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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意

“豹子!”

波浪卷的女人一拍桌子, 震得幾案上的酒盞微微一顫。

對座銀髮女人眨了眨眼,她碧藍的雙瞳似幽冥寶石,映著席間燭火微光。方纔一場大戰, 鬆散的髮絲間沾染著海水與泥沙,結成塊塊痕跡。她卻隨意一抬手,將其撂至耳後, 神態慵懶而帶幾分倦意。

“為何是豹子?”她抬起眼眸。

雖說這道遊戲並不要求一定要找出和自己相像的動物, 但豹子——有點意料之外。

卷雨放下酒盞,認真想了想。

“大多時候都在靜伏潛行, 伺機而動;唯有出擊那一瞬, 爆發的力量勢不可擋。”

旁側幾位東淵將領聞言,紛紛舉盞大笑,拱手相敬:“卷雨大人平日裡靜若淵海,沉思冥想, 然戰起之時,衝鋒陷陣,乾勁是我們所有人當中最強的呢!”

霖光聞言不語, 唯帶淺然笑意,眼底波瀾不驚, 卻自有威儀凜然。

卷雨正對著她,驀地舉起酒盞,朗聲道:“獠牙,當然隻為主君而用。”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旋即微微溢位。幾滴將要落出杯沿, 卻在霖光目光聚焦之下, 竟生生倒回盞中,未曾灑落分毫。

銀髮君主輕輕一笑, 亦舉起酒盞。

“啪。”

二人對視,杯盞相碰。

清脆之聲,在這滿堂歡笑間,響徹長夜。

“嘭——!”

猛獸疾衝,一頭撞進寒冰巨網。

四周卻凍結出細微的霜花,那豹型魔獸四肢皆被緊緊縛住,掙脫不得。

“來!”

淩司辰一聲疾喝,雙膝微屈,雙臂交疊,掌心蓄滿力道。

薑小滿毫不遲疑,腳尖一點直奔他而去,一個縱身輕盈躍到他交疊的掌心上,整個身子貼著他。少年雙臂發力,將全身力道聚於手中,然後猛然一抬,將少女高高送向空中!

薑小滿騰空而起,借勢懸浮一瞬,正好將困於網中掙紮的猛獸儘收眼底。

與此同時,背後的藤條急速抽動,百合朵朵盛開。

牽引天地靈力,所有寒冰瞬間凝成堅錐,倒掛於穹頂,鋒芒森然。

又隨少女一陣猛喝,頃刻間千錐齊發!

自高處聚勢,所有力量彙於一點,緊接著“唰唰唰”疾速貫穿。

眨眼之間,冰錐已紮入困獸之身,將其連同寒網一同釘入地麵。

黑穹掙紮怒吼,尾巴驟然一旋,裹挾蒸汽的金刺四麵席捲,儘數朝薑小滿反擊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黃沙泥罩瞬間凝結於少女身前,然而金刺一觸,竟登時破碎。

泥罩碎裂後卻又是一道玄岩石盾升起,更厚,更堅,磐元之力盈滿。淩司辰的雙目澄金,全神貫注。

然而這堅盾亦未能抵擋黑穹的金力,轉瞬之間,再次碎裂。

隨即,黃沙泥罩再起,與玄岩石盾交替護衛著退後的薑小滿。

金髮頭陀立於後方,額上冷汗淋漓,拳頭高舉死死握緊。

盾牆重塑不止,一道盾接一道,直到七八道,方纔將金刺之力衝散掉。

“就現在——!”

頭陀厲喝,隨即偏頭喚道:“菩提,上雙花!”

“交給我吧!”

道人袍袖鼓動,手中印訣連變。

霎時間,地脈翻湧,兩道藤影竄出,一朵百合如雪,一朵海棠似焰。

飄飛的花瓣之中,一道迅捷的白影已然騰身而起,長劍在手直衝向前,身後是紅衣少女凝出的巨大冰龍。

龍軀騰空,載著劍客,直撲剛掙脫寒網的黑獸。

這一擊,勢在必勝!

——

淩司辰高高躍起,白衣翻飛,土刃自高空揮落。刃鋒直直挑開那魔獸金甲,又猛力劃拉而下。

少年氣力強勁,魔獸周身護紋寸寸分崩離析,頃刻化作漫天飄散的金沙。

薑小滿不給它喘息之機,冰龍緊跟著卷勢而上,狂猛衝撞,生生撕裂魔獸血肉。

這一擊,直擊內裡,衝破脈數。

金甲既碎,脈絡儘毀,魔獸已是強弩之末。

冰龍持續衝擊下,黑穹痛苦仰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哀鳴。

龐大身軀幾番掙紮後,終於軟綿綿倒地。

淩司辰穩穩落地後,漂亮地收了土刃。

他沉靜的目光掃過戰場,朝著身後輕輕頷首。

薑小滿目色平和,輕勾手指散去冰龍,又長舒一口氣。

紅色衣裙翻揚,鬢間幾縷髮絲沾染戰後餘波,浮動在風中。

完美的合擊,四人陣法的圓滿收束。

這是她坦然敞開身份,與他合力的第一戰,也是他無聲的應答。

隔著漫天金沙,二人相視一笑。

*

金沙散儘,氣息沉凝。

普頭陀垂眸,掌心沙粒凝結成白布,又被他一圈圈纏好金髮。

菩提也收了角,略微喘息,戰後的鬆弛落在分叉眉之間。

奄奄一息的豹魔伏倒於地,腹部起伏不定,最後的命數正緩緩流逝。

薑小滿蹲坐在它身旁,指尖輕撫著那殘破的皮毛,輕柔而緩慢。

她開始低聲吟唱,呢喃出遙遠而久違的調子。

歌謠浮起,迴盪這空寂的牢獄中。

卷雨伴隨著最烈的浪潮降生,她的死,卻是東淵黃金時代的終結。

三千年間,足以改變太多。

自那以後,霖光犄角漸長,座下十一騎相繼化蛹消散,新的將領崛起,神山生出四鸞,霜鸞為東淵帶來福澤。

舊紀元的落幕,新時代的更替,許多重大紀事隨之更迭。

祝福之力誕生,延緩了許多瀚淵人的苦痛。

但終究,改變不了一個又一個消散的命運。

東淵君的眼淚,從未停止。

她懷中逝去的族人,她都曾這樣輕輕抱緊,在他們離去前,低聲吟唱一曲安眠謠。

歌聲時常散在黑暗中,帶著些許安撫。霖光始終希望,在沉眠之中,苦痛亦能隨之淡去。

……

另外三個男人圍站,皆沉默無言。

淩司辰就立在薑小滿身旁,目光始終不離她,似無聲守候。

菩提則站在另一側,專注地聆聽著。

他出生之時,卷雨早已化蛹近千年,“東有卷雨,北有岩玦”,隻存在於街頭巷尾孩童傳唱的故事之中。

海靈寂滅後並未重生,故是他始終不知道,那東淵的傳說之將究竟是怎樣的存在。皆言東淵君素來高傲絕世、目中無人,可曾幾何時她亦有過喚作摯友之人,甚是不可思議。

而在他身旁的是眉骨緊擰的金髮頭陀。

頭陀不語,可內心的糾葛卻寫在了臉上。

沉凝的氣息之中,是魔獸愈發微弱的呼吸聲與薑小滿低緩的聲音——

以為見慣離彆,以為早已習慣,

但終究,再次見到時,陡然憶起的,是曾經並肩共戰的千年。

“安歇吧,卷兒。”

*

“霖光,若有一日我死了,你會為我哀悼嗎?”昔年,卷雨曾這般問。

“你希望我哀悼麼?”彼時,銀髮主君隻如此漫不經心一瞥。

“當然不希望!”那捲發女子朗聲笑道,看過來的眸光灼灼,“你是淵主,哪能在意得過來每個人的離去呢?此間存亡興衰,唯你一人不可或缺。旁人皆可離去,惟你須亙古長存。”

霖光不語,隻是冷哼一聲。

彼時,東淵年輕的淵主,意氣風發,心中所繫唯征戰疆場,誌在開拓盛世,驕矜不知凡幾。她以為海靈亦同她一般,天地雖改,此身不朽。

直至昆吾之役,卷雨重傷而返,病入膏肓,昔年凜然身姿竟化作遍體鉤紋、不複往日風采。

亦是霖光平生首次,親眼目睹歸塵所言之“鉤紋”——

那攀附皮肉之咒,曲折纏繞,猶如宿命深刻,不可掙脫。

“卷雨……是第一個在霖光懷中化蛹的人。”

薑小滿緩緩起身,麵對岩玦,手中緊握著一顆丹珠。

丹珠滾燙,熾痛的氣息順著血脈衝擊她如今的凡骨,令她筋脈灼燒,可她卻紋絲不動,連眉頭都未曾皺起。

她不怕疼。

比起這點疼痛,這顆心魄牽扯出來千年記憶那沉重感似壓迫肺腑,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少女看著頭陀,目光堅定如炬,語調亦無可動搖,

“那是無儘苦難的開始,是永無止境的作彆。瀚淵人生來揹負詛咒,至少,至少不該在這般悲劇之後,還淪為天島利用的工具……”

“瀚淵病了,無辜的生靈一誕生便遭受苦痛的詛咒。可病了就該死嗎?受苦便該被捨棄嗎?我不認!我絕不認!”

言至此處,艱難吞嚥,似有顫音。

“岩玦,卷雨的咆哮,是她的不甘,是她的哀傷,是她督促我——一定要結束這一切。”

“我要拯救所有人,不是淪為怪物害人,更不是被天島隨意踐踏……”

少女的鼻息急促,眼眶紅得發腫,可目光依舊淩然如炬。除了眼角,一陣刺癢感自睫毛根部擴散開來。

她微微仰頭,試圖用力眨眼,溫熱的淚水倏然滑落,沿著麵頰滾過下巴。

那不是霖光的眼淚,是薑小滿的眼淚。

“你之前問,什麼是我所希望的未來……我現在便告訴你——”

薑小滿站在光影交錯之處,聲音不高,卻一字咬一字,

“這,就是我的決意。”

普頭陀垂首不語。

握著鐵砂杖的手卻悄然收緊五指,有些攥得緊的聲音。

無言中,忽聞低沉嗓音緩緩而起:“亦是我的決意。”

另三人視線隨之而去,隻見淩司辰身姿挺立,一步步行到薑小滿身邊與她並肩。

“岩玦,”淩司辰沉聲道,“昔日在嶽山的時候你說過,無論我選擇哪條路你都會站在我這邊。那話還作數嗎?”

普頭陀卻冇有回答他,厚重眼瞼裡眼珠晦暗,胸膛重重起伏。

淩司辰亦不催促,隻繼續道:

“若還作數,那便聽好。我絕不會去蓬萊,也不會離開小滿……無論她是誰。”

薑小滿聞言怔住,眸光微顫地望向他。

四目相對,淩司辰亦向她頷首點頭。

那一刻,少年眼裡已無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