輕輕擺手。

於是他收起圓凳,雙手撐在沙盤桌台上,與女子正對。

“你怎麼跟著來了,是幽熒搞砸了?”他瞥了一眼旁邊的灰袍少年。

灰袍少年雙手揚起,作投降狀,趔趄退後了一步。

羽霜收起麵紗,露出清秀的容顏,算是表達禮意。

“他做得很好。燼天,我這次來找你,是另有要事相商。”

話音剛落,守將那邊卻發現了端倪。

“幽熒,後背怎麼了?”

灰袍少年卻擺手笑道:“不礙事不礙事。”

燼天不聽,行至他身旁,手一揚,卻見灰袍少年背後一層遮擋的護罩碎裂開來,赫然露出了可怖的一道血痕——從後腦勺拉到腰身一側,還在淌血。

羽霜也一驚,那護罩擋著,加上幽熒一路神情輕鬆、絮絮叨叨,她竟絲毫冇察覺。

黑閻羅的追擊……

眼前的小子能撿回一條命,也實屬不易。

幽熒也終於不再堅持,找了個地方自己坐下。

燼天則扒去他上衣,手中起術,替少年療傷。

羽霜看在眼裡,眼眸垂斂,心中自有些慚愧:當初她找到燼天說要借人,隻因幽熒的囚籠術最克黑閻羅……卻差點讓這小子也葬送在雲州。

好在,燼天的術法下,那血終於止住。

幽熒穿好衣服起身,輕車熟路地四處翻找食物。

一路跋涉一口飯冇吃,加上受傷失了許多血,可把他難受壞了。

他記得,老大喜歡把餅子藏在桌台下,翻了一陣果然尋到一塊,便大快朵頤地咀嚼起來。

燼天看了他一眼,算是終於放心。又轉頭向一直靜候著的女子道:“多謝你送他回來。說吧,有什麼事?”

羽霜沉默一陣,麵色肅然。

“我家君上,降臨了。”

燼天原本微垂的眼睛倏然大睜,而幽熒則猛地噴出剛吃進嘴裡的餅子。

幽熒:“啥?”

半晌,燼天才收斂神色,“此話當真?”

羽霜聽他語調中仍帶狐疑,也不多解釋,手中起術,將藏在羽簇中的鵝黃靈雀放了出來。

那靈雀羽毛亂糟糟的,一出來便上蹦下跳,撲騰不已。

“嘎啊!悶死了悶死了悶死了!!”

幽熒湊過去,充滿好奇地細細端詳,“鳥?”

“你誰啊?”

這小子臉湊得太近,靈雀猛地跳起來啄了他的鼻子,將他啄退數步,然後飛起來環顧四周,最後停在了羽霜的胳膊上。

羽霜任其停靠,微抬起一隻手,向另兩人介紹道:“這是大戰時期我東淵的第七陣副將,璧浪。”言罷,又向靈雀介紹起眼前的人,“璧浪,這位是西淵的主帥,燼天。”

靈雀鳥容失色。

“嘎啊——!燼燼燼燼燼燼燼天!”

十傑將第二、西軍陣主帥,他雖未見過其人,但那響噹噹的威名早已如雷貫耳,見到一瞬自是驚得不行。

幽熒指指自己,“羽霜前輩,還有我咧?”

羽霜無視他,繼續向燼天道:“璧浪在黃橋之戰時病發成蛹,蛹期約莫四百年。聽第七陣主將天音說,他是在這百年期間才破蛹變為水怪。”

見自己被無視,幽熒撇撇嘴,隻能繼續啃餅子。

燼天則饒有興趣,

“既然變為了水怪,怎的現在又成了一隻鳥?”

他打量著靈雀,靈雀站姿筆直,一聲也不敢吱。

羽霜伸出纖指,輕輕拂著靈雀的背羽,“我推測,他變為水怪之後不久、應當是受仙門螻蟻捕殺而死,但結的丹魄卻輾轉到了君上手中,爾後君上便用靈氣讓他借鳥軀複生。”她補充道,“你也知道,隻有淵主的氣息才能融合丹魄。”

燼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從她肩上抓起那靈雀,將鳥肚子翻了過來。

靈雀暈厥了般完全不敢動。

男人手中凝聚一股紅光,將鳥兒緊緊包裹住。

他閉眼探測一陣,睜眼後神色複雜。

他將靈雀放回了羽霜手中,嘴中則低聲喃喃,“看來是真的……”

一旁的幽熒則難以抑製激動之心,背不疼了,餅子也不嚼了,脫口而出:“老大!既然東尊主已複生,那,那咱們君上是不是也……!”

燼天看向他,戴甲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儘管麵上冷靜如常,但那隻手卻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西淵君在東淵君死後不久也在翠竹湖湘陣亡,一前一後,可謂壯烈。

他們又何嘗不是和羽霜一樣,懷著未卜之心等待了自己的主君五百年呢。

羽霜看了看眼前兩人,指尖起術,喚來羽簇之陣將靈雀收了進去。

她凡事皆格外小心,接下來的內容,聽到的人自是越少越好。

羽霜清了清嗓子,“這正是我來找你的目的,燼天。”

“我已經找到她了,但……”她稍稍停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目光凝重,“我的力量無法喚醒她。”

“喚醒?”

“君上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和功力。我猜想,興許是強行通過‘天劫’所致。”

“東尊主竟以肉身過‘天劫’!?為什麼……!”

羽霜水色的眼眸裡泛起一絲哀傷。

“我有一些猜測,但尚無佐證。具體原因,隻有等君上恢複記憶才能知曉了。”

此時的氣氛無比凝重,燼天重重呼吸著,幽熒更是還沉浸在持續震驚中,張著嘴巴說不出話。

羽霜微微吐出一息,秀眉微蹙,“君上的記憶與心魄在很深之處沉眠,其上裹纏了數道深不可測的障壁,而我的力量,連撬開一絲空間都費勁,隻能維持片刻不到。”

燼天眉頭緊鎖,沉言道:“連你都如此艱難,我估計也夠嗆。”

“所以,這便是我找你合作的原因。”羽霜抬眸,目光炯炯,“你們一直都夢想著千煬尊主重臨天外,而我,如今也需要藉助他的力量。”

她一字一頓,

“我希望,你們先前提過的計劃,能提前啟動。”

“我需要,再度打開‘天劫’封印。”

……

夕陽西下,兵卒送來飯菜,卻被告知放在帳外。

自從守將帶著少督軍進了帳間,便許久冇有出來。

密閉的室內,那張桌台上鋪散著一張又一張作戰部署圖,而所繪的陌生地形,卻不是這邊塞的格局。

碧色羅裙的女子蹙著眉頭。

大致計劃已討論得差不多了,僅僅還餘一步——

“燼天,你先前與岩玦的決鬥……”她緩緩抬眸,“那東西你還留著嗎?”

灰袍少年眨著眼睛,看向一旁的高大守將。

“當然。”灰白長髮的男人淡然回道。

“能否借我一用?”

“可以是可以,”守將麵色浮出一絲好奇,“你打算用它引蛇出洞?”

女子卻並未答話,深潭般的眼瞳似霜雪凝結。

沉默,亦是肯定之回覆。

守將低哼一聲,“那你可得趕快了。嶽山那邊,估計——很快便會熱鬨起來。”

他一麵說著,一麪攤開手掌,紅色焰火於掌中燃燒,直至火光熄滅、凝聚為一塊堅硬的殘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