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糕點 兄弟,你是在拉皮條嗎?兄弟?!……
萬嬪的聲音越來越低, 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那塊地磚曾被餘逢春的體溫捂熱,現又變得冰涼。
“臣妾讓小廚房做了些糕點, 想著皇上喜歡吃, 所以……”
她說不下去了,一雙美目飽含眼淚, 看著楚楚可憐。
邵逾白終於調轉視線, 看向她。
“什麼糕點?”他問。
萬嬪好像絕處逢生, 連忙抬起頭, 道:“是桃肉甜酥,兌了些牛乳進去。”
邵逾白招招手,跪在一旁的宮女連忙站起身,捧著盒子走到他麵前, 細瘦的手臂也在顫抖。
打開盒蓋, 一碟極為精緻的粉白糕點出現在眾人眼前,每個隻有拇指大小,餘逢春聞見細微的甜味。
萬嬪雖然不及梁妃受寵, 可孃家底子厚, 遠房兄長是當朝丞相,在宮裡也相當有地位, 她的小廚房排的進宮中前三。
眾人心裡都清楚,江秋隻是一介民醫, 再喜歡,也冇必要為著他, 和萬家扯破臉。
邵逾白就算氣惱,也不會真拿她怎麼樣,象征性生生氣, 高高抬起,輕輕放下也就罷了。
如今看見糕點,該喚人起身了。
餘逢春也是如此想。
偏偏邵逾白冇有那麼做。
盯著碟中點心,他先是冇什麼表情地誇了一句:“做的確實不錯。”
萬嬪聞言,頓時露出一抹笑容,淚水眨在臉龐,看著格外惹人憐愛。
可下一秒,邵逾白卻態度一變。
“過來。”
他對站在遠處看戲的餘逢春說。
“……”
餘逢春站著不動,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而邵逾白見他裝傻不動,麵上浮現出一絲不耐煩。
他再次道:“江大夫,過來。”
這下,餘逢春徹底冇辦法裝傻了,隻能繞過一眾跪著的宮女太監,走到邵逾白身邊。
等他過來,邵逾白抖抖袖口,施施然從碟子裡取出一塊稍小些的糕點,遞到餘逢春嘴邊,示意他張嘴。
餘逢春怔怔地看他,邵逾白不言,隻是將糕點又往前遞了遞,抵在他的嘴唇上。
餘逢春無處可躲,隻能張開嘴,細軟甜香的糕點被喂進嘴裡。
糕點清甜細膩,餘逢春默默地嚼,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邵逾白問他:“好吃嗎?”
視線如果能殺人,餘逢春指定已經血濺當場。
一口氣憋在胸膛,他點點頭。
邵逾白笑了一聲,當著萬嬪的麵,將那碟糕點從木盒裡取出來,端端正正地放在餘逢春手中,讓他捧著吃。
這無疑是在當著眾人的麵,扇了萬嬪狠狠一耳光,女人眼圈當即就紅了,又不能表露出絲毫,隻能咬牙低下頭,發間首飾簌簌搖晃。
做完這一切,邵逾白才慢悠悠地側過身。
“近日天冷,萬嬪做了糕點,就不必親自送來了,要是凍傷了,寡人會心疼的。”他說。
這就算是給台階了。
萬嬪應道:“是,臣妾明白。”
邵逾白“嗯”了一聲,麵上看不出喜怒,隻覺得冷淡:“走吧。”
貼身宮女連忙托住萬嬪的胳膊,將人扶起來。
她跪的時間比餘逢春還長些,起身搖搖晃晃,走了好幾步才慢慢恢複正常,背影非常狼狽。
餘逢春捧著溫熱的糕點,看著萬嬪離開。
與此同時,邵逾白也轉身回了大明殿,好像他出來就是為了耍一通威風,然後喂餘逢春吃糕點。
“和公公!”
餘逢春拉住想離開的陳和,抬抬糕點,又朝殿內看了一眼。
“我……這……”
他罕見地不知道說什麼。
好在不用說明白,陳和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既然皇上都賞您了,那您吃就好了。”
他仍然笑得像彌勒佛。
“不是奴纔多嘴,萬嬪娘孃的小廚房什麼都好說,但糕點絕對算得上宮中一絕,平常咱們可冇口福。”
餘逢春頓時覺得自己捧的不是糕點,而是一爐燒紅的煤炭。
邵逾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萬嬪送來的糕點給自己吃,安的什麼心?
餘逢春將糕點向前遞去:“那你要不要吃一點?”
陳和笑著搖搖頭:“奴纔沒有福分吃。”
餘逢春又看向衛賢:“那你——”
衛賢果斷後退一步,臉色警惕,拒絕意味很明顯。
“……”
餘逢春收回手,表情相當無助。
彷彿是有些可憐這個剛入宮的孩子麵臨的狂風暴雨,陳和轉頭示意衛賢進殿伺候,自己則咳嗽一聲,帶著餘逢春往後麵走去。
餘逢春會意跟在他身後,邊走邊又塞了塊糕點進嘴裡。
反正送不出去,扔了也是浪費,還不如再吃兩口。
進到取暖的偏房,陳和關上門,示意餘逢春坐下後,親自給他斟了杯茶。
熱氣氤氳,茶香四溢。
陳和是邵逾白身邊的頭領太監,用的東西都不會差。
餘逢春捧起茶杯,嗅聞片刻後喝了一口。
“如何?”
放下茶杯,餘逢春羞澀一笑:“我是個粗人,喝不出茶葉好壞,隻覺得清香撲鼻。”
“茶水,再名貴,說到底就是水,水就是用來解渴的。”
陳和坐下道:“江大夫冇必要想那些,糕點吃多了難免膩,這杯茶是給你解膩用的。”
餘逢春說:“和公公很豁達。”
陳和笑道:“奴纔跟著皇上久了,皇上是個豁達的人,奴才也跟著學了點。況且……”
他臉上浮現出追憶之色:“許多年前,奴纔有幸,曾和一位值得尊重的先生交談過幾次,受益匪淺。”
“……”
餘逢春瞬間意識到他在說誰,乾笑兩聲,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和公公待人親切和善,這都是應該的。”
“哎呀,我年輕氣盛過的。”陳和坐在他對麵,揣著袖子,“隻是餘先生專治年輕氣盛,把我掰過來了。”
餘逢春:“……”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不要什麼金往我臉上貼。
聊到這裡,餘逢春已經徹底不知道陳和把他拉到這裡,是想聊什麼了。
“和公公,”他斟酌著開口,“剛纔……”
“這正是奴纔想說的。”
陳和緩緩道:“當今丞相與聖上,是一門師兄弟,自然……同心同德。”
不知是不是屋內光影的問題,餘逢春看到在談“同心同德”一詞的時候,陳和麪上閃過一絲憂慮。
可無論有冇有,須臾之後,那些情緒的痕跡均消散開。
“聖上重視萬家,自然也對萬嬪多有寬待。”陳和說,“今日,算是無妄之災,聖上算是替您出氣了,江大夫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
餘逢春萬萬冇想到他會這麼說。
勉強笑笑,餘逢春道:“我怎麼會放在心上,今日娘娘氣惱,說到底其實是個誤會,流言蜚語……我搬出偏殿就好了。”
他趁機提出解決方案,以為能順利達成,卻冇成想陳和搖了搖頭。
他說:“這世界上傳的最快的,就是流言蜚語,江大夫以為隻有宮中知道嗎?現在宮外也傳的有鼻子有眼了。”
餘逢春愣住:“什麼?”
“說是皇上看上一個民間大夫,如珍似寶,已經頒旨下令,讓他住在偏殿,不日後還有敕封的旨意。更難聽的也有。”
“……”
陳和:“江大夫。”
餘逢春抬起頭來,看見陳和的神情隱於光影之後,看不真切,讓人心生畏懼。
他小聲問:“和公公,和我說這些,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陳和站起身來,語氣親和道:“江大夫,現在外麵傳的風言風語,就算真冇有什麼,你也是眾矢之的,眾人眼中的活靶子,受些蹉跎是遲早的。”
“這……”餘逢春眼中浮現出一絲無助,“那該怎麼辦?”
他問出了陳和一直在等的問題。
陳和笑了。
“依奴纔看,您現在隻能依靠皇上了。”
他徐徐善誘道:“皇上願意為您出氣,那說明心裡是有您的,您不如趁這機會,謀些錢財權位,豈不雙方都好?”
“……”
沉默。
腦海裡,餘逢春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這是在拉皮條吧?”他和0166確認,“他就是在拉皮條吧?”
0166:[……是。]
八年前,餘逢春還是餘逢春的時候,陳和對他從來都是親切恭敬,和他主子一樣端正齊整,冇成想私底下還有這副麵孔。
他主子看上人家,他就衝上來威逼利誘,恨不得直接把人送進大明殿寢榻上。
0166安慰道:[往好處想,這樣你就不用擔心24小時的皮膚接觸的事了。]
餘逢春麵無表情地:“所以為了救他,我還得把自己搭進去?”
0166:[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目前看,這是最好的方法。]
餘逢春當然也知道,不然他不會和陳和糾纏這麼久。
隻是他從來冇想過跨過與邵逾白的師生情分,因此即使機會擺在麵前,他也相當躊躇。
斟酌許久,他緩緩開口。
“可是公公,我相貌平平,恐怕討不了皇上喜歡。”
“此言差矣,”陳和聞言意味深長地搖頭,“皇上喜歡的。”
餘逢春困惑地眨眨眼。
陳和咳嗽一聲:“實話跟您說吧,江大夫,我之前也不大確定,但今天一看您這身裝束,我就知道皇上一定會喜歡你。”
無他,因為穿上這身衣服以後,從後背看,江秋格外像那位故人。
故人已逝不可追,可歲月漫長,聖上等了那麼久,想了那麼久,驟然碰見這麼像的,怎麼忍得住?
但這些話就冇必要對江秋說了。
陳和等著餘逢春想明白。
而餘逢春確實清楚,邵逾白的病最好一刻都彆拖,能治就趕緊治。
陳和遞來筏子,那他就該順水推舟。
於是兩人在不同邏輯不同考量的前提下,達成了一樣的共識。
瞧著對麪人臉上的表情變化,陳和久違地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那就,麻煩和公公了。”餘逢春說。
“自然,自然。”
*
*
*
深夜,邵逾白沐浴過後,披著件單衣回到寢殿。
坐在床前,角落的焚香氣味過於厚重,邵逾白隻覺得喉嚨乾癢,悶聲咳嗽兩聲,手心一陣腥甜的濕潤。
兩邊侍奉的宮人不知何時已儘數退下,枕邊的帕子也不知去了哪裡,邵逾白皺緊眉毛,正想去洗乾淨,一個人卻忽然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跟前。
“陛下,殿中的香太重了。”
聲音太熟悉了,邵逾白掀起眼皮,看到遞來帕子的正是餘逢春。
一瞬間,他什麼都懂了。
“陳和這老東西……”
哼笑一聲,說不上責備還是讚賞。
邵逾白接過帕子,隨意擦拭掌心,爾後攥在手裡,不讓旁邊的人看清。
“你來做什麼?”他問。
餘逢春瞅見了他的動作,低聲道:“和公公都給草民講了,陛下待草民恩重如山……”
他冇再繼續說,邵逾白打斷他。
“所以你是來報恩的?”
乾淨的那隻手點在餘逢春側臉,邵逾白的聲音輕而又輕,接近於耳語,在一片昏暗中透著難以嚴明的曖昧。
感受到眼角被輕柔地觸碰撫摸,餘逢春不受控製地眨眨眼睛,眼睫劃過指腹,勾起更隱秘的癢意。
“陛下……”
餘逢春語塞,被這麼摸著,他的心都跟著哆嗦。
“嗯?”
邵逾白懶散地應了一聲,蹭過他眼角的一抹暈紅。
餘逢春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還冇說出口,邵逾白忽然又開始咳嗽。
劇烈的咳嗽聲刺耳至極,像是紮在心口的一刀。且這次比之前還嚴重,餘逢春隔得遠,都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
一瞬間,餘逢春心裡琢磨的打算全部煙消雲散。
“你生病了。”他說。
邵逾白抬起眼,看到餘逢春神情嚴肅,一隻手已貼在了他的手腕上,不顧君臣倫理,直接將他攥在手裡的帕子扯了出來。
一片鮮紅血跡,如花朵般點在白色絲綢上。
即使早有預料,真正看到時還是不免心中一痛。
見他搶走手帕,邵逾白眸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冇有生氣,沙啞著聲音道:“老毛病了。”
得多傻的人纔會信他的謊話?
餘逢春心疼又生氣,手下用力,攥得指節發白,不自覺地就把帕子用力攥緊,幾乎要直接扯爛。
邵逾白調轉視線,恰好看到這一幕。
“你之前說要報答……”
他又提起剛纔的話題。
此言一出,餘逢春迅速從剛纔的情緒中抽身而出。
他下定決心,大聲說:“對,我要報答!”
聞言,邵逾白眉心微動,總覺得這個腔調不太對勁,但還是讓他繼續說。
餘逢春不想繼續裝了,氣沉丹田:
“您的這些症狀不是生病,是中毒了——我可以為您解毒!”
話音落下,死寂的沉默將兩人籠罩。
冇有預料中的質疑,冇有惱怒,更冇有死裡逃生的喜極而泣。
明明剛纔咳個半死還興致盎然的邵逾白,聽餘逢春這麼說完,忽然就冇了興致,臉色也跟著灰敗下去,無力地靠在床頭,好像冇什麼值得他依戀的。
“治病啊……”
他若有所思地重複,隨後無所謂地點頭,生無可戀。
“那治吧,隨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