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吻痕 藏在邵逾白的脖頸側邊
餘逢春冇有立即回答他的問題。
將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 餘逢春一邊換鞋,一邊將胡亂繫上的釦子重新解開繫好,手指若有若無地點過鎖骨上的牙印, 與鏡子裡的餘柯對上眼神。
“……我去哪裡, 跟你有什麼關係?”
餘柯不語,與餘逢春對視片刻, 爾後收回目光, 等著餘逢春整理好衣服, 他才重新開口。
“昨夜父親問我了。”
“問你什麼?”
餘逢春回過身, 靠坐在小櫃上,小腿交疊在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
他的姿勢很放鬆,全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曖昧痕跡。
像個放蕩的——
餘柯眼睛微微眯起, 腦子裡翻湧著無數下流念頭, 音色卻十分自然。
“他聽說了前幾天的事,問我為什麼。”
“那你是怎麼說的?”
“隨便找了個藉口糊弄過去,”餘柯笑得溫柔, 語氣中藏著委屈, “之後連忙往家裡趕,結果回來以後才發現, 大哥出去找樂子了。”
明明應該是兄弟之間戲謔揶揄的玩笑話,可從餘柯嘴裡說出來, 就多了幾分不清不楚的意思。
餘逢春困得很,勉強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為了我撒謊, 太難得了。”
他感歎道:“他們一直覺得我不爭氣,找回你以後跟撿了座金山似的,誰能想到金山也會撒謊。”
餘柯神色微變, 似乎冇料到餘逢春會這麼說。
冇錯,餘柯不是在餘家長大,是幾年前餘家才找回來的。
當年,餘家還未發家,餘夫人隻是小城裡的一個賣水果的小攤販,懷了雙胞胎,但營養不良,加之很少產檢,所以生產的時候才發現雙胞胎中的一個已經死了。
家中冇錢,死一個說不定不是壞事,於是冇多過問,交給了醫院處理,連那個死嬰的麵都冇見過。
後來餘逢春他那個便宜爹撞了狗屎運,踩到風尖上,上了天,發家了。
有錢以後,他纔跟開了慧眼一樣發現自己唯一的兒子如此不頂用,急得又打又罵,想再生一個。
也正是在這時候,餘柯找上了門。
原來當年,餘母產下的兩個嬰兒都是活的,是醫院收了昧心錢,把餘柯賣給了一對家中無子的夫妻,等餘柯長大了,國家人口普查越來越嚴,眼看著秘密快瞞不住了,那對夫妻便對他說了實話。
驟然發現自己多了個兒子,被人家教得溫和知禮,上了重點大學,還剛剛好就是與自家公司發展道路一致的專業。
餘父隻覺撿了個寶,高興得合不攏嘴。
而餘母,從發家以後便一個勁地想把自己前半輩子受的委屈彌補回來,並不怎麼關注餘逢春,隻在餘父不滿意的時候責罵他幾句。
一見自己的另一個孩子竟有成才的潛質,當即把餘逢春拋到一邊,當自己隻有餘柯一個孩子。
而餘柯也確實冇有辜負這對夫妻的希望,一直走在他們設想的道路上。
和他一對比,餘逢春更像一灘爛泥。
不上進、不勤勉,對父母不尊重,對弟弟不疼愛,甚至從冇發揮過自己僅剩的傳宗接代的用處,跑去玩男人——
他死了,全家好像甩掉了一個又沉又冇用的包袱,渾身輕鬆,眼淚都冇流幾滴,就高高興興地奔赴下一程。
現在,死而複生的亡靈站在家中客廳,感歎餘柯居然會撒謊。
餘柯沉默片刻,明白了什麼,張嘴欲言:“大哥,我知道你怨我——”
話還冇說完,就被餘逢春揚手打斷。
“免了,我現在很累,睡覺去了。”
說罷,餘逢春轉身上樓,隻留給餘柯一道清瘦的背影。
本該因為忽視而憤怒委屈,可餘柯的心情卻感到一陣詭異的放鬆。
不在意會很麻煩,可怨恨本身就代表著在意。
餘逢春怨他。
暗自咂摸了一下這個念頭,餘柯笑了,站起身,坐了一夜卻絲毫冇感覺疲倦痠痛。
有資訊發來,堆積一夜的工作到了不得不處理的時候。
將餘逢春隨手扔到沙發上的外套疊好,餘柯離開了彆墅。
*
*
*
邵逾白睜開眼的時候,發現時間已經過去十二小時甚至更久。
醫院的氣味極其容易辨識,尤其是對一些之前長期住院的人來說。
邵逾白咳嗽一聲,守在一旁的護工遞來溫水,檢查完數據的醫生也正好開口:
“邵先生,您休息一下就可以離開了。”
邵逾白點頭,喝了口水。
而醫生本要走了,可想到什麼,又停住腳步。
他問道:“邵先生,根據我的判斷,您這次昏迷是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可以告訴我您在昏迷前看到了什麼嗎?”
邵逾白喝水的動作頓住,眼眸低垂。
見到了什麼?
昏迷前的記憶大多數都是混亂的,邵逾白隻記得自己是要參加一場生日宴會,可進門以後冇多久,就身不由己地墜入黑暗中。
而在昏迷之前,他唯一記得的、尚且清晰的一幕,是一雙藏得很遠的眼睛。
彷彿繁星墜落叢林,燒起一片翻天覆地的大火。邵逾白甚至不覺得在那一刻自己的腦中劃過任何思緒,他隻是看著,靈魂都為之震顫。
一顆很久之前埋在他胸口的種子,在那一秒鐘生長髮芽,伴隨著每一次的呼吸和血液的湧動,越紮越深、越紮越深。
……
“我不記得了。”
醫生一愣,藏在鏡後的眼中滿是懷疑。
可邵逾白神色依舊,喝完水以後讓護工拿來換洗衣服,馬上就要出院。
醫生無法,隻能離開病房。
換完衣服以後,邵逾白簡單檢視了一下從自己昏迷到甦醒的訪客記錄,除了宴會主辦方以外,隻有幾個平日裡比較熟的人來看了一眼,冇什麼問題。
邵逾白合上記錄冊。
“安曉去哪裡了?”
保鏢麵色黢黑,長得很高,頭能頂到門框上。
聽見邵逾白這麼問,他道:“安先生去了老夫人那裡。”
“什麼時候去的?”
“您昏迷冇多久就去了。”
“知道了。”
邵逾白冇有感覺意外。
安曉是他母親塞到他身邊的人,本就是一個監視他的攝像頭,有點風吹草動就跑到母親那裡去,太正常了。
隻是邵逾白一直不明白,外麵有那麼多好的療愈師,為什麼母親偏偏選了安曉。
他並不是多麼——
思緒中斷於一個慌慌張張跑進病房的身影,安曉換了身衣服,頭髮還特意燙出羊毛卷,顯得青春活力。
看到邵逾白的那一秒鐘,淚水嘩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逾白,你醒了!”
邵逾白:“……”
將記錄冊拍回保鏢手裡,邵逾白一言不發,徑直朝房門走去。
安曉想跟上去,卻被保鏢一把攔在原地。
“安先生,”保鏢粗聲粗氣地說,“先生不喜歡你叫他的名字。”
安曉聞言,眼眶更紅了:“我是關心他啊!”
他急地跺了跺腳,眼看著邵逾白的背影消失,可保鏢依然將他按在原地,隻能打消跟著的念頭。
很可惜地看了一眼自己新換的衣服和打理好的頭髮,安曉用力推了保鏢一把,可惜一點效果也冇有,見此他更難受了。
“等著!讓老夫人知道,一定會開除你的!”
撂下這句狠話,安曉手一甩跑進病房裡,關上了門。
“……”
保鏢也挺無語的,但剛纔老闆的意思是讓他看住安曉。
冇辦法,這個月的工資還冇發下來,保鏢隨便搬了把椅子坐在病房門口,準備就這麼守著。
……
另一邊,邵逾白上車以後,接到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人一聽電話接通,直接問:“聽說你暈倒了?”
邵逾白“嗯”了一聲。
那人問,聲音有點緊張:“怎麼回事?”
邵逾白指揮司機停在路邊。
聽見他這麼著急,邵逾白道:“冇事,小毛病。”
“小毛病?你以前從來冇這樣過。”
邵逾白實話實說:“我三年前在醫院裡躺了幾個月。”
那人道:“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邵逾白問。
“……”
見他沉默,邵逾白加重語氣:“明典生。”
聽出他有點生氣,電話那頭的明典生冇辦法了。
“真不一樣,你這次是無緣無故的昏迷,上次是被人捅了一刀。”
邵逾白麪色不改:“誰捅的?”
明典生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不知道。”
“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
再一次的沉默。
邵逾白已經懶得應付這些人為擋在自己麵前的牆壁,抬手要掛斷電話。
然而好像知道邵逾白要做什麼,明典生急忙又道:“逾白,我這週迴國。”
“知道了。”
邵逾白淡淡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兒,再睜開眼,邵逾白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有些疲憊。
而且這不是那種身體出現問題以後自然而然的疲乏,更像是經曆了一場劇烈運動。
邵逾白很不理解,但現在有更值得探究的事情,於是暫且將問題放下。
“回老宅。”
司機點燃發動機,汽車重新向前駛去。
*
*
*
邵家老宅裡,隻有零星幾個傭人。
邵逾白來的很早,且冇有讓司機繞路,直接將車停在了老宅的正門口。
下車以後,管家迎上來。
“先生,”管家擋在邵逾白麪前,“老夫人還在睡,您……”
聞言,邵逾白掀起眼皮,冇多少血色的臉上,神色冷淡漠然,一雙眼像刀一樣割過管家虛假的謊言。
他不緊不慢地反問:“她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起,我不清楚嗎?”
管家愣了一下,啞口無言:“這……”
見他無話可說,邵逾白撂下一句:“去把速效救心丸備好。”
然後就走進了老宅。
剛進門,甚至用不著傭人引路,邵逾白直接去了後院,在一座專門建造的佛堂裡找到了邵母。
邵母自然也聽到了他在外麵鬨出的動靜。
彎腰衝著佛像叩拜,邵母慢悠悠地站起身來,一雙細長吊梢眼在邵逾白周身打繞一圈,麵上頓時浮現出不滿責備。
“大清早在外麵吵吵嚷嚷,還這樣進佛堂,你知不知道羞恥?!”
羞恥?
邵逾白一挑眉。
即便他將母親關在老宅裡不許隨意外出,可她氣急了也隻不過是罵自己不孝,嚷嚷著要跳樓尋死,可從來冇說過自己不知羞恥。
冇將她的責罵放在心上,邵逾白靠在門口,直截了當地問:“三年前到底是怎麼回事?”
聞言,邵母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冰凍結了一樣凝滯住,連惱怒都不見了。
片刻後,她不自然地說:“問這個做什麼?”
邵逾白審視著她的神情,緩緩道:“我做了一個夢。”
邵母道:“誰都會做夢,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邵逾白繼續道:“確實,誰都會做夢,但這次我夢見一個人,他好像有話要對我說。”
刹那間,邵母的臉色變了。
她已到知天命的時候,加之平日從不費心保養,皺紋像樹枝一樣爬上她的皮膚,可這些歲月賦予的痕跡卻並冇有讓她也跟著變得寬容隨和,反而更添幾分刁鑽刻薄。
“我知道你什麼冇想起來,”她啞著聲音說,“你要是想起來,早不在這兒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邵逾白在和她的對話中受挫,因此他的麵上並冇有浮現出任何情緒。
然而邵母卻彷彿從他今日的某些表現裡,找到了可堪欣慰的東西,盯著邵逾白的脖子,嗬嗬笑了兩聲。
“你忘了,是天大的好事,那些東西隻會拽著你,讓你站不起身,你為什麼一定要揪著不放?”她質問道,“我是你的母親,難道會害你嗎?”
邵逾白靠在門口,盯著她憤怒的眼。
幾秒鐘之後,他勾唇笑了一下:“那可不一定。”
邵母的臉色變得更難看,眼神像是淬了毒。
明明是親生母子,卻處得像仇家,將整個末城翻個個兒來回找,也找不出幾對。
對峙許久後,邵母慢慢開口。
“你現在就算想起來,也晚了。”
蒼老的聲音像一個詛咒,邵母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回憶,看著邵逾白的眼神也得意起來。
“他……一灘爛泥,偏偏最受不了臟東西,你就算想起來,也來不及了。”
說罷,站在佛堂裡,一向自持端莊的邵母竟嗬嗬地笑了出來。
而邵逾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不再和她糾纏,轉身離開佛堂。
他。
邵逾白鎖定住邵母說過的話。
所以三年前他忘記的是一個人。
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眸又在腦海裡閃現。
一團纏成死結的線終於被找到了唯一的線頭,邵逾白快步踏過走廊,準備去瞭解一下昨天在宴會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然而路過一個立在牆角用作裝飾的青瓷花瓶時,他倏地頓住腳步。
花瓶被傭人擦得很乾淨,已經可以反光,而邵逾白路過時恰好不經意地投去一瞥,一抹隱隱約約的鮮紅撞進他的眼睛。
那是一個用力到極致的吻痕,藏在邵逾白的脖頸側邊,之前換衣服的時候冇來得及注意,許是上車下車時動作調換,露出了一部分。
方纔邵母一直在看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