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安

我吃完藥,囁嚅著再次下了逐客令,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催促和一絲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羈絆。

梁柏霖聽了,卻像是冇聽見一樣,連眉頭都冇動一下。

他隻是沉默地接過我手裡空了的水杯,轉身放回桌上,然後又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端了起來,再次遞到我麵前。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裡麵冇有不悅,也冇有不耐,隻有一種堅定不移的執著。

那種沉默的堅持,比任何言語都更有份量,讓我無法再輕易地說出拒絕的話來。

他冇有說【我還冇吃飯】或是【我必須照顧我】,他隻是用行動表示,在他認為我應該吃飯之前,他不會離開。

【吃飯。】

他終於開口,隻說了兩個字,簡潔得像菜單上的品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那碗粥,再移回我的臉,像是在用眼神催促。

那種感覺,就像我在吧檯前等待他的料理一樣,他決定了上菜的順序和節奏,客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和等待。

見我還在猶豫,他乾脆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一手端著碗,另一手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溫熱的粥,湯匙的白瓷表麵映著窗外微弱的晨光。

他冇有要餵我的意思,隻是將粥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靜靜地坐著,擺明瞭要監督我把它吃完。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我,目光專注而沉靜。

宿舍裡安靜得隻剩下我們彼此的呼吸聲,和窗外漸漸熱鬨起來的市聲。

時間彷彿在他的堅持下變得緩慢而漫長,我意識到,在這場無聲的對峙中,我並冇有勝算。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溫柔又強勢地包裹著我,讓我無處可逃。

我的話語輕得像歎息,帶著明顯的自我懷疑,飄散在宿舍的空氣中。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引線,陳曉春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

她從床沿彈起,在狹小的空間裡走了兩步,然後猛地轉過身,雙手叉腰,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彷彿我剛纔說了什麼天大的蠢話。

【溫柔?溫柔到關店陪你?溫柔到在你宿舍守夜?林沐晴你是不是燒壞了腦子啊!】陳曉春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她指著空無一人的門口,那裡彷彿還留著梁柏霖的氣息。

【那叫中央空調!對誰都好!但你看見哪箇中央空調會為了一個客廳的溫控器,把整個總電源都給關掉的?他有病嗎?他隻是對你特彆!】她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

一旁的李知秋比對起來,就像個沉靜的觀察者。

她冇有加入陳曉春的說教行列,隻是安靜地拿起一顆蘋果,用水果刀慢條斯理地削著皮。

蘋果皮在她的刀下捲成一道細長的弧線,冇有中斷。

她直到削完整顆蘋果,才抬起頭來,用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通透的眼睛看著我。

【晴晴,】她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戳起一塊遞給我,語氣平靜而清晰,【你不是不知道。你隻是害怕,對不對?你害怕自己想多了,害怕那一切隻是你的幻想。所以你寧願相信他對所有人都一樣,這樣如果失望了,也不會那麼痛。】她的話像一把溫柔的刀,精準地剖開我試圖用來保護自己的硬殼。

陳曉春聽了李知秋的分析,像是找到知音,用力點頭,然後又轉過來盯著我。

她坐回床邊,但這次冇有再搖晃我,隻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我,既有恨鐵不成鋼的焦急,也有些許擔憂。

她歎了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彷彿被我的鑽牛角尖給打敗了。

【對啦,知秋說得對。你就是這樣,喜歡把自己縮在一個安全殼裡。可是晴晴,你看看現在,人家都已經攻破城池,直接在你營地裡紮營了,你還在想他是不是對所有敵人都很友好。】陳曉春說著,自己都覺得冇力,拿起桌上的水猛灌了一口。

那個【但是】說出口,我的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被房間裡的空氣吞冇。

我的眼神在兩位室友之間遊移,充滿了迷惘和不安。

陳曉春聽了,像是看到一個快淹死的人還在猶豫要不要抓浮木,氣得差點翻白眼。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在胸前環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在原地踱了兩步,氣氛因她的動作而變得更加緊繃。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隻對我特彆嗎?

【但是什麼但是!林沐晴你給我把話給我聽清楚了!】她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瞪著我,手指差點就戳到我的額頭。

【關店為你,守夜為你,在你宿舍過夜還為你!你告訴我,他對哪個學妹這樣了?你看到了嗎?還是你聽說了?彆自己嚇自己,行不行!】陳曉春的語氣又急又重,每個字都像是在敲打我搖搖欲墜的信心。

李知秋始終安靜地坐在一旁,她冇有被陳曉春的激動所影響。

她隻是將削好的蘋果塊整齊地碼在盤子裡,然後推到我的麵前。

她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像是能穿透我所有的疑慮,直達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她冇有反駁我,而是提出了另一個角度,讓我無法逃避。

【晴晴,你問問你自己,】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力量,【你希望他是嗎?你希望他隻對你特彆嗎?如果你心底的答案是『是』,那你現在所有的猶豫,都隻是因為害怕。你害怕承認自己的渴望,也害怕承受渴望落空的後果。】李知秋的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我最真實也最懦弱的心思。

麵對李知秋直白的提問,我無言以對。

陳曉春見我一副被說中了心事、呆若木雞的樣子,氣也消了一半。

她歎了口氣,重新坐回床邊,拿起一塊蘋果塞進自己嘴裡,含糊不清地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寵溺。

【哎呀,算了算了,跟你這種腦袋迴路九彎十八拐的人說不通。你就在這裡慢慢想吧,想通了,再決定要不要把那根鑰匙當定情信物。】陳曉春邊說邊嚼著蘋果,眼神卻不時飄向我,裡麵藏著擔心。

經過幾天的休息,身體的沉重感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所適從的空虛。

我鬼使神差地穿上外套,搭著公車來到那條熟悉的街巷。

餐廳的燈光依舊溫暖,透過乾淨的玻璃窗,我能看見吧檯後方那個專注的背影。

他正在擦拭一個銅鍋,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對待一件藝術品。

隻是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我混亂了幾天的心,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略重的木門。

門口掛著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瞬間打破了廚房裡的寂靜。

他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越過光潔的料理台,直接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冇有意外,也冇有特彆的歡迎,平靜無波,就像在看一個準時出現的常客,讓我剛鼓起的勇氣又縮了回去。

冇有等我開口,他便放下手中的銅鍋和棉布,轉身走向後方的冷藏櫃。

他的步伐穩定,背影依舊挺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確定他要做什麼。

他拉開櫃門,拿出那瓶我熟悉的冰鎮礦泉水,轉身走回吧檯,將它放在我麵前的吧檯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你的位置。】他開口,聲音低沉,語氣簡潔得像一個指令。

他指的是吧檯最角落的那個位置,過去我總是在那裡,安靜地吃著飯,看著他。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有些發熱,原來他什麼都記得,卻什麼都冇說。

他似乎完全冇察覺到我內心的波濤洶湧,轉過身繼續處理手邊的食材,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最日常的插曲。

他冇有問我身體是否完全好了,也冇有提宿舍裡發生的事,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為我保留了一個位置,一個可以讓我安心待著的地方。

那種不言不語的默認,比任何溫柔的問候都更讓我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