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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啊,小蚱蜢

“嗙——!”

一聲巨響, 門閂碎成屑,銀髮戰神一腳踹開緊鎖的房門。

甫一進門,眼前之景令他大驚失色:

那房中擺著一張三麵棱花的玉床, 左右精雕玉欄,上掛著一頂青絲幔帳,其間躺的卻是個裸身男子。頭掩在幔帳側看不清, 但那幾近赤裸的肌膚上全是咒圈, 床板上更是密密麻麻貼滿了符印。側首兩個衣架擺著詭異香爐,爐中升騰的, 竟是滾滾魔氣!

雲海戰神身經百戰, 見慣妖魔邪法,那咒圈和香爐,他自是一眼便認出是魔族的邪法——擬魄換形術。

此邪術能借宿主心魄,擬出一具完全相同的肉身, 本尊深眠不醒,那邊卻早已借了渾身氣息去。而這和普通化形還不同,便是那神柱結界、龍骨神識也分不出端倪來!

他暗叫不妙, 快步來到床側,一把掀起那幔帳來。

再看床中安眠之人, 男人僅纏著幾道繃帶,衣不蔽體正臥其中,睡得酣甜。一雙眉眼似冷玉雕成,青山無波,不是彆人, 正是本應在金麟結界內的淩北風。

胸間無息, 端的一片恬靜安然。一般人睡覺哪有這般沉寂模樣?不僅中術了,還中得異常深。

雲海整顆心都如浸入了水底一般冰冷窒息。

然他越看, 越是發毛不止:施術者甚至知道血果一事。

當年,淩北風的血果乃是他親手所種,其位置甚至連淩北風本人都不清楚。而今,畫在淩北風心口兩寸之下的可怖咒圈,卻正正標註了血果所在。

對方究竟是何等邪魔,竟能把淩北風的軀體摸得這般一清二楚!

雲海望著床上的淩北風,心裡滴血,痛如刀絞:

當年,是他將這少年帶在身邊,嘔心瀝血,養他嗅覺,教他辨魔。如今,怎的竟還有魔物能近他的身?他費儘心力,拚命想證明給仙祖看的成果,最終竟是一紙空談了嗎?

是的,他敗了,被金翎全數說中,他終是一敗塗地。眼前這幅畫麵,便是對他最無情的嘲諷。

不,這些全都不是重點……

眼下重點是,龍骨分明已被對方盜了去!

雲海雙頰抖得發白,胸中怒氣如山崩海嘯,額頭上金鈿都因仙氣劇烈波動而閃爍不定。

“淩北風!給我起來你這個廢物!!!”戰神暴喝如雷,震得房頂轟然作響,直貫雲霄。

氣血衝撞之際,他周身的銀甲赫然浮現,一條銀電雷鞭驟然從手中揮出!——

電光閃動,鞭影掃過,捲起那床上赤裸的男子,用他身軀又將滿床的符印、床側的詭異香爐,連帶一麵白牆都掃得粉碎,霎時牆體爆裂,碎石瓦礫四散飛濺!

牆壁破了一個大洞,淩北風被擊得滾出了屋外,翻滾了數圈,頭朝下倒在地上。

然而,就這樣都還冇醒。

“心盾都給人卸了,睡成這副死樣。”雲海戰神牙槽磨得咯咯響。

戰神銀甲戰鎧閃耀,一步一步,腳步如同踏著千斤巨石,背影沉重而肅穆,向那赤身裸體之人行去。

*

這邊哥哥被銀雷鞭抽飛老遠,另一邊的極地之巔,弟弟也逐漸抵擋不住另一位戰神的猛烈攻勢。

其實,金翎神女本就冇儘全力,更多是帶著戲弄之意,想試探一下淩司辰如今實力幾何。十數合陪下來,她卻發現一件異事——這小魔種竟冇有絲毫魔氣流露!

四象之力全然不通,身上的傷更是久愈不合,這副脆弱身骨,簡直就是個凡人!哪裡還有半分魔血之能?

“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她喃喃道,一股怒火驟然升騰。

她手腕一揚,鞭劍如赤蛇般猛然襲來,淩司辰揮劍去擋,哪知這一回與往常不同,那鞭劍竟如活物般順勢捲住他的劍身,旋即盤上他的手臂。金翎神女手中一拽,淩司辰便被拉得撲倒在地。

鞭劍迅速纏上他的手臂,勁力沉重,鋒齒勒入肉中,血痕頓現。這一捆金翎神女用了八分力,淩司辰自然掙脫不得。

金翎神女怒目圓睜,“你這心魄怎的回事?你心脈氣穴一點都冇突破嗎!?你都乾什麼去了!”分明一股子殺意,說的話語倒像是恨鐵不成鋼的訓斥。

淩司辰雙手伏地,手臂被鞭劍勒得鮮血淋漓,他咬牙切齒,冷冷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金翎神女眉頭緊皺,陷入了短暫思索。

不對啊,自己腕上的手鍊本是追蹤他體內蠱毒的標識,怎會有錯?他確實是一層層闖宮而過,若非心脈突破,怎能走得如此之遠?可如今看來,這小子竟全然冇有脫胎換骨的跡象……

她目光一轉,忽然側頭一瞥,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倒在地上、被稀薄靈盾護住的紅衣少女身上。

心下一動,難道,變數竟在此?

念及此處,金翎神女臉色驟變,“業火五煉,要的是千錘百鍊、屠神之軀!你這般脆弱凡身,毫無蛻變,竟也能攻破沙影?僅僅因為多了這個小丫頭相助?!荒唐!”

她目光一冷,“既是她礙事,便消失罷!”

言出,鞭劍陡然從淩司辰手腕上滑脫,直襲薑小滿而去。

淩司辰驀地竄地而起,用血肉之軀擋住那鞭劍,鞭鋒劃過,在他身上撕扯出一大道血痕,他卻一把將那劍死死抓住,瞪著眼睛不肯放。

如一道無言的壁壘,擋在了薑小滿身前。

金翎神女試著扯了扯,發現他拽得緊,害怕真把他手扯斷,便也不費力了,轉而哈哈大笑起來:“我道什麼,又是最無用的兒女情長,隻會耽誤功夫,害得本君白費心力!”

她棄了劍,猛如虎豹般撲上來,抬腿橫掃,腿間罡氣凜冽,直如一柄劈山的巨斧。

淩司辰就等這刻,待她襲來之時迅速閃身,旋即倒抓手中鞭劍,反手甩過,刀柄加上尖刃勢如閃電,而後趁神女閃躲之機,隨手將鞭劍丟開,轉而起劍疾刺。

他速度極快,便是戰神也未能立時反應過來。

一劍刺出,正中神女那左肩,劍尖碰觸之間,卻聽“鋥”的一聲,竟似撞到了鐵石般堅硬之物。

淩司辰雙眼陡睜。

那不是手臂……

待他一愣,隨劍順勢而帶,將神女肩上的繃帶一圈圈挑開。繃帶散落,露出底下竟是一片烏黑的甲殼!嶙峋若蜥蜴皮般的甲冑,那手掌更是如猛獸般的利爪。

淩司辰心頭大駭。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簡直就像……

魔物。

心思未定,神女早已回神,聚集氣力,猛然揮動那漆黑如猛獸的左臂,猛然一掌拍向他胸口。

“砰!”一聲悶響,

少年被擊得飛出老遠,半空中口中鮮血噴湧,灑落滿地,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幾次掙紮著想要爬起,卻撐了幾次都撐不起來,腦袋已經暈乎乎,卻生疑問:那爪子……是什麼?

神女步步逼近,瞥了一眼自己那暴露的黑甲怪臂,非但不慌,反倒獰笑不止:“你倒是會挑地方刺,這左臂還未徹底融合,便讓你瞧見了!”

笑聲漸低,她將那怪臂屈伸幾下,肘尖捲起黑色甲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目露凶光,“既然冥宮未能讓你蛻變,也無妨,本君便在此,親手替你換心換骨!”

言畢,手中忽地生出亮光,變了一道澄金符篆,神女手一擲,那符篆光耀一明,便聽四周轟隆隆作響。

淩司辰仰頭望去,還冇反應過來,便覺頭頂左右兩邊陡然出現兩個黑洞,“嗖嗖”幾聲,兩道鐵索從洞中疾速探出,瞬間將他的雙手鎖住,猛然吊了上去!

金翎神女立於下方,操控著鐵索徐徐升高,淩司辰整個人被鎖鏈帶起,懸在天際。

少年麵上全是傷痕血汙,長髮散落下來被烈風吹得蓬亂,眼中卻渾不動色,烏黑眸子如凝滯,整個人冷靜得出奇。

他向遠方望去,夕陽早已沉落,北極的天空映照著絢爛的極光。然而腳下翻騰的雷火,卻如同無儘的深淵。

那鎖鏈如蟒蛇盤繞,直把他捆得結結實實,他倒也懶得掙紮了,不耗些無用氣力。

若這劫難終究無法逃脫,便也罷了。眼前這神女分明是衝著他而來,若他死了,應當不會再為難薑小滿。

——這便夠了。

隻是可惜,心中諸多疑問,至今未能釋然。

除了那手臂外,還有其他讓他在意之事。

諸如,這神女所言“脫胎換骨、突破心脈”,究竟所指為何?他何德何能,竟讓堂堂天界神女執著至此?

她甚至還提到了他生父,他生父又何許人,竟識得蓬萊戰神?

難道說……不,絕無可能。

他側過臉去,緊閉雙眼,似是不願再去深思。

正此時,隻見那金翎神女手中默運仙訣,口中唸唸有詞,霎時雙掌間光華四射,仙氣瀰漫。猛然間,她雙手一推,一道耀眼光束直奔少年而去,瞬間穿透了他的身軀。

那光束入體,猶如剝皮抽筋,灌鼓氣穴,直搗心扉。奇怪的是,少年心魄周圍竟有神秘之力相護,與那光力激烈交鋒,彼此纏鬥不休。

心間衝撞,受罪的卻是吊掛著的淩司辰。

隻見他身子猛然一顫,終是痛吼一聲,頭一垂,竟暈厥了過去。

*

金翎神女腕間鏈子抖動不休,分明是那光束喚了骨髓裡的蠱蟲去,正爬滿那護心岩盾。如今,那蟲子似乎在與她低語,說那岩盾已裂出縫隙。

這讓金翎神女欣喜若狂,仰天大笑,聲音震徹山巔:“歸塵是本君的東西!你也是!化作養分、供奉於神樹之殿,纔是你們兩個的歸宿!無論他如何護你,終是徒勞!啊哈哈哈哈!”

兩股力量對衝,讓已失去意識的少年嘴角仍淌出了汩汩濁血。

赤甲女神滿心沉溺於眼前即將到來的勝利,幾近癲狂,哪裡還顧得上四周異動。殊不知,身後早有一道人影悄然起身,立在那裡,看了她半晌。

直至她再次怒喝一聲,手中術光猛地往回抽,欲再加大力量,將小魔種那心魄周圍的護盾儘數瓦解——

卻忽然發覺,手竟然動不了了。

她哪顧得上,隻想趕緊辦完事,遂拚命使勁,卻紋絲不動。

——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卡住了!

她怒意填胸,這才猛地轉過頭去。這一轉,才見原是自己手腕被一圈紅色的鐵鏈給捆住了。

……哪來的?

不對,不是鐵鏈。

這氣味……分明是凝固的血!

神女渾身一震,驚詫昂首。

幾步之外,紅裙少女靜靜佇立,麵上血跡未乾。骨頭斷了,她摸著肋骨,“喀——”一聲自己給接上了,又悠然轉動了一下脖頸。

再回正時,兩顆溜溜的眼珠深如黑淵,唇間抿了一絲涼薄冷笑。

她道:“你好啊,小蚱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