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非您不可
雲州是一座花鳥之城。
環水小榭亭台, 城中縹緲高樓,畫棟朝飛,珠簾暮卷, 每每夜間,燈火明宵。
雲州與皇都僅兩山相隔,皇都環山而立, 雲州臨水而居。雲州之地, 土壤肥沃,物產豐饒, 四時百芳爭奇鬥豔, 百鳥鳴聲絡繹不絕。今值嚴冬,花未盛開,鳥亦稀少,然城郊有一處名曰雲嶺雅舍的靈鳥莊子, 卻正是忙碌之時。
雖然薑家自己也會繁育靈鳥,然多優良品種之鳥十數年不產一蛋,常常供不應求。故每逢時節適宜, 薑清竹必往各地靈鳥山莊,挑選一批靈氣充盈的鳥蛋, 帶回家中孵育。
薑家在中原各地皆有不同合作鳥莊,在雲州的便是這雲嶺雅舍。此雅舍主人丘莊主是薑小滿的小姨丈,曾經爺爺任宗主的時候他也是薑家的門生。薑小滿年幼時,也曾至雲嶺雅舍遊玩,其地滿山遍野種滿了桃林, 美不勝收。
按照計劃, 淩家兩位公子去尋歡樓,而薑家眾人則尋地方先食一頓、歇一宿, 翌晨往城外雲嶺雅舍觀雨燕,待晚些回城時兩撥人再會合。
雖然能去那美麗鳥莊看看雨燕,薑小滿是挺開心的,但如今她卻對另一邊的活動更感興趣。她目光追隨著不遠處的爹爹,卻見他正與淩家兩位公子侃聊。
“距離開宴還有三個時辰,二位要不要隨我們一同先去吃頓飯?”
“不用了。”白衣少年溫聲回道,“我那線人差不多到了,還得從他那兒拿到請帖才能入樓。”
薑清竹點點頭表示理解。身旁一襲黑衣的長兄也催道:“走吧。”
於是兩邊行禮道彆後,薑小滿便也隻能目送著淩司辰離去。這尋歡樓的品酒宴,每年隻在小雪時節舉辦,申時開始入樓,宴者可儘歡至天明。所邀之人皆非富即貴,名額有限,弄到請帖可不容易。更彆說,其中還暗藏了那寄信神秘人給的謎題,到底會是什麼樣?她是真好奇得不行。
但好奇歸好奇,如今她冇有任何理由也跟著一起去。首先,爹爹那關她就肯定過不了,再者,她的名字也不在請帖中。
這般想著,她悄悄歎了一氣。
爹爹找好了酒樓,包下三大桌,酒樓老闆見是仙家光臨,即刻安排上了最好的位置和最豐盛的菜肴。不多時,一桌子山珍海味接連上桌,雲州果然不愧為皇都之後的第二富鄉,滿桌珍饈美饌、應有儘有,薑小滿見著口水直流,急忙夾了幾道菜品嚐起來。
太幸福了!
吃著吃著,耳邊竟傳來低聲交談之音。
今日酒樓人滿為患,雖設於上好之席,然依舊有隔屏而鄰的其他酒桌。薑小滿所坐之處恰鄰屏風,微微側耳,便可聽聞隔壁的對話。
“那尋歡樓品酒宴……”
僅僅聽見這幾個字時,她來了興趣,嘴裡的菜也不嚼了。
其他師兄師姐都興致勃勃吃飯聊天,就她特地貼過耳朵仔細聆聽。
“大人剛從皇都來,怕是不諳雲州風俗,這尋歡樓規矩多得很,所以我等纔沒讓您去。”
“哦?怎麼說。”
“這紫珠夫人性情放蕩,總有許多稀奇古怪的點子。但隻要進了尋歡樓,甭管是仙家還是王爺,諸事皆須遵她吩咐,此乃樓中規矩。若是有不守規矩、鬨事的,不僅吃不了酒,還會被趕出去、列入永久黑名單。”
“可即便這樣,名流權貴還是趨之若鶩。”
“冇辦法,誰叫這是尋歡樓呢。珍粹滿目、美人如雲,恐怕整箇中原,唯有皇都那千香樓才能與之媲美。”
“不僅如此,傳聞隻要進得一次尋歡樓,便會念念不忘。出來之人皆言四字:‘如夢似幻,如臨仙境’,忍不住欲進第二次、第三次!卻也不知道那紫珠夫人會些什麼奇詭異術。”
“張大人聽說了嗎,說是今日的品酒宴,又有新花樣了。”
“說來聽聽。”
“前些日子才定下的,今兒不叫品酒宴了,改名喚作鴛鴦宴。”
“鴛鴦宴?”
“正是。此宴定規,凡受邀賓客,皆須攜女眷,無論是妻妾或是心上人。說是這鴛鴦宴,便是成就天下有情人之盛會。”
“這又是唱的哪齣戲?”
“誰知道,可惜我家那位不感興趣,我也冇轍!”
“太可惜了……來,最後走一個。”
……
桌上的茶都涼了,薑小滿嘴裡還包著那口菜,待這隔壁桌的人吃完散席了,方纔緩緩嚥下。
等等,鴛鴦宴?
可,淩司辰和他哥不是倆男的嗎?
就在她滿腦子疑問的同一時刻,樓下一陣喧囂。她抬頭望去,隻見小二引著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緩緩走上樓來。
薑家眾人正在高聲喧嘩吃席,見到走上來的二人,原本熱鬨的氣氛霎時一靜。
唯有薑小滿對此並不驚訝,她抓起桌上那已經涼掉的茶水,淺淺啜飲。
薑清竹則放下碗筷,起身迎了過去。
“二位冇去?”
淩家兩位公子並肩而立,麵色卻看著一個比一個沉重。
薑家眾人個個睜大了眼睛,靜待二人發言。
“你說。”淩北風道。
“不是說你來嗎?”淩司辰轉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道。
“……”
“……”
見他那兄長毫無反應,無奈之下,淩司辰隻得上前一步,行禮道:“薑宗主,冒擾諸位雅席、深感歉意,不知能否……”
言還未畢,身後之人忽然不耐煩地接話:
“借兩位姑娘。”
薑小滿手中的茶水差點漾出來。
薑家眾人上至薑清竹,下至小師兄,無一不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
場間噤若寒蟬,氣氛既安靜又窘迫。
淩司辰麵色有些尷尬,扶額後又清了清嗓子,“是這樣……尋歡樓今夜設的是鴛鴦宴,須是一男一女方可入內,我二人被拒於門外。……因此,若貴宗能施以援手,必感激不儘。”
薑清竹恍然點頭,略作思索,遂回身問道:“你們誰想去?”
眾男修還在努力消化方纔所聞之言,女修這邊卻已然炸開了鍋。但見她們皆爭先恐後起身向前擠,齊齊高舉起手:
“我!我!”“我要去!”“讓我去,我去!”
馮梨兒拍案而起,半腳踩在凳子上,藉助地形優勢:“選我選我!”
旁邊正在喝酒的白順傻了眼,拉了拉她衣角,見她毫無反應,遂酒杯一摔:“選我!我可以女裝!”
同桌男修連連相勸:“兄弟不至於啊不至於。”
薑小滿此時也來到薑清竹身邊,捏著爹爹衣角幽幽道:“我也想去……”
薑清竹正色:“不行。”又招手指揮大弟子:“廉兒,給我看好她。”
“欸。”莫廉笑著點頭答應,便將嘴快撅到天上的小師妹拉到一邊按住。
薑清竹這廂處理完不聽話的女兒,那廂則過去從帶來的女弟子中拉出了兩人來。
他指著領出來的兩個女弟子,向淩家兩公子道:“我座下眾女修中,惟雪茗、蘿兒最為出眾,雪茗善幻音賦靈,蘿兒的摧神毀絕則最優秀,定能助二位賢侄一臂之力。”
兩位女修抱拳應諾。
餘蘿興奮不已,舉手舉得晚了些也不妨礙她發光發亮,而洛雪茗則冇什麼表情,在其他師姐妹爭先恐後的時候,她則在一旁默默喝茶。
*
淩司辰隻匆匆向薑小滿投去一眼,恰逢她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彙,他便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正欲帶著兩位姑娘離去,卻見一豔妝濃抹的風塵女子被小二急匆匆引上樓來。
淩司辰認出她來,正是先前守在尋歡樓門口、將他們兄弟二人阻攔在外的女子。她一身錦袍華裙,妝容華貴,早就聽聞這尋歡樓中女子皆打扮得如宮中妃嬪,今日見之,果然不虛。
那女子臉上帶著盈盈的笑容,走上前來,恭敬地賠禮道:“兩位公子,找了你們好久。方纔怪我有眼不識泰山,經夫人提醒才得知原來是兩位仙家公子,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淩司辰平靜問道:“那我們可以不帶女伴了?”
“那還是要的。”女子依舊笑容滿麵,她抬眼在兩人之間打量了一番,“請問哪位是淩二公子?”
“我是。”淩司辰答道。
錦袍女子登時喜笑顏開,“太好了。我家夫人知道您會來,早就特意指明瞭您的女伴,一定得是她才行!”
淩司辰蹙眉疑惑不已,與淩北風對視一眼,對方已經有些不耐煩,明顯催他趕緊解決。他張口欲言,卻言語梗塞,頭一次被如此突發的狀況弄得有些無措。
錦袍女子則笑眯眯繞過他倆,走向那邊吃飯的眾人,大聲道:
“哪位是薑小滿姑娘呀,薑姑娘可在裡麵?”
眾人齊刷刷向薑小滿看過去,薑清竹則瞪大了眼睛。
薑小滿訥然地指了指自己。
錦袍女子登時笑嗬嗬:“誒呀太好了。夫人說,非您不可!”
*
兩個時辰後。
薑清竹悶坐在桌,麵前一壺酒已喝得七七八八,仍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他心中一百個不願意,但淩二公子那誠摯的請求,以及對方再三保證,隻帶滿兒入樓用餐,定會護其周全、平安歸還,都讓他不好開口拒絕。加之過些天治病還有求於人,他也冇理由再擺臉子。
最難受的是,女兒那一直盯著他、炙熱的眼神,就像是在說“你不讓我去我就哭給你看”……讓他很是痛心。
他招手,“廉兒,我們也去尋兩張請帖!”
那邊傳來大弟子的聲音:“說什麼呢師父,這尋歡樓的請帖早就發完了不說,現下可是千金難求啊。”
薑清竹一口酒入肚,再次感歎:“不中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