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百裡挑一
薑小滿原以為, 這第二層的佈置已然精巧,然至第三層時,才發現這尋歡樓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女賓們沿著右側旋梯上樓之時, 恰逢一列手捧木盤的舞女輕盈走下,木盤中的物品被一一交至每位女賓手中。薑小滿接過後,發現竟是一件疊好的雪白鬥篷和一隻精緻的紅漆兔子麵具。
在舞女們的示意下, 女賓們紛紛將鬥篷披上, 紅漆麵具則輕輕覆在臉上,帶子隨意係在腦後, 又撥起鑲有細毛的帽兜, 遮住了頭髮及髮飾。
薑小滿透過麵具的眼孔環顧四周,身邊的女賓們罩上那厚厚的鬥篷後,乍看之下竟難以辨認,唯有臉上那形態各異的麵具:猴子、老鼠、鸚鵡……
爾後女賓們再上一樓, 遂被眼前的美景震驚。
此層內,燈火柔和如流沙淌動,輕紗帷幔若薄雲漂浮, 絲絲縷縷,隨風輕舞。四周的大窗開得敞亮, 柔和的月光透過窗欞灑落於房中,映在飄動的紗幔上,若霜白之煙靄。
她們用手輕輕撥開紗帳,前行的路徑如同在水中劈開一道道波紋,身後又迅速合攏, 彷彿從未有人踏足。紗帳在她們身旁輕舞, 似低聲呢喃。
地麵鋪滿了絢麗的花瓣,每一步落下, 花瓣在腳下輕柔堆積,被綿軟的觸感輕輕包裹。
隔著紗帳,隱隱約約看到對麵也人頭竄動,那些男子也上來了?
……
薑小滿隨著人流向前走著,忽聞一縷奇異的芳香撲鼻而來。這香氣不同於尋常,有些濃鬱刺鼻,女子們循著香氣望去,透過重重疊疊的紗帳,隱約可見一紅木鏤空桌台,其上一盞鎏金黃銅香爐,爐中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這紗帳中似有似無。
薑小滿正看著那香爐出神,猝然,肩頭一隻手搭上了來。
她迅速回頭,身後是一張浮雕著山羊的麵具。
“是我,滿丫頭。”
那優雅的身段和熟悉的聲音讓她很快認出眼前之人。
“師姐?”
洛雪茗戴著麵具的臉朝向香爐的方向,淺淺道:“當心。那熏香,不簡單。”
她說完這句話,見薑小滿未應聲,沉默一陣,手間遂釋放出一縷靈氣。這下薑小滿終於看清了——在那熏香作用下,靈氣本應清澈澄明,然而此時卻渾濁不清,瞬即散去無蹤。
這是……擾靈香?
正疑惑著,忽見那香爐旁,若隱若現出現一道紫色身影。
“相識相知,舉案齊眉。”紫珠夫人的幽幽之音,隨著浮動的簾帳悠然傳來,“長廂廝守,最為重要者,莫過於對身邊之人瞭然於心,而非虛圖其表。卻不知倘若伴侶化作千篇一律的容貌,你們還能認出他/她嗎?”
“這第二個遊戲,其名為‘百裡挑一’。”
她這般說完,才見洛雪茗緩緩鬆了一口氣。薑小滿看在眼裡,心中也明白,這這擾亂靈氣的香並無實害,想來也隻是防止修士用靈氣作弊。
她方纔還在琢磨遊戲規則,絲毫未曾想到用靈氣作弊,這紫珠夫人竟算計得比她還周全。
洛雪茗似又察覺到什麼,急道:“滿丫頭,速結靈盾!”
薑小滿被她忽然驚言嚇一跳,正欲照做,忽然發覺異樣,“師姐,你的聲音……”
不僅是聲音,連鬥篷下隱約可見的衣著也開始模糊變幻。
周圍的女子們皆停下動作,驚奇地相互確認,卻見所有人的穿著都變成了雪白的長裙,聲音也變得一模一樣。
“嘖。晚了嗎……”洛雪茗正欲施法驅散,卻驟覺不對。她皺起眉頭思量:好強的幻術,竟然連她的靈盾也無法抵禦。她可是薑家得意的幻音操者,知己知彼,尋常仙門的幻術她輕易便可破,然此術,她竟然絲毫看不出破綻。
她環顧一週,好在似乎冇有任何傷害,僅僅是改變了中術者的聽覺和視覺……究竟是何人所施?當真隻是為了遊戲?
*
紫珠夫人見時間差不多了,悠悠聲起:
“此遊戲限時一炷香,期間不得摘去麵具,不能言及姓名,未經對方同意、亦不可隨意觸碰女子之身體。若認定了對方,請攜手前往熏香處,我會在此為諸君揭曉結果。”
“那麼——開始吧!千變萬化塵世景,萬裡人海獨君見。祝各位覓得佳偶,白首不離!”
且聽那邊話音一落,身邊眾影立時一擁而前。
紗帳輕舞下,薑小滿見對麵十餘道黑色人影走了過來,在輕紗輕拂之下宛若黑鬆林立。待黑影清晰,才發現他們的穿著也一模一樣——男賓們皆著黢黑修身長衣、束髮戴冠,出口之音彆無二致,應當也是幻術所致。
再細看,見其麵上也皆戴麵具,與女子們相反,他們的麵具則為猛獸之形:老虎,獅子,狐狸……
該說不說,人們對這種幻術冇有任何不滿,反而顯得興趣盎然,紛紛不遺餘力地投入其中尋找起各自伴侶。黑衣猛獸尋見白裙溫物,上前詢問、打聽、對秘密,有者急不可耐甚至欲動手動腳,被對方急急躲避,簾帳中充滿歡聲笑語。
薑小滿與洛雪茗並肩而立,看著周遭興奮的人流,正逢一個男子迎麵走了過來。
“二位娘子,可否伸出手讓我看看?我家夫人手背上有一痣……”
話還未儘,便被洛雪茗冷冷截斷,“我們非是你要找尋之人。”
他說話期間,薑小滿看見前方一人的背影閃過,似曾熟悉……
“滿丫頭!?”洛雪茗剛出聲,小師妹便已疾步跑出。
薑小滿急急迎上眼前之背影,將其猛然扯過身來。
被她扯過來的人一時愣住,以為是伴侶找來了,話語也吞吞吐吐:“你莫不是……?”
這般遲緩的言辭,這般遲疑的反應,直覺告訴她,這不是他
“認錯了……”她隻簡單回道,旋即擦身而過,投入新的尋找。
這個?不對,太矮了,他應該更高些。
這個?不對,看起來就很不聰明……
眼看著原本密密的黑影變得稀稀落落,周圍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結伴離開,薑小滿的情緒愈來愈低沉,他不會認錯人了吧?
一炷香的時間就快到了,她站在空空的原地,有些鬱悶。
這時,身後突然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左肩。她急忙轉向左邊,卻空無一人,待回過頭來,一張黑狼麵具赫然現於眼前——
她驚得退了一步,卻被眼前之人輕輕扶住肩膀,穩住了重心。
眼前之人雖未言語,但她卻立刻認出了他——這感覺,就是他,絕對冇錯!
她喜上眉梢,“你怎麼纔來呀?”
那黑狼麵具之下是陌生的聲音:“忽然出現了一股強勁的幻術,我便去找尋源頭,確認無害後纔過來。遊戲還冇結束吧?”
陌生的聲音,熟悉的人,感覺甚是奇妙。
她搖搖頭,“還冇。這幻術好生厲害,明明冇聽到樂聲,也冇看見施術者。”
薑小滿這般說著,心中也不安起來。如此強大的幻術,絕不可能是普通的遊道術法,難道說這尋歡樓裡,真有什麼貓膩?
“幻術可不止音術,由七竅入五臟,強大的施術者能見縫插針、無孔不入。”
“那……難道是香爐!?”
淩司辰沉聲,“不無可能。”
洛雪茗站在遠處望著眼前二人,那山羊麵具下冰霜般的容顏終是敷上一層柔和。這位淩二公子竟能一眼識出小滿,難道他冇中幻術?不僅是他,自己這位平時遲鈍懵懂的師妹,竟也能一眼辨出對方。
不可思議。
“滿丫頭。”她先發聲提醒一番,兩人遂轉過身來。
她緩步上前。
“淩公子自解了幻術?”
“那倒冇有。我因有耽擱,錯過了遊戲規則的解說,花了點時間方弄明白。既然此術是為遊戲公平所施,自當遵循規矩。隻不過,我那兄長卻實在倔強,不肯入陣……對不住了,洛姑娘。”
“公子無需道歉。本就是玩樂,當隨心纔好,大公子既不願參與,我又怎能強求。”
薑小滿聞言方悟,對哦,雪茗師姐尚不知道金風玉露盞之事。先前爹爹和他們解釋,也隻道是兩位公子進樓有任務在身。罷了,讓她這般隨意參與冇有心理負擔,也挺好。
*
行至香爐的終點,才發現淩北風已在最外圍等待。
他恐怕是全場唯一冇中幻術之人,見弟弟尋見了“伴侶”,自是知道點數已經積得,不用他出手,轉身便走了。
紫珠夫人笑臉盈盈,“郎君確定選對了人?”
“當然。”
淩司辰摘下麵具,露出明媚的麵龐,又轉過身輕輕撥下薑小滿頭上的帽兜,隨之輕巧地將手繞至她腦後,替她也取下了麵具。那一瞬間,薑小滿明顯感覺到世界都清晰明亮了——幻術解除了。
這邊紫珠夫人笑吟吟地遞上了第二條紫色絲綢。
兩人行至僻靜處,淩司辰一邊給她繫上綢帶,一邊小聲道:“施術者是紫珠夫人。”
“你怎麼知道?”
“先前我以為媒介是香氣,但在與她交付麵具時,她拿過麵具的那一刻,我體內中術後混沌的靈氣瞬間平緩下來,隨後幻術便自然解除。”
薑小滿追問:“媒介是麵具?”
淩司辰輕輕搖頭,“是接觸。上古時流行的遞傳式術法,且施解咒於我,在我接觸你的時候也傳於你……如此古老的秘法,竟然還有人會。”
自從三百年前玉清門參宿長老向諸仙門普及了體外靈盾,遞傳式術法就漸漸消失殆儘了,如今已不再有人修習。按時年算,確實當是古老秘法。
薑小滿愈想愈不可思議,皺起眉頭,“可她渾身一點靈氣也冇有啊,她居然……會這麼強的術法麼?”
雖說一般越是強大的修者,越擅長斂收靈氣。薑小滿他們平時也會習慣性將靈氣斂藏起來,但一般開始施術的時候或多或少也會收不住,像這般施展如此強大的幻術,竟然還能不泄露一絲一毫靈氣?……想想甚是可怕。
淩司辰沉思片刻,道:“她既是百花的傀儡,定也不是泛泛之輩。當留個心眼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