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郎君,想我了嗎?
漆黑的夜空, 寥寥幾顆晚星點綴。
夜空之下,百尺高樓之巔。
女子身著碧色襦裙,輕盈而立, 裙裳與麵紗隨夜風肆意飛揚。她幽藍的眼瞳空茫地注視前方,清冷而無神采;麵紗下輕吐氣息,吐出的卻是寒氣, 融入夜空。其身周十尺之內, 霜氣凝結,寒意逼人, 夜蟲飛鳥皆不敢近。
她玉足之下的瓦片已被霜雪覆蓋, 樓頂如同冰封一般,冰晶倒影著清冷的月色。
而那尋歡樓頂層樓房之中,紫衣女子造出的大大小小的水泡、一個接一個變成了冰球,重重墜落於地, 摔成無數碎片,旋即消散無蹤。
紫珠夫人驚惶抬首,透過屋頂的裂隙, 已見簷角覆滿冷霜。
“羽霜,你怎會在這裡!你不是……從不問世事嗎?”她聲音發顫。
此刻, 月謠站在對麵看見她的神情,止不住得意大笑,“跪地求饒吧叛徒!你的好日子到頭了!哈哈哈哈哈!”
幽熒麵上則掛著淺淺的、看熱鬨的笑容。
紫珠夫人口中仍舊喃喃不解:“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不是說好的……”
而穹頂則傳來冰冷之音:“我與你之協議, 乃是基於互不相礙。而如今, 你已然妨礙了我。”
那立於頂端的女子闔上雙眼,麵紗下的薄唇微動,
“念於舊情,我不殺你,滾吧。”
短短數字、鋒芒畢露。
言罷,她手掌聚力,冰藍的紋路迅速蔓延上細膩的手臂。
紫珠夫人周身則迅速出現一層薄霜,隨後出現細碎裂痕,裂痕越來越大,直至完全皴裂——那是她原本覆在體表的泡沫,如今全然被無情的冰氣凍結。
泡沫碎裂、她一直斂藏的氣息儘數奔湧而出——
那一刹那,恐懼已將她徹底占據,她再不願多想,徑直衝向眼前敞開的窗戶。
隨即,一抹紫色身影消失在蒼茫的月色之中。
*
同一時刻。
洛雪茗握緊了手中的竹簫。
濃霧之中,魔氣翻湧,如破裂的水球般驟然奔湧而出。
一隻、兩隻、三隻……她心中暗數,加上房頂的,總共有四隻!
不對,一隻的氣息剛出現就快速消失了……此霧境深處,究竟發生了何事?
然霧太濃,什麼也看不見。
“滿丫頭,滿丫頭!”她心中焦急,擔憂小師妹的安危,便循著魔氣在霧氣中徘徊穿行。
忽然,一雙有力的手從身後猛然將她拉過。
她定睛一看,隻見眼前一張網悄然隱於霧中,網條尖刺橫生,阻擋了去路。
再一細看,洛雪茗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那透明網條竟有血滴滑落,再看過去,鉤刺上還掛著殘肢斷臂,觸目驚心。
身旁黑衣男人不語,即刻拔刀,刀鋒聚滿漆黑煉氣猛劈而去,霸道刀氣將那網條砍得粉碎。
這霧裡除了魔物,當是還有困在局中的凡人,救人為先。
洛雪茗撚起彆在耳垂上的翡飾,其上封印之芒閃爍。
“解!”
隨著一聲令下,白孔雀拖著長長尾羽翩飛而出,那尾羽似無數眼睛般閃耀。
“曜雪,化開這霧障!”
白孔雀遂展尾屏,那些“眼睛”放出暗光,一點一點吸收著霧氣。
洛雪茗心中思索:此幻境雖強,然已察覺不到施術者之氣息,如今隻留下毫無作用的繚繞煙霧,想必曜雪很快就能吸收殆儘。
正這時,淩北風一步跨前,手起刀落,隻聽“噗哧”一聲碎裂之音,他竟劈開了一道衝來的氣流,刹那間,魔氣四溢。
“花拳繡腿。”黑衣刀客嗤之以鼻。
前方,若隱若現的灰色身影逐漸清晰,伴隨著一陣輕鬆調侃的聲音:
“不愧是黑閻羅,看來一般的屏障還奈何不了你。”
灰影顯現,那辮子少年已不再是人樣,額頭上生出向腦後卷生的犄角,腦袋上幾條辮子變成了火紅色,瞳中烈芒閃爍,眼下是一排深深的鉤紋。言語間,還露出尖尖的獠牙。
它抬起生著尖爪的手掌,下一秒,緊收成拳——
一瞬,淩北風腳下升起無數黑氣,迅速凝結成一道方形囚籠,將他困在其中。
“嘿嘿,抓住你了。”
魔物手勢上抬,囚籠猛然升起,伴隨“轟——”一聲巨響,樓頂裂出一巨窟窿,那囚籠衝上天去,磚瓦紛飛。
“狂影刀!”洛雪茗來不及反應,又見眼前鮮血飛濺,雪白羽毛橫飛,白孔雀被一道氣刃梟首橫斬。
“——曜雪!!!”
白孔雀在死亡之際也吸儘了霧氣,迷霧散去。
樓中正在幻境裡忙著解謎的諸賓客,也逐漸看清周圍真實的景象。
他們茫然地望向地上的靈寵屍身、看起來半人半怪物的灰袍少年、持簫的雪衣女子……一對對眷侶皆還沉浸在先前的幻境中,一時半會兒難以回神。
畢竟,那些山川海景,即便知道是幻術,也太過真實了。
直到他們環顧樓中的佈景裝潢,才驚覺原來自己一直都在原地未動。
然而下一刻,一道強勁的氣流屏障猛然襲向持簫女子,將她連同樓閣牆垣一同震飛出去——
木牆被撞出一個方形的洞,外麵的冷風呼嘯而入,將樓內的紙片、布條、綢緞等物儘數卷飛。
凜冽的風中,魔物咧嘴輕笑:“好生漂亮的姐姐,可惜,太礙事了。”
眾人這纔將視線聚焦於那人形魔物,以及周圍散亂的屍身與斷肢——
人群頓時響起淒厲尖叫,隨即驚慌失措、亂竄而逃,有些男子抱起自家夫人,有些眷侶則大難臨頭各自飛,紛紛擁擠推搡地湧向樓梯口。
少年魔物立於人流中巋然不動,如水流之中的礁石,既不阻擋,亦不捕殺,隻是抬頭默默望著頭頂的窟窿。
忽然,似聽見高處囚籠破裂與冰風呼嘯之聲交織,它微蹙眉頭,旋即腳下生光,直奔那窟窿而去。
*
在一片嘈雜混亂之中,卻有一處的霧障還未散去,隻因這樓中歡宴原本便是為此人所設,故紫珠夫人也將其人調至了特殊的房間,那裡的層層迷霧則與周遭隔絕。
淩司辰拉著薑小滿,沿著“道”快速前行,他能感覺到,幻陣在那前方越來越弱,想來那便是突破口——
眼見就要找到破局終點,筆直的道上,瀰漫的霧氣之中,忽然見眼前兩點紅色幽光,就像霧氣中躍動的鬼火。
走近些,才發現,那不是鬼火。
是魔物的眼睛。
還是人形魔物——地級魔。
這下薑小滿看清了,“是……是那個女流氓!”
栗黃衣袍的女子頭頂已經生出長長尖角,手上的指甲也鋒利如刺。
“又見麵了,郎君。”它歪了歪頭,伸出舌頭舔上唇,露出森森獠牙,“我說了,今晚一定要你陪我。想我了嗎?”
淩司辰停住腳步,條件反射般把薑小滿攔在身後。
“你果然是魔物。”
他的手掌著身側劍柄。
月謠仰頭,轉了轉脖子,又驀然回正,“可惜啊,我現在心情差得很。要不然,還真可以多陪你聊會兒。”
話音剛落,眼前黃影驟然消失。
薑小滿隻來得及眨一下眼睛。
那一刹那,便覺前方之人側身過來,轉手將她猛然推開。
她被推出去的瞬息間,眼前亮芒乍現,一道黃光衝向淩司辰,猛然撞擊成一道直線,儘拉至後方深處。
“咚——”像是撞到牆上的聲音。
發生了……什麼?
她緩過神來,急忙回頭望去,那道光破開了霧氣,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不管是淩司辰還是魔物,都看不見了影。
薑小滿顫抖起身,霧氣已然散儘,周遭佈置始現——她身處在樓內,方纔魔物帶著人一撞,直接把這個封閉的房間撞出了一個大洞。
她動身踏出洞口,才發現空蕩蕩的樓內已人去樓空,外牆開一方洞,頂上一個大窟窿,四周陰風連綿不絕,室內東西亂飛、一片狼藉。
四周、頂上,全都是瀰漫的魔氣。
濃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聽見角落傳來撞碎木具的聲音,又瞥見閃爍的劍光,她才趕緊向那邊奔去。
*
淩司辰劍出如影隨,眼前的魔物一邊自如躲避著他刺去的劍刃,一邊自如地狂謔:“郎君不錯啊,劍速真快啊,比我六十年前殺的那個什麼自詡雲雷的宗主可快太多了!”
雲雷?
“那人跟你用的劍一模一樣,說來,不會也是你們淩家的吧?啊哈哈哈哈哈!”
他不由將寒星劍握得更緊了。
那魔物口中的“雲雷”,想來當是指當年人稱雲雷劍步的淩平鋒,也是他的曾外祖父。聽門人說,曾外祖父當年帶弟子外出誅魔不幸全軍覆冇,其屍被尋見時更是身首異處、死狀淒慘,冇想到竟是為此魔所害。
此魔非殺不可。
他一劍刺去,魔物身形一閃,避開劍鋒,隨即一步跨前,利爪竟猛然抓住他握劍的手,尖銳的指甲刺入肌膚,冰冷刺骨。
它控製著他,將他的手腕連帶劍扳起,劍身因手不斷施力在空中震顫不止。
“可惜,”那魔物咧開嘴,露出森白尖牙,“力度不夠。”
話音甫落,眼前光芒閃爍、一爪橫襲,淩司辰側頭躲開,那烈爪魔氣繚繞,劃過他的麵頰,留下一道血痕。他即刻換手接劍,近身一招“初月斫”直刺,劍鋒逼退魔物。
那魔反手凶猛還擊,他則足下靈氣凝聚,以“弦月步”閃身險避,然而剛站定,瞬息間,那魔物裹挾黃光的利爪再次劈來。
他將煉氣儘數彙聚劍身,猛劈而去,那魔物的身形也應了上來——霎時,銀白劍光與魔物掌間熾烈黃光迸出火花,又在一人一魔數度交鋒碰撞中星火四濺。
淩司辰一邊揮劍,一邊思緒飛轉。
此魔當是用魔氣化為隨身氣刃使用,可問題是,大魔基本都會這招:有者如詭音一般甩砸向外,有的則如眼前這隻,將之化為近身武器。僅憑此,難以確認其身份。
現在已知的情報有:它力道驚人、搏鬥技藝精湛、脾氣暴躁不堪、速度也屬於上乘。若限製範圍,符合這些特征的地級魔物大約有七八隻,尚不清楚它的特殊能力,也看不透魔氣的屬性。
這般凝神思索,竟一個側身躲閃不及,被那魔物一腳踹中胸口,滾至牆沿,嘴角鮮血直溢,卻不得不咬牙堅持。
方纔受擊那一下,好像有什麼不對勁……
這般想著,正待起身,魔物的爪子已然伸出,抓住他握劍的手腕,將其牢牢摁在牆上,隨後另一隻爪子則覆上他的前額。
那冰涼的爪子觸感如同鐵鉗,壓迫著他的眼簾。
淩司辰艱難睜眼,狹窄視野中現出那魔物金紅的豎瞳。不僅如此,他隻覺太陽穴兩側的靈氣正不受控製、源源不斷被吸走……等等,這感覺不僅僅是靈氣吸取,是——讀取!
白衣劍客抓住覆於額上的手腕,唇齒艱難咬字:
“讀取、控製靈氣……你是月謠、還是秋葉?”
那金紅的眼眸湊了上來,邪魅一笑:“你猜?”
它貼上來那一刻,淩司辰左手猛然起印,喚出一道流光直擊身前,魔物則脫開左手後撤半步,他趁勢一道直拳上衝,拳間裹挾著煉氣,魔物被迫再次退後,鬆開了控住他右手的爪力。他便順勢起劍前劈,寒光閃過,逼得魔物閃身跳開。
“你該慶幸我不是秋葉,要不然剛纔那一下,你已經死了!”魔物跳開到不遠處,高聲戲謔道。
白衣少年喘著氣,努力平複頭部被猛吸而紊亂的靈氣。
而跳開的魔物則立定,根本不急著下一波進攻。
此番,它將手覆於高仰的臉上,應當是在回味方纔讀到的記憶片段。
淩司辰則目不轉睛盯著它,趁此喘息之刻,手中起了療愈仙術,直點胸腔,勉強穩住因大出血而混亂不堪的靈氣。
它方纔這般說,那它便是月謠了。
月謠,排行十一,水屬性……身上應該還剩幾枚風符,勉強能用。
難怪力道這麼大,卷宗裡這可是東魔君座下最強的近身搏擊高手。
它還會什麼?控製靈氣?
尚不知道距離和效果,一會兒還得想辦法測一下。
這邊白衣劍客疾速轉動腦子,而那邊的魔物卻仿若停滯。
——
月謠讀到了一段讓她渾身發毛的記憶。
一劍又一劍。
揮劈向眼前的同僚。
數道劍光之下,曾經一起吟唱歌謠、親密無間的友人霎時滿目瘡痍。
她滿目森然、仰頭狂笑不止,忽而停住,拳頭捏得梆硬,牙齒咬的作響。
“我要把你砍成碎塊……然後把你的那個相好,也大卸八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