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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

兩人坐在丹爐旁, 這裡早已冇有了冥火宮的炙熱,反倒有些幽涼。

丹爐邊火旺著,暖得剛剛好。

淩司辰覺得很奇怪, 他平時最喜清靜,巴不得周圍無人說話,免得擾得他心煩。但現在, 他卻有點受不了這沉寂了。

尤其是薑小滿一句話也不說, 規規矩矩蜷縮在一邊。

他滿腦子都是:她是不是還在生氣?

可問不出口,糾結再三, 終究隻低聲說道:“你……變了很多。”

他從冇這般狼狽過, 連說這麼一句簡單的話都斟酌好久,每個字都像捧著一隻易碎的花瓶,生怕碰碎了。

薑小滿聽了這話,抬起頭望了他一眼, 卻又縮了回去。

“我……”她剛想開口,卻又停住了。可對麵的少年卻兩眼巴巴望著她,滿是殷切, 反倒叫她再難沉默。

紅裙少女抱緊膝蓋的手鬆了一鬆,似在斟酌, 半晌後終於開口,聲音卻輕得似飄絮一般:“在冥火宮的時候,我聽到了許多聲音。嘶喊、哀嚎……七七八八的,撕心裂肺,可我並不覺得害怕。反倒覺得——”

她頓了頓, 深吸一口氣, 喉間有些發澀,“——反倒覺得, 那些聲音裡有一股莫名的重壓,壓在我心口,怎麼也散不去,好累……真的好累。”

“那個時候,我真的想過,如果你放手,讓我就那麼掉下去……似乎也挺好。”

淩司辰聽得心頭沉重,手指不自覺地收攏。剛想說點什麼,薑小滿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

“但狗爺前輩卻將我拉了回來。不隻是救了這條命,還帶走了那些壓在我心口的聲音。”她抬起頭,眼中黑白分明,“所以我決定,活著,哪怕揹著那些重壓,也要活下去。”

淩司辰挪了挪身子,輕摸到了她的指尖,柔聲道:“你不用背什麼重壓,無論有什麼難處,我都陪著你,我可以幫你分擔。”

然而,少女的手卻微微一縮,這一縮,倒似一盆冷水潑在他的心上,冰冰涼涼。

薑小滿抬眸看了他一眼,話語在唇齒間翻滾。

良久,她道:“你幫不了。”

一句平淡的迴應,讓淩司辰感到一陣迷茫。不給他任何解釋,也不留任何餘地,甚至讓他接不上話,無頭蒼蠅一樣堵得發慌。

他隻能帶著些焦急,“那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開心起來?”

薑小滿低垂眼簾,默默想了一會兒,冇答話。

淩司辰見狀,越發著急,幽黑的眼眸一動不動,眨也不敢眨,纖長的睫毛若凝滯。彷彿頭懸在刑場上等待刀斧手斬下般,忐忑不安,生怕那枚令簽扔下來。

少女微微側身,向他靠近了幾分,這動作倒讓他喉間一動。

她望著他,輕聲問:“你真的想幫?”

少年毫不遲疑地點頭。

薑小滿又問:“跟魔物有關,你也願意?”

淩司辰一時愣住,眼睫輕輕抖動,指尖也微不可察地顫了顫。應是冇想到她會再提“魔物”二字。

但如今,他心中在意的已不是魔物如何,而是眼前之人的疏離。無論她提什麼要求,哪怕再驚世駭俗,他都不會輕易退卻。

於是,他再次點了點頭。

“那好。出去之後,我想帶你見一個朋友。”薑小滿也頷首,聲音輕緩,“但……她是一隻地級魔,你還願意嗎?”

她的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眼底似一潭死水,空洞而無波。

淩司辰則睜大了雙眼,薄唇微張,半晌未能發聲。

換作平時,他估摸早就跳起來了。可現在,心頭卻意外地平靜,大抵是因為此刻,他捧在手心裡的,是他最珍視、最惦唸的人,於是連心思也變得不一般起來。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緊攥,指節泛白。

“便是你說的,從不害人的魔物嗎?”他緩緩睜開眼,“好,我隨你去。”

一句承諾,如投石入靜水,終於在少女那一潭死水般的目光中,激起了絲絲漣漪。

“你,你真的答應了?”

“嗯。”

“為什麼?”

“因為是你提的。”

薑小滿闔不上嘴,隻睜著那雙大眼睛。

她早已豁出去了,才直接說了“朋友”二字。

冇錯,魔物,是她的朋友。

且不提與霖光的關係,羽霜實在幫了她太多忙,危難時刻之解救,焦灼時刻之援手,從不問原因,隻要她說什麼,她便照做。比起友情,說為恩情也不為過。

從她踏入長廊那刻起,一路走來,心中便一直在思索。若她與淩司辰要繼續走下去,有些秘密終究不能隱瞞。與其不斷在謊言中穿梭、在麵具下生活,積壓著無法宣泄的重壓,還不如早些攤牌。

若他無法接受,那也是長痛不如短痛。

可能她自己都放棄了,卻冇想到能聽到這樣的迴應吧。不爭氣的,眼淚差點又掉了下來,但這次,被她給忍回去了。

自冥火宮後,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讓她的心不知不覺間堅硬了許多。

薑小滿終於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容。

緊繃的身子似乎也放鬆下來,原本抱膝的姿勢鬆懈開,雙腿盤坐,背弛靠在身後的牆上,腦袋也枕了上去。

“我……我真的變了很多嗎?”她問。

“嗯。”旁邊的少年點頭。

“那你還喜歡我?”

“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

紅裙姑娘止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縈繞許久的沉沉陰霾終於散了開去。

“可你冇變。”她的聲音柔和下來,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臉上,“你,一點也冇變。”

那雙真實而澄澈的眼睛,一眼望得見底,看不到一絲雜質,讓人羨慕不已。

她看過他的人生,知曉他的純粹,正是這種毫無雜唸的一心向仙道,有時竟讓她覺得無所適從,甚至為自己的緊逼而心生愧意。

淩司辰笑了笑,冇有再多言。

他也在凝視著她。

曾經空洞而失神的雙眸,如今終於流轉著盈盈光彩。這讓他忍不住伸手,撥開她額前的髮絲,湊得近些,將她攬入懷中,靠在自己的肩頭。

“睡一會兒吧,我們一口氣出去。”

“嗯。”

薑小滿一靠上去,熟悉的溫暖便包裹了她,那是種安然無憂的感覺。她很快便覺得睏倦,眼皮再也撐不住,不多時便沉沉睡去了。

*

冥宮裡不見天日,帶著一股壓抑的安穩感。

殊不知崑崙山外的天幕已然雷霆大作,分明白晝,閃電如銀蛇穿梭而過,在濃雲裡撥開亮閃閃一片。

電光劃破天際,劈向最高的浮島,雷霆收束於金柱之巔。同時,有三道光束從天際飛馳而來,自東、西、南三方穿透雲層,徑直落在瑤光山巔的柱頂麒麟像上。

唯差最後一道光束,便可點亮柱身,啟封儀典。

而那三道已然穿透而來的光束,便是來自不遺餘力、終於完工的三大仙門。

文家剛遭重責,仙門蒙羞,這事他們最為積極。

文伯良生怕不能將功贖罪,自是要在神君麵前好生表現一番。他不僅糾集門人百眾,還大肆手筆,從周邊各州府召集凡人奴工,近萬人之眾,喂以漲靈丹,再以蠱蟲補氣,將這些凡人的靈氣儘數彙入大徒弟之身。如此,方纔以最磅礴之力,點亮蒼虎柱。

即便如此,文家仍隻得了第二。

玄陽宗諸眾一馬當先,講求穩紮穩打,純陽之力最為精純,全宗上下廢寢忘食。儘管人數不如文家,但其心純粹,其力夯實,天龍柱亮起之時,便是第一道光束破空而出。

銀獅尊者朗聲大喝:“好!”

鐵豹尊者則拎起一壺酒,笑道:“燕子,今日你直飲,本座陪你打!”

拳修乾允也拍了拍浸滿汗水的胸膛,豪氣地說道:“完全不累,我也陪師姐打!”

司徒燕自是卻之不恭。

而嶽山,甘麗娘待到自家那玄龜柱終於明亮,方擦了擦額上的汗,張羅自家跪坐數日的修士紛紛起身來。

未及歇息幾口,便見荊一鳴匆匆往這邊奔來。

他估摸是在場麵色最紅潤的一個,也是甘麗娘心疼他,見他自衡嬰死後便魂不守舍的,纔沒讓他參與立柱儀典,而是留在居所好生歇息。

“姨母,宗主出關了!”少年一到,便急聲道。

“他還知道出關?!”玉麵夫人氣得眉毛都抖了抖,但她很快捋平氣息,“罷了,去跟他說,柱子已立,不必勞他淩大宗主費心了。”語中依舊陰陽怪氣的。

敦厚少年領了命,跑遠了。而身著石榴褶裙的嶽山夫人則望著天際,寶貝兒子外甥的飛昇儀典,她自是十分儘心又在意。

眼見那衝過雲層的光束,卻眉頭緊蹙,眼神凝重。她數了又數,“三道……”

還差一道。

距離蓬萊給的立柱期限,餘時可不多了。

而這最後一枚尚未亮起的柱子,便是位於塗州之地的那一根。

薑家宗門內,高台之上,硃紅鳳頭的柱子已然矗立,通體閃著熠熠輝芒。高台之前,眾人施展術法,手中光芒交織,直至柱上的雕字一個接一個被點亮。

薑清竹站在最前方,臉色蒼白,身姿已然搖搖欲墜。薑榕趕忙扶住他,點了他幾處穴位,輸送靈氣,才讓他勉強站穩。

“師父,歇一歇吧。”一旁的大弟子滿目憂心,低聲勸道。

薑清竹卻咬緊牙關:“一鼓作氣,快完成了!”

自從柱子豎起,他們已然連續施術二十個時辰,滴水未進,心力俱疲,但這根柱子的術法尚未完全啟用。此刻,隻差一步,絕不能功虧一簣。

“等這柱立好,我們便去崑崙找滿兒。”薑清竹低聲喃喃道。

前日一早,他們便收到玄陽宗的來信,他到現在也冇能睡個好覺。什麼狗屁仙侍,竟然不經他同意便如此擅作主張,這鐵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哪有這樣的道理!

但眼下規矩擺著,柱子不立好,便無法離開去崑崙。

莫廉欲言又止,想再勸,卻被一旁的洛雪茗輕輕按住了肩頭。

這事大家心知肚明,除了著手眼下彆無他法,尋不見小師妹,師父也無法安心休歇。

這般退回來後,莫廉手中之力更是加了幾分,想要把師父那份也攔下來,心中則暗暗祈禱:

小滿,你可千萬要平安無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