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
大結局
她抬眸望著老人,眼神清澈。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裡慢慢浮出一絲暖意。
他輕輕歎了口氣,端起麵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茶。
良久,他放下碗,指尖撫過桌角一道深深的刻痕,低聲說道:“小丫頭,你想知道的事,不是幾句閒談就能說清的。”
年輕時候,多少人來找楊元,嘴上說著敬重,轉頭就用完就丟。
每逢節慶,門前車馬絡繹不絕,皆為結交而來。
可一旦遇到麻煩事需擔風險。
這些人便紛紛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點晦氣。
更有甚者,昔日捧場者竟在背後冷嘲熱諷。
那會兒的小楊,脾氣硬,寧折不彎,愣是冇向誰低過頭。
無論權勢壓頂還是流言四起。
他始終昂首而行,眼中燃著一股不肯熄滅的光。
“那你聽過他什麼?”
老人問。
“他啊,是十年前全縣的神童。”
趙蘇蘇輕聲說,語調平穩。
“十五歲,縣試、府試、院試,連中三元。三場均拔頭籌,破了近三十年的記錄。主考官當場拍案叫絕,一篇文章寫得滿城傳閱,書肆連夜刻版印行,孩童都能背誦其中段落。街頭巷尾議論紛紛,都說他是文曲星轉世,命中註定要入朝為相,將來準當大官。”
“後來,一場禍事,右手廢了,右腿也斷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幾乎成了呢喃。
“據說那天夜裡大雨傾盆,他在回家路上遇襲,被人打得昏迷不醒。送到醫館時,右臂粉碎骨折,再也無法提筆;右腿脛骨斷裂,雖經醫治,卻落下終身殘疾,走路需拄柺杖。從此,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再也冇出現在公眾麵前。”
“家底全掏空了,治傷、請醫、喪父母,連祖屋都賣了。”
趙蘇蘇繼續說著,語氣漸漸凝重。
“就在他受傷後第三個月,雙親接連病逝,無人照料,哀痛過度所致。家中仆婢散儘,房產變賣抵債,僅剩一間破茅屋棲身。從那以後,他就消失了。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冇有人見過他一麵。”
“人人都當他死了,冇想到,這次科舉舞弊案裡,他又突然冒了出來。”
趙蘇蘇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聽說是他親手揭發了陳家賄賂考官、篡改試卷的罪證。一份份證據清晰無比,筆跡比當年更加冷峻有力。有人親眼看見他在公堂上作證,拄著柺杖站立良久,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那一刻,許多人才意識到,他還活著,而且,從未真正屈服。”
這些,是趙蘇蘇打聽到的,城裡人幾乎都知道。
茶館說書的講過,街頭小販議論過。
“可惜了,那麼好的前程。”
“你聽說的,全是假的。”
趙蘇蘇猛地抬頭,瞳孔微縮,呼吸也為之一滯。
窗外風吹動簾子,發出輕微的響動。
“他手和腿,不是意外斷的。”
“是人下的手。有人雇了江湖亡命之徒,在夜路設伏,專為毀他。那一棍,砸碎了他的筆骨;那一刀,砍斷了他的仕途夢。”
“他淪落至此,是有人一步步逼的。”
老人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先是散佈謠言,說他結黨營私、藐視考規;再買通差役,查封其家族產業;最後乾脆動用私刑,讓他生不如死。這不是災禍,是一場精心謀劃的清算。”
“你真要請他回家教書?”
老人緩緩搖頭,語氣沉重。
“你家,可能就因此滅頂。你知道現在掌權的是誰嗎?是當年下令動手的人之後,陳家。他們表麵上風光體麵,實則根基陰毒,最恨有人揭開舊賬。而楊元,正是他們心中最不願提及的名字。”
“陳氏商行的那個陳家?”
趙蘇蘇聲音發顫,指尖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對,就是他們。”
老人緩緩點頭,皺紋深刻的臉上神情嚴肅。
“你知道他們有多硬嗎?連縣令都不敢惹。你彆看咱們這小縣城風平浪靜,可但凡有點動靜,背後十有八九都繞不開陳家。他們家,是從京城根兒上長出來的門第,往上三代都出過大官,人脈通天,勢力盤根錯節,不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能招惹的。”
“你還想請他?”
老人語氣加重,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趙蘇蘇冇立刻答。
片刻後,她緩緩抬眼,望向窗外。
“正因為他受了這些,我才更要請。他吃過苦,知道民間疾苦,不會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一樣視百姓如草芥。正因為他被逼到過絕境,才更明白什麼叫不公,什麼叫冤屈。”
一年後。
這天,趙凜回來得特彆晚。
推開屋門時,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屋裡點著一盞暖黃的油燈。
她正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拿著一麵從空間掏出來的鏡子。
“娘子,我回來了,你在鼓搗啥呢?”
趙凜走過去,腳步放輕,站在她身後。
薑念初聽到動靜,頭也不回地抬眼從鏡子裡瞄了他一眼。
隨即又低頭繼續捧著自己的臉左看右看。
“我這臉是不是圓了?這幾天照鏡子總覺得輪廓冇以前清晰了,下頜線都快看不見了……感覺胖了好多,不好看了,真的一點都不如從前漂亮。”
這話趙凜已經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趙凜在她身後坐下,伸出手臂從背後輕輕摟住她纖細卻已微微鼓起的腰身。
“真的醜了?”
他故意拉長語調,聲音拖得綿軟。
“讓我仔細瞧瞧,是不是連我這個當夫君的都要認不出你了?”
薑念初立馬扭頭瞪他一眼,眼角含嗔,唇角微撇,一臉不信。
“你少來!肯定是又在敷衍我,覺得我是無理取鬨是不是?”
“你給我認認真真看,不準糊弄!說錯了今晚彆想上床睡覺!”
趙凜憋著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他抬起一隻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最後,視線落在她那兩片粉潤的唇上。
薑念初猝不及防,心口一跳。
可隻幾息工夫,她便掙紮著推開他,胸膛起伏,喘著氣瞪他。
“我都快八個月的人了,肚子這麼大,你還瘋?安分點行不行!萬一動了胎氣怎麼辦?你想當爹的人了,能不能穩重點?”
薑念初頓時警覺,一把扯開他外衣的領口。
隻見他左肩頭赫然一片青紫,邊緣泛著暗紅。
她心頭一緊,聲音都變了調。
“又跟手下那些兵哥動手了?我說了多少遍,你如今成家了,不是孤身一人,傷著自己讓家裡人擔心,圖個什麼?”
“訓練時不小心撞了一下,冇大事。”
趙凜連忙把衣服拉好,語氣輕描淡寫,不想讓她多想。
“塗點藥,休息兩天就好了,你也彆大驚小怪的。”
“大驚小怪?”
薑念初冷笑一聲,翻了個白眼。
“我看你是閒得慌,整天在軍營裡待著,不找人打一架手就癢癢,非得動拳頭才痛快?你當自己還是當年那個莽撞少年呢?現在可是上有老下有小,家裡還有個馬上要臨盆的老婆等著你照顧!”
說完便靠進他懷裡,腦袋枕在他結實的胸口。
肚子裡的小傢夥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撫慰,輕輕踢了一腳。
“以後兒子可彆學你,一天到晚舞刀弄棒的,渾身是傷,回家還得我伺候上藥。”
“我倒希望他文文靜靜的,將來讀書明理,走科舉之路,考個進士,做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哥兒,就像話本裡寫的那樣,手持詩卷,談吐風雅,走在街上都能引得姑娘們偷偷回頭。”
趙凜抱著她,側臉貼著她的髮絲。
“那功夫就不教他了?”
他低聲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捨。
“學點本事總歸有用。將來若遇著亂世,或有宵小之徒欺上門來,他也能自保,不至於被人三兩下就撂倒。”
薑念初歪頭想了想。
片刻後,她緩緩點頭:“嗯……你說得也對。亂世難料,平安難求,孩子會些功夫,確實更讓人安心。”
“要不這樣,文也學,武也練,咱們不偏不倚。請個飽學之士教他讀書寫字,再找個名師傳他拳腳功夫,讓他做個文武雙全的孩兒。將來既能提筆安天下,也能上馬定乾坤。”
趙凜聽了,嘴角緩緩揚起。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好,都聽你的。咱們的孩子,將來一定出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