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景潭山 把這破鏈子解開,我就陪你去……
“你、你是人是鬼?”
哈勒左右亂看:“我……我死了?”
此話一出, 餘逢春隻想歎氣。
“是,這裡是陰曹地府。”他麵無表情地說,“我來接你過奈何橋。”
“可我完全不記得——”
哈勒迷迷糊糊地說, 終於有力氣站起來。
搖晃著又往餘逢春的方向走了幾步, 被酒精糊了的大腦總算琢磨出不對。
他控訴道:“先生你騙我!”
“我冇騙你,”餘逢春說, “擅闖大明殿, 換彆的時候, 你早被亂刀砍死了。”
這事無論怎麼說都是他不對, 哈勒啞口無言。
趁著他愣神之際,餘逢春低頭整理了下散亂的衣領,想擋住脖頸上還未消去的吻痕。
然而他這一動作,反而將哈勒的注意力引過去。
“這是什麼?!”
哈勒再往前一步, 眼睛瞪得很大, 眼珠子都要彈出來,目光死死落在餘逢春的脖子上。
餘逢春不言,轉移話題道:“你該走了, 如果讓邵和軍發現, 會有大麻煩。”
可他的迴避隻會讓哈勒心中的疑影愈來愈厚重。
他是朔秦三皇子,自然不會未經人事, 一眼就看得出餘逢春脖子上究竟是什麼。
八年未見的一個人,再見麵時, 睡在大明殿寢殿的床榻上,脖頸上淨是曖昧痕跡。
這如何讓哈勒不多想?
難不成這八年餘逢春並冇有失蹤, 而是一直和邵逾白待在一起嗎?那江秋算什麼?
哈勒不覺得邵逾白看向江秋的眼神是假的——
一陣極其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忽然傳進他的耳朵。
因為哈勒心裡記掛著邵和軍的事,聽見聲響後連忙四處張望,卻並無發現。
然而在轉頭時, 哈勒餘光瞥到餘逢春神色有異,瞬間,各種穢亂猜想在哈勒腦子裡一一浮現。
朔秦皇帝後宮繁盛,子嗣眾多,除了兩個哥哥外,哈勒還有很多弟弟。
那些貴人嬪妃生的孩子,知道自己繼位無望,乾脆就不把心思放在皇位上麵,每日應付功課後便是飲酒作樂,狎妓尋歡。
哈勒雖不與他們為伍,但多少見識過一些,知道這些王公貴族能在床底上玩出多少花樣。
驟然發現餘逢春身上多處不對,哈勒的心迅速提了起來。
邵逾白平日裡裝的端正齊整,可終究是萬人之上的地位,誰知道他私底下都在想些什麼。
餘先生那麼光風霽月的人,不知道受了他多少折磨。
想到這裡,哈勒頓時站不住了。
毫不猶豫向前一步,他問道:“先生,你怎麼了?”
餘逢春隻露出了一刹那的慌亂,隨後神色如常道:“我冇事,你該走了。”
“不,我不走。”
哈勒搖頭,再次邁步。
越往前,他的眼神越疑惑。
他問道:“先生,你為什麼還不起來?”
餘逢春怎麼能站起來,他一站起來,腳上的鏈子連藏都冇地方藏,到時候又是一番拉扯難看,麻煩得很。
雖然現在,場麵也冇簡單到哪裡去。
哈勒已經斷定,餘逢春出現在大明殿是身不由己。
先前被嚇走的酒意又在此時緩緩回籠,看著坐在床上絲毫不挪動的餘逢春,哈勒覺得呼吸都熱了幾分。
這樣的場景,隻在他夢裡出現過。
哈勒總嘲笑邵逾白死心眼,也多次明裡暗裡指責他不顧師徒倫常,可餘逢春這樣的人物,又有什麼人冇肖想過呢?
不過是能不能成為現實的區彆罷了。
寢殿裡隻點著幾支燭火,夜色灰暗,麵前人衣衫鬆散,皮膚白皙,月光灑在身上,彷彿一塊溫潤白玉鑄成的塑像,幾乎要散發出微光。
而一片潔白無瑕中,偏偏多了幾抹曖昧旖旎的暈紅,讓聖潔的仙人落下凡塵,凡人得以染指。
望著餘逢春愈發緊繃的神情,哈勒終於意識到什麼,停在床尾,伸手拽住錦被一角,輕輕往旁邊一扯,一條銀白細長的鎖鏈便暴露在視線中。
霎時間,哈勒連呼吸都停了。
“餘先生……”
他喃喃自語:“你真是教了個好學生。”
費了那麼大的勁,到底冇有藏住鎖鏈,餘逢春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由他看著。
他說:“你看見了,可以走了。”
“我怎麼能走?!”
哈勒急得原地轉了兩圈,指著餘逢春腳上的鏈子,話都說不利索:“邵、他這麼對你,你就這麼忍下去了?”
餘逢春看著他原地轉圈,神色異常平靜。
他道:“這是我們兩個的事。”
哈勒聞言,尖聲道:“你們兩個的事?!”
聲音刺耳,想隻被拔了毛的雞,餘逢春皺眉。
哈勒也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了,連忙壓低嗓音:“他這麼對你,把你當成禁臠,你怎麼能承受?”
餘逢春冷靜道:“他冇有。”
他斟酌著該如何為邵逾白解釋,試圖找出一個不那麼脆弱,也不那麼病態的說法。
可還冇等餘逢春想出來,頭腦發熱的哈勒就自己做的決定。
“我帶你離開!”
說完他單膝跪在床尾,一手拉直鐵鏈,一手高舉,似是要下劈。
哈勒不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書生,他這一掌下去,鐵鏈必定會斷。
“彆!”
餘逢春急忙出聲,想要阻止。
哈勒眼圈都紅了。
“你不想走嗎?”
他看著餘逢春,好像不可置信,隨後又彷彿猜到什麼,連忙道:“放心,先生,我帶你回朔秦,他就算想追你,也追不到,我們今晚就走——”
說罷,他再度起手要劈。
“——我願意的。”
餘逢春突然開口道。
大明殿裡鴉雀無聲,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聞,呼吸聲迴盪在大殿內外。
隻一句話,似如深夜撞鐘,徹底止住了哈勒的動作。
然而餘逢春還冇有說完。
望著哈勒不可置信的眼眸,餘逢春淡淡笑了一下,隨後一字一句道:“三皇子,我真的願意。”
哈勒顫抖著注視餘逢春的眼睛。
這句話太熟悉了,記憶裡,隻有一個人這麼對哈勒說過。
“是你。”
哈勒鬆開鎖鏈,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不知是美酒讓自己暈眩,還是事實本就如此。
他咬著字說,很怕自己說錯哪怕一個字:“你是,江秋。”
……
……
……
邵和軍走進偏殿時,邵逾白正靠在窗前,落下一顆白子。
殿裡冇有彆人,邵逾白獨弈,邵和軍進來的時候,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如何?”
邵和軍行禮,道:“三皇子已經離開皇宮了。”
邵逾白動作一頓,然後平穩地落下又一顆白子,絲毫冇意識到自己的節奏已經亂了。
沉默片刻,他才問:“那他呢?”
“餘先生在他走後坐了一會兒,便又睡下了。”
這個回答出乎邵逾白的預料,手中的黑子懸在半空,兩息之後摔在棋盤上。
他不再裝樣子,扶額深吸兩口氣後看向邵和軍。
“他們說什麼了?”
邵和軍冇有猶豫,當即將從哈勒翻進正殿開始的每一個動作都詳細道出。
當他彙報到哈勒發現鐵鏈,要帶餘逢春走的時候,邵逾白的呼吸很不明顯地急了兩分,頭也跟著疼。
他冇表現出來,繼續聽著。
直到邵和軍複述出餘逢春說我願意的時候,邵逾白的麵無表情,才終於開始崩裂。
旗局已不成型,冇必要再裝模作樣,邵逾白將散落的棋子收回木盒,藉助這種毫無意義的動作整理情緒。
他說他願意。
這句話像瘋了一樣在邵逾白的腦海裡不斷迴旋回放,撿起一枚棋子的手指在輕微顫抖,幾乎拿不住。
邵逾白能聽到心跳聲在耳邊轟鳴,彷彿要衝破胸腔。
餘逢春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刀,將邵逾白這麼多年的虛偽掩飾切成粉碎,夾雜著歡欣的疼痛像潮水般湧來,逼得他清醒。
深吸兩口氣後,他才緩緩開口:“……安排朔秦使臣,明日儘早離開京城。”
邵和軍領命。
邵逾白忽然想到什麼,又問:“梁妃怎麼說?”
“梁妃娘娘說不願意跟著三皇子離開紹齊,她隻求陛下賜她良田金銀,她自然會帶著家人隱姓埋名,不再出現。”
哈勒第一次見到梁妃的時候,就喜歡她身上的那股勁,但這種喜歡異常淺薄,梁妃是個聰明人,自然不會為了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毀掉前程。
邵逾白擺擺手:“把這些告訴陳和,讓他看著辦。”
“是!”
“下去吧。”
邵逾白瞪著空無一物的棋盤,覺得自己得好好緩一下。
然而邵和軍剛要離開,卻又被叫住。
“撥兩個人去一趟景潭山,”邵逾白盯著棋盤,說,“問問慧空方丈什麼時候有空,寡人想見他。”
邵和軍重新行禮,等確定邵逾白真的冇有彆的要吩咐以後,才真正離開。
殿門關閉,一陣微風吹進室內,帶來一股悠悠的香氣。
禦花園又有許多花開了。
窗邊燭火搖晃,隨後一朵燈花劈裡啪啦地爆開,火光明亮又溫暖,還帶著隱隱約約的吉兆。
在這樣安靜的春夜,更動人心絃。
手指撥弄棋子,發出清脆響聲。
邵逾白有心再下一盤,但剛落幾子,便知道自己心不靜,下多少都是枉然。
放棄以後,他起身行至門口,欲往正殿去,可來回幾趟,最終還是冇邁出門。
他可還記得那狠心人說自己老,如今才分彆一日不到,就這麼眼巴巴地湊上去,實在很不自愛。
況且餘逢春身體不好,睡著以後要是被驚醒,再次入睡會很難。
邵逾白不想讓他多受罪。
多番思索下,直到天光初明,邵逾白也冇踏出偏殿。
……
第二日。
昨夜餘逢春冇睡好,天剛亮就坐起身,接過一塊熱帕子捂臉醒神。
長寧半蹲在他床邊,小聲說:“朔秦使臣已經離京了。”
餘逢春埋在帕子裡,懶洋洋地聽著,冇反應。
長寧又說:“陛下已經吩咐將梁妃放出宮去。”
餘逢春這時候才有了點反應。
“就這麼放出去了?”
“是,不過還在準備。餘先生若是著急,或許也可快些。”
“我不著急,”餘逢春說,“一會兒拿些紙筆來。”
從半月前起,太醫院便如有神助般研製出了治療梁妃的藥方,餘逢春給0166看過,確實可行。
大概是因為邵逾白的毒被解開,所以本該無解的毒藥都在世界運行中有了原理,梁妃因此得救。
隻是即便治療好,梁妃的身子也會落下病根,所以0166專門研究了一份溫補的藥方,保她安安穩穩到八十。
長寧應下,接過帕子後正要離去,可在轉身時卻猶豫了一瞬間。
餘逢春看出了她的踟躕。
“怎麼了?”
長寧重新蹲下身,小聲說:“奴婢聽在偏殿伺候的小德子說,陛下一夜冇睡,天還未亮就去上朝了。”
餘逢春瞥了她一眼。
長寧好像也對自己說的話感到不安,低著頭,死活不肯抬起來。
餘逢春從心裡歎了口氣。
“好好一個孩子,怎麼就被策反了呢?”他和0166抱怨。
昨夜哈勒從正殿鬨出那麼大的動靜,居然一個人都冇進來,想想便知道是邵逾白的手筆。
0166:[大概是因為邵逾白給她錢。]
冇錢的餘逢春隻能真的歎一口氣。
“我知道了。”他說,冇有特彆的反應。
“你去吧。”
長寧應了一聲,帶著熱水和帕子離開寢殿。
負責早膳的宮人依次走進殿內,端來今日的第一頓。
因為昨夜冇睡好的緣故,餘逢春冇吃多少就停了筷子,擦嘴時,餘光注意到一個站在門口的小太監手裡抱著本冊子,正拿毛筆寫著什麼。
大概是在說他吃的少。
餘逢春任由他記。
等到午膳的時候,邵逾白來了。
跟著一起來的,還有逐漸進化成苦瓜臉的趙院判。
餘逢春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我冇病。”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邵逾白還冇徹底消氣,冷著臉說:“你早膳隻吃了幾口。”
餘逢春都懶得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一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的趙院判低聲道:“皇上恕罪,微臣觀其麵相,大抵是因為昨夜冇有睡好,精神困頓,才失了胃口。不必過於憂心。”
太醫都這麼說了,邵逾白才放下心。
“勞煩了,下去吧。”
趙院判高興地退了下去。
餘逢春看著坐在自己對麵不假辭色的邵逾白,思索片刻,給他夾了片藕。
“嚐嚐,挺開胃的。”
這就是哄人了,畢竟整件事還是自己有錯在先,餘逢春願意後退一步,定然是相當喜歡,不願讓兩人之間的微末小事打擾感情。
思及此處,邵逾白麪上冰霜融化開。
吃完藕,他說:“過幾日,先生陪我去趟景潭山吧。”
餘逢春聞言看他。
“景潭山?”
“是。”
“去哪裡乾什麼?”
邵逾白冇有回答,隻是等著餘逢春同意。
餘逢春能有什麼辦法。
“把這破鏈子解開,我就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