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欺師滅祖 寡人心中有許多遺憾,可惜斯……
地方水災其實算不上大事, 隻是春日氣溫上升,雪水融化,加上那地方的水壩修整不牢, 才釀成水災, 如今已經止住。
萬朝玉在朝堂上侃侃而談,提出的幾點麵麵俱到, 可見是有真才實學在身上。
邵逾白隻在最開始的那一句話裡露出點殺意, 其餘時候就是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 既不提出問題, 也不給予鼓勵。
等萬朝玉說完了,他咳嗽兩聲,很無所謂地擺擺手:“就按師兄說的辦。”
萬朝玉剛想領旨,邵逾白卻話音一轉:“——不過, 地方水壩修築時明令禁止偷工減料, 那狗官竟然敢頂風犯案——刺史得換一換。”
萬朝玉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邵逾白便高聲喊道:“邵和!”
伴隨著他的呼喚, 一道涼風迎麵襲來, 瞬息之間,殿前忽然出現三名身著黑甲的覆麵男子, 刀劍在腰間綻出寒光,殺意隱秘, 須臾之間便可取人性命。
冇人看清他們是怎麼來的,離得最近的兩名官員嚇得臉色煞白, 後退幾步,險些坐在地上。
邵逾白麪色不改,直起身子, 朝著遠處點了一下,吩咐:“去,把那個刺史的腦袋——”
話音未落,終於反應過來的萬朝玉跪倒在地,大聲打斷他的命令:“——陛下不可!”
命令中止,邵逾白緩緩靠回龍椅上,並未覺得驚訝。
“為何不可?”
“水壩修建不牢,是縣令失職,如今釀成大禍,按照律法,他非死不可,可刺史掌管一省監察,難免有疏忽之處,雖為失職,但罪不至死啊陛下!”
“您若今日取他兩人性命,臣民惶恐,隻怕會議論陛下草菅人命,還不知該如何揣測呀!”
餘逢春:“胡扯!”
0166:[放屁!]
縣令貪汙固然可惡,但刺史擔的就是監察地方官吏的職責,如今水患氾濫,鬨出人命,刺史罪過深重,為何殺不得?
不過是事發地在荊州,而當今荊州刺史姓程,五年前娶了萬家二房的嫡次女,是萬朝玉的親戚。
什麼擔心有損清譽,分明是怕折損自己在地方的人脈,私心用甚!
餘逢春看得明白,其他人自然也明白,但卻無一人敢提出異議,大殿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邵逾白的反應。
良久之後,一直沉默的邵逾白忽然一笑,凝滯的氣氛瞬間鬆快下去。
“那還真是有勞師兄費心了。”
說罷,他對一直候在遠處的邵和軍道:“那就算了,退下吧!”
三人領命,無聲退下。
一切又迴歸風平浪靜。
接下來的朝會上,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事,邵逾白聽得無聊,餘逢春也在後麵打哈欠。
直到一位走路都顫巍巍的老頭從一眾官員中擠出來,氣氛才稍微有些回升。
餘逢春打哈欠的動作頓住。
他認得這個老頭。
“臣,有本啟奏!”
老頭一把年紀了仍然聲如洪鐘、響亮乾脆,與當年冇什麼分彆,餘逢春往旁邊偏偏頭,試圖躲過過於響亮的嗓門。
與此同時,邵逾白也歎了口氣,彷彿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換了個姿勢,雙手撐在膝蓋上,已經是非常難得的耐心友善。
“韓愛卿,若是為了立後的事,就不必……”
“——陛下不讓臣說,可臣身為禮部中人,自然不吐不快!”
老臣打斷邵逾白的話,老淚縱橫。
“陛下繼位八年,後宮至今不穩,皇後乃國母,事關社稷安危、皇家顏麵,且立後之事,即可攘外安內,彰顯陛下仁德,又可為皇家綿延子嗣,鞏固萬世根基,陛下不可不儘早考慮啊!”
老臣說得聲淚俱下,嗓門都在顫抖,可邵逾白已經聽了不下百遍,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坐著聽完已經是最大的仁慈。
等老臣說完最後一個字,邵逾白不耐煩地站起身,撂下一句話:
“此事容後再議,寡人心中有考慮。”
說完,冇有一絲一毫地停留,邵逾白直接轉身離去。
陳和見狀,立馬高喊退朝,眾臣跪拜,隻留老臣跪在原地,哀歎不已。
……
回大明殿的路上,不需要任何提醒,餘逢春自覺地從另一邊上轎,坐在邵逾白旁邊。
感覺到旁邊的晃動,邵逾白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藏在十二束旒後麵,不動聲色。
餘逢春低頭整理衣服,不理會他的目光。
等到太監抬起轎輦,朝大明殿的方向走去,餘逢春才乾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把手伸過去,搭在邵逾白的手腕上。
“方纔上朝時,江大夫不是已經把過脈了嗎?”
邵逾白出聲,將餘逢春努力營造的無事假象打破。
餘逢春冇了辦法,心中暗罵一聲死孩子,繼續糊弄:
“方纔是方纔,陛下上朝勞累,草民要再觀察一下。”
話說的場麵漂亮,可隻要細看就知道,餘逢春的手壓根冇搭在邵逾白的脈搏上。
邵逾白自然也清楚。
他低下頭,盯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看了許久,片刻後哼笑一聲,眸中含笑,先前從大安閣出來時的一身煩悶自然消解。
餘逢春見狀很滿意,跟哄小孩兒似的拍拍他的手背,渾然不覺此舉僭越。
跟在身後的陳和咂舌。
往日裡,隻要那位韓大人一提立後,陛下便會煩悶暴躁,一日不得展顏,旁人怎麼勸都勸不好,連帶著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也樂不起來。
陳和本以為今日也會如此,冇成想江大夫一鬨就好,省了太多麻煩。
真是人不可貌相。
回到大明殿,邵逾白去換常服,陳和也跟著伺候,留餘逢春在外麵。
餘逢春從心裡計算著把多少次脈才能解毒,偶然瞧見和他一起被留在外殿的衛賢,想起早朝時注意到的異樣,朝衛賢走去。
他笑眯眯地開口:“衛公公。”
相識幾日,衛賢已經摸出了餘逢春的脾氣,知道他這麼笑絕對冇好事,心生警惕。
“做什麼?”
餘逢春道:“我觀今日上朝時,陛下稱丞相為師兄,這是為何?”
“你不知道?”
衛賢斜眼瞥他。
聞言,餘逢春老實搖頭:“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誰懂他一睜眼發現全世界都覺得萬朝玉是他學生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彆人就算了,邵逾白還真師兄師兄的叫上了,這是中毒,連帶把腦子也給毒傻了?
餘逢春心裡的種種洶湧冇有顯到麵上,衛賢以為他隻是好奇,便勉為其難地回答:“陛下與丞相都曾隨著餘先生學習,是一門的師兄弟。”
“那陛下一直在朝堂上喚丞相為師兄嗎?這是否有些……”
他冇說全,但懂的都懂。
衛賢道:“丞相倒是勸過幾回。但陛下堅持,就不了了之了。”
餘逢春覺得自己真是一腦門官司。
理智上,他不覺得邵逾白會直接相信萬朝玉的一番言辭,可情感上,餘逢春實在懷疑自己的學生已經傻掉了。
“所以,”他費勁吧啦地組織語言,“陛下和丞相十分要好嘍?”
衛賢聞言,笑了一下。
一張素來冷淡的臉上驟然露出微笑,本該是十分動人心絃的,可衛賢這抹笑,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彷彿在諷刺,彷彿又隻是單純的勾勾嘴角。
“那是當然了。”他一字一頓地說。
“陛下與丞相,同心同德。”
又是同心同德,陳和也這麼說。
師徒倆人念這個詞的時候,心裡指定都冇憋什麼好話。
餘逢春將萬朝玉列為重大嫌疑人。
*
一炷香時間過後,邵逾白換完常服,派人叫餘逢春進去用早膳。
一桌菜肴琳琅滿目,都還冒著熱氣,餘逢春進去的時候,邵逾白正看著一份硃紅封邊的公文,見他進來,招招手,示意他坐下。
“吃吧。”
他淡淡說了一句,將公文合上遞給陳和。
餘逢春拿起筷子,忽然想起君臣間隔,便很不真心地補上一句:“陛下,這是否有些……”
邵逾白頭也不抬地打斷他:“寡人剛纔讓下人去萬嬪的小廚房裡吩咐了一聲,讓他們做些新鮮糕點送來,一會兒你嚐嚐。”
餘逢春:“……”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談君臣逾矩什麼的就很不識好歹了。
餘逢春瞟了一眼離自己最近的乳酪,邵逾白便動筷夾給他。
用完早膳,天終於徹底明快起來。
邵逾白冇有審閱奏摺的意思,依舊在書房裡看那本公文,任由桌邊奏摺堆積成山,餘逢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邊擺著四五碟新鮮出爐的糕餅,拿著書房裡的唯一一本閒書。
兩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擾,氣氛很和諧。
陳和進來稟報:“陛下,萬朝玉大人在外麵候著。”
萬朝玉?
餘逢春放下書。
在大安閣說的不夠,還要追到書房來說。
兩人對視一眼,餘逢春把書放到邵逾白書桌上,想從屏風後麵繞出去。
然而邵逾白撿起書,重新把書扔進他懷裡,丟下一句:“拿著。”
爾後他合上公文,對陳和說:“宣。”
……
餘逢春走到屏風後,一張不知何時準備好的椅子已經在哪裡等著,邊上還有一杯沏好的新茶。
望著這些,餘逢春心緒複雜,翻到剛纔看到的那頁,重新坐下。
……
一踏進書房,萬朝玉就看見了擺在皇帝手側的桌子上的精緻點心。
這些是為誰準備,他心裡有了猜測。
目光隻短暫停留了半秒鐘,萬朝玉向皇上叩拜,高呼萬歲。
“師兄請起。”
邵逾白坐在書桌後麵,雙手交握,等著萬朝玉起身,開口問:“師兄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陛下贖罪,”萬朝玉道,“臣下此次來,是為了今日早朝的事。”
邵逾白一挑眉:“哦?水災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今天傍晚縣令的頭就能送過來,寡人叫他們送到師兄府上。”
嘎吱聲在餘逢春腦子裡響起,是0166冇憋住笑。
“……陛下,這就不必了。”
萬朝玉勉強道,顯然並不想看到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那師兄來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萬朝玉躬身,“陛下後宮之事!”
“……”
邵逾白平靜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辨不出喜怒。
沉默良久,他道:“若是為了立後的事,師兄大可不必費這個心了。”
“若無國母,陛下也該儘早考慮國本,”萬朝玉道,“陛下不想立後,臣明白,不如折中一下,今年選秀,選些年輕女子進宮,繁衍子嗣。”
他說得苦口婆心,好像真的在為邵逾白打算。
可一個皇帝,尚未立後便大肆選秀,要真是這麼乾了,邵逾白的名聲得爛成什麼樣子?
餘逢春坐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等邵逾白的反應。
而邵逾白的反應則是輕輕揭過。
他靠在椅背上,撥弄著手上的扳指。
“師兄此言差矣,寡人覺得現在的後宮就很好,梁妃活潑,萬嬪溫婉,其餘各色美人也各有風情,冇必要選秀。”
“可是……”
萬朝玉還想說些什麼。
邵逾白卻直接打斷他:“前些日子西域進貢了些新鮮玩意,寡人吩咐人傍晚給你送過去,這些日師兄辛苦了,好好歇歇。”
“……”
萬朝玉歎了口氣,掏出當師兄的範兒:
“陛下若自己心裡有主意,那臣也不好說些什麼,昔日先生教導,臣都銘記在心,定然輔佐陛下,至死不渝。”
餘逢春聽得想抽他一巴掌,裝什麼裝?
邵逾白卻彷彿很受用,神色更和緩些:“寡人也都記得。”
……你記得什麼?
隔著屏風,餘逢春看向那個坐在皇位上的傻子,恨鐵不成鋼。
君臣二人原先凝滯的氛圍和緩下來,終於能聊點家事。
萬朝玉兜兜袖子,貌似很不好意思地開口:“前些日子,臣聽說小妹惹陛下不快,小妹在家一向頑劣,長輩們驕縱了些,還望陛下贖罪。”
“這些寡人都明白。”
邵逾白百無聊賴地翻動著桌上的奏摺,指尖在明黃絲線上流連,聲音漫不經心。
“萬嬪侍奉已久,寡人不會真厭棄她。”
萬朝玉聞言鬆了口氣:“萬氏一族,對陛下感激不儘。”
邵逾白“嗯”了一聲,不再將注意力放在麵前,轉而翻看起放在桌邊的書本。
意識到他已經不想再聊,萬朝玉知道已經到告退的時候,可目光落在那桌點心上,一些話湧到嘴裡。
他再度躬身,小心開口:“陛下,臣近日聽到一些傳聞,說是有位民間大夫,一直隨侍,不知是不是龍體有礙?”
話語輕而又輕地消散在書房朦朧的光影中,邵逾白靠在龍椅上,看得出萬朝玉的謙卑,也分得出萬朝玉的試探。
身後屏風裡傳來若有若無的書本翻頁聲,邵逾白忽而垂眸笑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後徐徐道:
“不瞞師兄,寡人近日總覺得身體疲乏,夜裡常常夢見以前的事。”
他的目光飄得很遠,彷彿真的透過眼前氤氳的熱氣,看到了舊日的魂靈。
“……這個大夫本是為梁妃治病尋來,冇想到寡人見了一麵,發現他背影神似故人,便留在身邊,聊以慰藉。”
注視著萬朝玉明瞭後不可置信的表情,邵逾白神色高深莫測。
“寡人心中有許多遺憾,可惜斯人已逝,寡人隻能在這些有些許相似的人身上彌補一二。”
大逆不道的話語被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天經地義。不知若昔日帝師餘逢春還活著,該做何感想。
垂眸將手中茶盞穩穩放在桌上,邵逾白語氣陰森,像隻身穿華服坐高位的鬼。
“……師兄,能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