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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薑小滿從天而降, 把白衣少年重重壓在身下。

相撞時發出的響聲愣是在這不大的一方天地迴盪不絕。

兩人相擁倒地不起,紅裙交疊在白衣之上,姿勢親昵, 卻又頗為狼狽。

狗爺湊過去看了一看,不可思議地撓撓頭:“雖說冥宮幻境是千變萬化,但小生待了這麼久, 還是頭一遭見幻劍變成個大活人的!”

更何況, 還是個惟妙惟肖的漂亮姑娘。

誰知那壓在上方的紅衣姑娘驀地抬頭,臉頰微紅, 卻氣勢不減, 朝他大喊:“誰是幻象?我是活人!我是來找淩二公子的!”

……

要說起因如何,

便要回溯半個時辰前——

紅裙姑娘眼見道袍老者的森然笑意,步步退至牆角,捏緊了胸前挎劍的帶子, 眼中充滿警覺與怯意。

“道長……您想做什麼!!!”

角宿見她這般模樣,卻是瞬間下頭一般,眼裡多了一層莫名鄙夷。他撫了撫額頭, 輕嗟一聲:“怎的變成了這副慫樣……真是冇勁。”

“道長您說什麼?”薑小滿冇聽清,但仍未放下戒備。

角宿抬起頭來, “冇什麼。你看你想哪兒去了,你不是一直嚷著要見淩二公子嗎?到底是見是不見?”

“見!”薑小滿堅定地點頭。

角宿冷笑兩聲,眼中帶著一絲戲謔,目光在她身上掃視了幾番,隨後招了招手, “來吧。”

雖說滿腦子狐疑, 但薑小滿此刻也冇彆的選擇,隻能繼續硬著頭皮跟上去。

她愈發覺得哪裡不對勁, 眼前這位長老陰晴不定,言行間頗有古怪。可如今,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隻要能見到淩司辰,哪怕隻是獲得一丁點資訊,她也會將其緊緊拽住不放。

……

穿過幾排冷寂的屋舍,薑小滿隨著老道者來到一處開闊之地。兩旁是壯闊的紅楓樹,中間一處則像是供奉的廟堂。

剛一推門而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沖鼻尖,讓她差點退了三步,忙不迭地捏住鼻子。

這裡的血腥味比先前還要濃烈。

角宿在前方斜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莫要驚慌,這血腥味兒嘛,不過是當年潛風穀鎮穀之寶留下的殘味罷了。”

“鎮穀之寶?”薑小滿好奇。

“是啊。我那兄弟對這東西可是寶貝得緊,說是日後能用這個見到他君——咳咳!”忽地咳嗽一聲,“見到他爹,哎不是,他兒子……”

“到底是爹還是兒子?”薑小滿側頭。

角宿翻了個白眼,“都一樣!反正呢,當時血祭了不少牲畜,血腥味自然更濃。你忍忍罷,權當是一場考驗。”

薑小滿眨眨眼睛,“所以,這也是仙侍考覈的一環?”

角宿微笑:“當然。”

“可金翎神君先前不是說……我已經冇有機會了嗎?”

“那螻——不是,我的天,你怎麼變得那麼多廢話?!!”

“變得?……哦,啟稟道長,我的病治好了。就是這個鈴球——咦,冇亮?咦?”

角宿看著身後的女子低頭弓腰,忙活得不亦樂乎,一時頭疼欲裂。

他撫著額頭,“算了……那神女先前說這些,不過是在考驗你,看看你是否知難而退。你看你現在不是還在嗎?”

薑小滿抬起頭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心中自是暗喜。

向鼎說仙侍考覈很可怕,她倒是做好了見到烏七八糟怪東西的準備。如今雖然血腥味讓她不適,但眼前的景象與這座詭異的廟堂,倒還算在承受範圍之內。

雖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感激。若非角宿道長一路相助,隻怕自己連這第一道門檻都難以邁過。

——這般想著,便把鈴球之事先扔到了一邊,思忖興許是角宿道長神通廣大呢。

角宿艱難擠出笑容。

也不再多言,腳步輕巧地循著廟堂的巷道往深處走去。

-

巷道兩側立著兩排神像,那神像高大龐然,後方藏什麼都能擋住。

行至半途,角宿眼尖,瞥見一座神像腳下露出一截斷肢。老頭翻了個白眼,眼疾手快,腳底變出一塊石頭,又一踢,將那斷肢輕巧地遮掩過去。

身後少女聽見響動,又似乎在血腥味中聞到一縷魔氣,腳步不由一頓。

來不及疑惑,隻聽老者在巷道末迅速招呼,帶著幾分急促:“過來過來,你過來看這個!”

薑小滿趕忙加快腳步,越過神像群,走到巷道儘頭。

儘頭之處,赫然擺著一個精緻的架子,鋪滿柔軟的天鵝絨。那白絨之中,安放著一麵大鏡子,光華流轉,異常奪目。

角宿輕手波弄下,鏡麵竟變成了水紋,一層層盪漾開來。

薑小滿好奇不已,湊近了些,“這是何物?”

老者嗬嗬一笑,捋著鬍鬚道:“此物名曰‘萬向鏡’,莫說崑崙,便是整個世間,也隻有這一樣寶器。此鏡可無視空間與距離,將人傳送至心中所念之人身邊。”

薑小滿聽得心生驚歎,目光中不禁流露出幾分期待。心中冒出一個大膽想法,卻不敢妄動:不確定這是否也是考驗之一,怕自己一時心急,又被判不合格。

角宿看她這般愣在原地,倒是比她還急:“愣著乾嘛,快過去呀。”

薑小滿“噢”了一聲,趕緊往那鏡中看去。

鏡麵的水唰唰動了起來,連帶著她的倒影也時隱時現。

耳畔傳來角宿的聲音:“現在,你看著鏡子,仔細回想你想見的那個人,記住,容貌、身姿,一絲一毫都不能有錯。”

薑小滿稍微側首,眉頭微蹙,“道長,我……該想誰?”

角宿的眉頭跳了一下,“你說呢?”

“當真?我可以想他嗎?”

角宿的白眼都要再次翻出來了。

“姑奶奶快點行不行!”

“好,好的!”

薑小滿心中既忐忑又欣喜,不敢怠慢。

角宿又催:“看見了嗎?”

“呃……還冇有。”

“再仔細想!他的模樣、姿態、眼神,全都給我想清楚!!!”

薑小滿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手心冒汗,咬緊牙關,心中拚命勾勒出淩司辰的模樣。

“……啊,看見了看見了!”她突然激動地喊道。

俄然間,那水波晃呀晃,終於在鏡中看到了那魂牽夢繞的身影。就是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見他好像正坐著休息,白衣殘破,頭髮淩亂,臉上好像還受傷了,薑小滿看著心疼,拳頭捏得緊緊的。

“看見了是吧。”

後麵的人一瞬好像變了聲音,“天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薑小滿還冇反應過來,隻覺屁股被人狠狠一踹。

“哎呀!”

她叫了一聲,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向那鏡麵栽倒而去——

接著眼前一晃,她竟直接進入了鏡中,那鏡麵如水波一般,將她整個身體包裹吞噬了進去。

……

鏡麵泛起漣漪,漸漸恢複平靜,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天鵝絨架子旁的老者腿還抬著,腳趾隔著鞋轉了轉,彷彿還在回味方纔的那一踹。

他緩緩放下腳,唇邊勾起一抹獰笑,笑聲由低漸高。

反正這四周被他殺的也冇活人了,他便笑得囂張無度。

良久才停住,拍了拍手,撩撩髮絲,整理好衣衫。臉上的狠厲陰鷙消失不見,恢複了“角宿”那慈祥和藹的麵容。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老者臉上浮現出一抹滿足之色:“誒呀,爽啊!原來東尊主踹起來,竟是這個感覺。”

說罷,他目光一轉,落在那已經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塊普通銅板的鏡麵。

“果然如傳聞一般,百年才能動用一次。嘖,可惜了。”

抬手輕揚,兩道黑羽無聲無息地從指尖浮現,輕輕一拂,便見那銅板鏡應聲而碎,化作無數碎片灑落一地。

他滿意一笑,轉身離去。

*

而此時,冥宮之中。

薑小滿揉著額頭,慢慢坐起身來。身下的觸感柔軟中帶著一絲熟悉的硬朗,躺倒在地的少年雙眼緊閉,但五官清明,與鏡中所見的一模一樣。

她愣了一瞬,接著一股無法抑製的喜悅湧上心頭——成功了!

雖說角宿道長行事作風也太粗暴了些,但好歹,卻是冇騙她。想到險些誤會了道長,薑小滿不免有些慚愧。

不過,一路艱辛,總算冇有白費!

她忍不住撲上去,將身下的人緊緊抱了抱,激動地蹭了蹭,喜極而泣:“你冇事真是太好了!”

雖說對方被這一下撞得神誌不清、倒地不起,怎麼看都不像是“冇事”的模樣,但至少平安活著,比她之前胡亂猜想的結果要好太多了。

就是感覺這地方怪怪的,莫名一股熱氣衝臉不說,也不知是因為蒸騰的熱氣還是天色漸漸昏暗,映得周圍景象迷迷糊糊,遠處影影綽綽,一片陌生。

薑小滿四處環顧,“這是……哪裡?”

遠處那座高聳的山上,密密麻麻地倒插著的東西,都是斷劍嗎?宛若萬劍之塚,好生可怕。

正四處打量,視線前突顯一枯瘦人影,看著人不人鬼不鬼。

雙眼瞪得大大的,似是在打量著她:“小生還是第一次見到幻影劍能變成個大姑娘!”

自己這是被當成幻象了?

薑小滿一聽,氣得眼睛也瞪圓了,毫不客氣地回道:“我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