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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天雷響徹寰宇之時, 嶽陽城上幾道劍影也驀然停住。

為首的一襲棗紅仙袍,正是薑清竹。

他麵目憂愁,肩上站著他引以為傲的靈寵月泉狐, 碩大炸毛的狐狸口中緊緊叼著一隻嬌小可憐、一句話不敢說的靈雀。

具體發生了什麼,還得從幾個時辰前說起——

小師妹被大魔抓走之事發生後,洛雪茗再不敢欺瞞, 先去找了她最信賴的廉哥哥。

莫廉聽完嚇一跳後趕緊又拽著她, 一道去師父那兒將來龍去脈老老實實都交代了。

可想而知,薑宗主差點冇一口血吐出來。

狂點自身穴位才止住暈厥, 便立刻動身去尋女兒——

誰知剛跨出門, 迎頭撞來一隻靈雀,估計是長途跋涉,翅膀已經扇得晃晃悠悠,竟直直撞上薑清竹的麵門。

薑清竹一眼認出此鳥。

“星兒!?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薑清竹彷彿見鬼一般。

同樣驚訝的還有莫廉——星兒可是他親手封凍的。

璧浪謹記君上命令不敢說話, 隻能拚命扯嗓子學鳥叫,一麵還艱難地抬起它那隻小小的腿腳。

洛雪茗最先恢複冷靜,目光敏銳地發現了異常, 提醒道:“師父,靈雀的腿上似乎綁著什麼。”

薑清竹一看還真是。

趕緊捉過靈鳥, 將它腿上綁的信箋慌忙扒了下來,手忙腳亂地展開。

剛一打開,目光便落在那熟悉的字跡上,信的開頭便是“爹爹”二字,這讓薑清竹拿信的手抖得更加厲害, 又跟著信小聲念出:“爹爹,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女兒——”

莫廉與洛雪茗聽得緊張萬分, 薑清竹的聲音更是乾澀得發慌。

還好之後是:“一切平安,勿用擔心。”

莫廉和洛雪茗齊齊鬆了口氣。

薑清竹緊繃的心一瞬間落了地,整個人如脫力般癱軟,被身後的弟子迅速扶住。

他擦擦額間汗水,穩住身形,將信紙抬高:“女兒識得兩位好友,一者不苟言笑,卻識人解意,實力深不可測;另一者雖性情桀驁,逆骨天成,卻有令人欽佩之氣節。此時,女兒應是正與她們一同,安然無恙,爹爹大可放心。”

薑清竹略作停頓,和兩個弟子交換了一下眼神。

又複而繼續念道:“嶽山一行,所曆之事,所識之人,觀道聽聞,皆如至寶。女兒欲藉此契機靜心思索,衡量自身所能,探尋平生所願,願往後行事,皆不負此生。”

薑清竹眉頭緊鎖,正欲開口,莫廉卻一指,“師父,這兒還有一行。”

原來角落還有一段小字。

薑清竹讀道:“還有一事,女兒好像有心儀之人了,回來之後再告訴爹爹。另,不要來尋我。”

讀到這句,薑清竹的臉色由青轉紅,手中的信紙被晃得嘩嘩作響,“這,這是什麼意思!?‘心儀之人’,就這還需要遮遮掩掩?真當我眼瞎嗎?”

莫廉趕緊接過信,輕拍師父胸口,替他順氣:“師父,小滿平安無事,已經是最好的訊息了。”

“不好!”薑清竹一跺腳,又嚇了兩個徒兒一跳。

他一把奪過洛雪茗捧著的靈雀,嚇得那鳥嘎嘎亂叫好像要開口說話了一樣。舉到跟前,指著它的手指因情緒激烈波動而發抖,“首先,解釋一下這個!”

靈雀驚嚇之餘勉強擠出乖巧微笑。雖然鳥喙微笑的時候是看不出來的。

“然後!”指著洛雪茗,繼續抖動,“解釋一下為什麼回來!”

洛雪茗垂著頭不敢說話。

“最後!”他又指向莫廉,語氣一下泄了氣般,嗓子都啞了,“哎呀廉兒咱們趕緊去找她吧,也不曉得被大魔傷到冇有……”

莫廉趕緊點頭答應。

孰料剛飛到嶽陽城上時,天邊那驚雷便炸響了。

莫廉抬頭道:“師父,這驚雷難道是……”

薑清竹一時手足無措。

他本不確定,直到白光閃過,脖側的月泉狐抬起了頭顱,靈動雙眸映照出雷光中隱約的人影——他這才終於篤定。目送那雷光直落西方,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道:“冇錯,正是傳說中那蓬萊仙人下凡的‘白晝驚雷’。”

莫廉震驚道:“蓬萊緊閉天門五百載,此番竟遣神下界,所為究竟何事?”

薑清竹眉目深沉,“自古天神下界,無非為二,或為飛昇,或為……除魔。”

言及此,他不由陷入深思:若是飛昇,飛昇者為誰,諸仙門自當無異議;可若是除魔……分明五百年都未有一魔能驚動天人,如今若是要除,又將除的是何方魔孽?

*

大漠邊緣,黃沙之蛇吞噬而過,西淵將士橫七豎八攤倒在沙地上,周遭是嫣紅的花蕾在隨風搖曳。

那些軀體被一一封住了穴,雖不能動彈,卻並未失去生氣。

【“岩玦曾立誓言,神山在上,他絕不害同族性命,”灰白髮的守將曾這般告訴同僚,“這是他的正直,亦是我等的機會。”】

天雷照徹天際時,僅餘的兩人不約而同停下兵刃,望向前方雷球砸落的城池。

“看來是我賭贏了!”守將一邊笑著,一邊喘息不止。酣戰已久,額頭早已揮汗如雨。他們靠著人數優勢才拖了岩玦如此之久,反觀對方,巋立不動,未有一絲倦色。

不愧是被譽為最強鐵壁的北淵人。

“滿意了?”頭陀低聲道。

守將撥出一氣:“何止,簡直超乎預期!五百年啊,才終於等到天島養好新的狗——”

未等話落,遠方再度雷聲震天,然而這次,炸響之聲竟遠在東方。

燼天斂起笑意,“竟然來了兩個?”

視線遊走,卻見素袍頭陀此番凝望的並非蘆城,而是遙遠的、第二道雷光的方向。灰白髮的守將不禁露出疑惑之色:“岩玦,你又在擔心什麼?——你擔心的,莫非不是北尊主?”

普頭陀的聲音竟發顫般:“你可知……你都做了什麼嗎?”

他嘴唇泛白,轉頭之時,目光中儘是哀傷與沉重。

(壽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