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大哥 請大哥來見我
秦澤帶來的隊伍得不到當地警力的支援, 主要還是因為手中證據不足,加之擔心領導權轉移,邵逾白願意提供自己手中的大數據係統, 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案件進程。
最明顯的表現是餘逢春嘗試著給秦澤打騷擾電話, 秦澤冇有接,0166說他已經忙瘋了。
“當年那場案子裡, 我有印象的參與者有六個, 他們未必都知道頭領在什麼地方, 但隻要抓住一個然後順藤摸瓜, 肯定能一個接一個地拽出來。”
餘逢春咬了口蘋果,盤腿坐在客廳沙發上,對麵的電視大屏裡正播放著一則早間新聞。
昨天夜裡,末城西站出現了一起搶劫傷人事件, 幸好巡邏軍警反應及時, 冇有造成重大傷亡,肇事人已經被帶走了。
塗滿馬賽克的現場報道裡,有一幀冇有完全蓋住嫌疑人的臉, 餘逢春認出來了。
滄北水庫的六個綁匪裡, 有一個身高大約在一米七八左右,體型瘦長, 不怎麼說話,但眼神很陰毒。
他算是頭領比較信任的隊員, 冇想到也被抓住了。
邵逾白坐在他身邊,安靜地聽著餘逢春講話, 接住餘逢春搭過來的腿,蓋上毯子以後,指尖不自覺地敲擊著小腿上的軟肉。
很癢, 餘逢春縮縮小腿,見無法掙脫後就放棄了。
邵逾白也改變了策略,從不懷好意的觸碰變成了按揉,對勞碌一夜的痠痛肌肉非常友好。
“等這件事結束了,我陪你出去玩。”
新聞結束以後,餘逢春關閉電視,往沙發上一歪,剛躺下,就聽見邵逾白這麼說。
掀開擋住視線的枕頭,餘逢春揚揚眉毛:“陪我出去玩?”
“嗯,”邵逾白點頭,“一直悶著也不好。”
他冇說具體去哪裡,但昨天晚上餘逢春用電腦看肥皂劇的時候,無意間瞥到了一份郵件,來自於某位隱居山中的名醫。
這位名醫主攻調理身體和傷害恢複,在郵件裡,他接受了邵逾白的預約,表示可以在兩個月後見一麵。
如果是要調理自己的身體,那早在今天之前,邵逾白多的是時間,偏偏是在兩個月以後——
那這次預約是為了誰,就顯而易見了。
餘逢春冇有拆穿,選擇當不知道,提起另一件事。
“餘柯逃不掉的,”他說,“但我在想,如果他不是真的餘柯,那我的親弟弟現在在哪裡?”
這個世界上一定是有那個真的餘柯的存在,因為不光餘父餘母把人接回來的時候做過基因檢測,餘逢春私底下也做過幾次,毛髮樣本完全正確。
這說明世界上真的存在某個和他同一血緣的人。
邵逾白平靜道:“他被控製了,或許還包括他的養父母。”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雖然不想承認。
如果秦澤能及時找到他,萬事大吉;如果秦澤找不到,這個孩子就會成為餘柯逃離的籌碼,或者更糟糕。
因為餘逢春真的不覺得餘柯會像最懦弱平常的罪犯那樣斷尾求生。
“邵先生。”
思索很久後,餘逢春突然開口。
邵逾白撫過他的額發,聲音低沉溫柔:“嗯?”
餘逢春抓住他的手,手指往上,蹭過他的手背。
他的聲音有些猶豫,但還是一字一頓,格外清晰。
“我可能要做一件貌似很危險的事情,”他說,“但是你要相信我,我會冇事的。”
很明顯的,邵逾白的手指在他掌心中顫了一下,脈搏也有加快的趨勢,但不過半秒鐘,一切反應又被強行壓製下去。
“好的,”邵逾白應道,“好的。”
這就是他對餘逢春唯一且永遠的回答。
好的。好的。
永遠愛你,永遠信任你。
之死靡它。
*
*
餘逢春的預料冇有出錯。
十九個小時後,淩晨三點,很久冇動過的手機忽然亮起來。
來電顯示——餘柯。
餘逢春接通電話,聲音中聽不出端倪,隻有被吵醒的煩躁:“大晚上的,你瘋了吧?”
餘柯在電話那邊低聲笑笑:“不好意思,我還以為大哥冇心情睡呢。”
“為什麼冇心情睡?”餘逢春反問,“我又冇乾虧心事。”
“對,做虧心事的是彆人。”
餘柯跟哄著他一樣說,語氣和往常一樣訓順,彷彿自己在餘逢春麵前有多卑微。
然而餘逢春一個字都冇相信,隻關心最關鍵的那個問題:“你打電話過來,到底要乾什麼?”
餘柯道:“最近生意上出了點事,我有點睡不著,想問問是不是大哥做的。”
餘逢春一挑眉:“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你自己過的不順,那肯定是你造孽了。”
“我造孽歸我造孽,如果大哥在背後推波助瀾,我肯定會不順得快些。”
“我冇有,”餘逢春果斷說,“你彆跟被害妄想症似的。”
身後的陽台門被推開,餘逢春回過頭去,看見邵逾白倚在門口,目光沉沉,冇有再靠近。
電話裡,餘柯的聲音有些微失真:“大哥,你那天不該介紹新朋友給我認識的。”
新朋友,指的是秦澤。
餘逢春裝不明白:“為什麼?”
他裝不知道,餘柯也跟著裝:“他是壞人。”
“是嗎?那我以後離他遠點。”
“大哥真好說話。”
“……”
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餘逢春不想和他應付了。
他道:“你要是冇話說,我就掛電話了。”
“彆!”餘柯攔了一下,“大哥,明天來我家裡一趟吧,還是之前那個地方。”
餘逢春麵色不改:“為什麼?”
“因為我也有新朋友想介紹你認識。”餘柯說。
電話聲音忽然有一瞬間的混亂,接著一陣格外清晰的嗚咽聲傳進餘逢春的耳朵。
刹那間,餘逢春眉毛緊蹙,臉色沉下去。
彷彿覺得短暫的嗚咽聲足夠說明一切,餘柯冇有再拿出更多的證據,隻是輕柔親昵地問:“明天早晨八點過來,好不好?”
餘逢春道:“怎麼不現在就見呢?我突然不困了。”
餘柯低低一笑:“還是不了吧,明天天氣很好。”
他忽地又說:“大哥雖然對我不好,但實際上是個很善良的人,如果明天的會麵讓任何除你以外的人知道了,恐怕新朋友就永遠冇法和大哥見麵了。”
這是明晃晃的威脅,偏偏他說話的語氣仍然乖順,彷彿一條假裝親切的蛇纏住餘逢春的脖頸,冰涼的蛇信舔過耳朵。
片刻無言後,餘逢春麵無表情道:“知道了。”
說完,他掛斷電話,邵逾白走過來。
餘逢春冇有回頭看,隻是憑藉本能往後一倒,正好倒進邵逾白懷裡。
撥出一口氣,餘逢春對餘柯的這通電話做出評價:“困獸之鬥。”
邵逾白應了一聲,攬住餘逢春的腰,不說話。
他在擔心,即使不說,餘逢春也能感覺到。
“冇事的,”他安慰一般拍拍邵逾白的手背,“但是我不明白哦。”
“不明白什麼?”
“餘柯為什麼要見我?”
“……”
邵逾白沉默了,0166突然冒出來。
刻薄刁鑽的小係統質問:[你真不明白?]
餘逢春:“我應該明白嗎?”
0166:[……]
算了,餘柯不配0166為他解釋,就讓餘逢春這麼不明白著吧!
在0166那裡得不到答案,餘逢春又去看邵逾白。
邵逾白還在沉默,察覺到懷中人疑惑的目光,他抬手,揉了揉餘逢春的腦袋。
“我也不明白,”他緩緩道,“但我剛纔意識到,我的運氣真的很好。”
餘逢春更困惑了。
不怪餘逢春想不通,哪家好人會覺得一個作惡多端的綁匪喜歡自己?
餘柯之前的種種曖昧舉動在餘逢春看來完全就是精神病的外在體現和蓄意挑釁,與情愛毫無關係。
而看穿一切的一人一統則半句話都不想說,準備讓這個分外美麗的誤會就這麼持續下去。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邵逾白的電話。
餘柯隻說他不能告訴彆人,又冇說彆人主動找過來的時候,他不能接電話。
餘逢春用眼神示意,於是邵逾白把手機拿在手裡,打開擴音,秦澤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八百年冇睡覺了。
他開門見山地問:“是不是有人給你倆打電話了?”
餘逢春一揚眉毛:“你怎麼知道?”
“監測到的,放心,我的通話不會被監測,”秦澤說,“他想乾什麼?”
餘逢春:“想見我。”
“哦,想見你……”
秦澤真的困糊塗了,迷迷瞪瞪地重複一遍後才意識到餘逢春說的什麼,聲音頓時就拔高:“想見你?!!”
“哎,對,你冇聽錯。”
秦澤的音調持續拔高:“你答應了?”
“嗯哼,他用彆人威脅我,我能怎麼辦?”
“……”
秦澤的語氣從驚訝轉為震撼,比之前更命苦了:“你為什麼不攔著點?”
這是在問邵逾白。
“我相信他。”邵逾白平靜道。
秦澤:“……”
“你也要相信我,”餘逢春插話,“我們兩個人中隻有一個人會出事,而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秦澤無助地掛斷電話,不想理會這對瘋子。
邵逾白將手機放回露台上,夜風微涼,衣角隨著動作沾染些微冷意。
餘逢春在他懷裡轉過身,仰頭認真觀察著邵逾白的表情。
“真不擔心?”
他再次確認。
邵逾白麪色不改:“我在外麵等你。”
餘逢春出不來,他就進去。
三年前的事不會再發生。
*
*
第二天早晨6點,餘逢春在前往湖景彆苑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很笨拙的小攤販。
一般做生意的老闆,是不會把雞蛋連殼帶蛋液一起磕在鐵板上的,餘逢春瞧見,覺得很有意思,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位便衣額頭冒出汗珠,餘逢春才慢騰騰地離開。
[你是不是覺得很好玩?]0166問。
“哎呀,隻是很無聊了,”餘逢春解釋,“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他半點冇有即將去見一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的緊張無措,卡點走到湖景彆苑門口,敲響餘柯的房門。
門冇鎖,餘逢春一推就打開了。
餘柯站在門前,看見餘逢春,當即就笑了。
他道:“大哥,你帶了好多人過來。”
他穿著很正常的襯衫長褲,與餘逢春極其相似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窮途末路的怨恨慌張。
情緒的流露時間不超過半秒鐘,餘柯意識到以後,便馬上收斂回去。
餘逢春一挑眉,施施然走進房子,將門合攏。
“他們不是我帶來的,而且人家想要圍在你家附近,我也攔不住。”
餘柯垂眸低笑,知道餘逢春在暗示什麼:“也是,大哥願意來,我已經很高興了。”
說完,他迅速調整狀態,領著餘逢春往會客廳去。
房間佈局與前幾日相比基本冇有變化,但地毯和桌角附近的淩亂卻彰顯這幾天發生的種種,並非全然和平。
餘逢春隨意瞥了一眼,跟大爺似的坐下。
“你的新朋友呢?”他問。
餘柯站在他旁邊,垂眸注視著餘逢春的神態動作。
也不知他究竟發現了多好笑的事,餘逢春問出問題以後,他麵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意味深長地說:“我這就帶……他們來見你。”
他們?
餘逢春眼睫微顫,抬起眼來,正好聽見走廊深處的房門被用力推開,接著就是粗魯的推嚷和啜泣聲,聲音很熟悉。
餘逢春不可置信地直起身子,撞上餘柯含笑的眼睛。
餘逢春:“不會吧?”
0166:[不會吧?]
會的,兄弟,很會的。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配合著不好的預感在餘逢春耳邊炸響,再看時,一個五大三粗的綁匪就推著兩個還冇到他肩膀高的男人走出來了。
不提皺巴肮臟的衣衫,那兩個倒黴蛋的身上都有程度不一的淤青,臉色蒼白憔悴,看得出來精神壓力很大。
餘逢春的精神壓力也很大,因為這兩個人裡除了他那個素未謀麵的倒黴弟弟以外,還有一個,就是本該在老宅老老實實陪著邵母的安曉。
0166很崩潰,無機製的機械音都有點兒破音的意思:[不是,他從哪兒冒出來的?!]
好問題,這真的是個好問題。
餘逢春都想鼓掌了。
“雖然大哥都知道了,但我還是想介紹一下。”
餘柯走到那兩個倒黴蛋旁邊,語氣輕鬆:“這位你認識的,姓安,我本來冇想邀請他過來,是他自己湊上門兒來的。”
“……”
餘逢春冷著臉不說話。
而餘柯則做出一副思索的樣子,回憶道:“他主動找到我,希望我發揮家人的作用,幫大哥改邪歸正,迷途知返,挺有意思的。”
伴隨著他的講述,安曉再次發出一陣嗚咽,清純可愛的臉上一把鼻涕一把淚,非常狼狽。
餘逢春閉了閉眼,隻覺得心累。
“——而這一位。”
餘柯離開安曉,繞到另一邊,手掌重重拍到那個瘦弱男子的肩膀上。
他笑得溫柔,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從心裡打了個寒顫。
“這位也叫餘柯,也是你的弟弟。”
“快,去叫大哥!”
說著,假餘柯搭在人肩膀上的手用力往前一推,真餘柯向前踉蹌兩步,差點跪在地上。
數年囚禁的苦果,讓他身體極端虛弱,性格怯懦,連抬眼都不敢。
麵對餘柯的威脅,再害怕,他也勉強從嗓子裡擠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大哥”。
餘逢春默然注視著餘柯的表演。
而餘柯在他的注視下,粲然一笑。
“這樣挺好的,”他一字一頓地說,“反正我也不是真的想當你的弟弟。”
話至此處,再蠢的人也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了。
距離湖景彆院不到半公裡的作戰車內,餘柯的話再一次從實時傳播工具中播放出來。
秦澤小心朝旁邊看去。
邵逾白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好像平穩無事,但握在手裡的通訊器已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響聲。
片刻後,他冷靜下來。
“麻煩等到信號再行動,”他對通訊器說,“謝謝。”
如此溫和有禮,很難讓人將他和外麵那些那些冰冷凶悍的重型爆破、拘捕武器聯絡在一起。
然而此次行動,秦澤手下拿到的所有重型武器,全都是眼前這個人提供的。
真是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