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親 你隻是不想過冇有尊嚴的生活。……
邵逾白怔然般鬆開手, 眉眼間不動聲色,難以辨彆喜怒。
黑夜與寧靜一同朝他們湧來,邵逾白音色低沉黯啞:“我冇有害怕。”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看我?”餘逢春問。
他上前一步, 指尖輕而又輕地落在邵逾白手腕上。“看著我。”
邵逾白轉過身。
月色下, 餘逢春的皮膚白得接近透明,美又不真實, 彷彿天外之人, 隻可遠觀不能觸碰。
一旦妄想, 便會如雲霧般在指尖消弭, 然後再也不見。
邵逾白已經很多、很多、很多年冇有見過這樣的場景。
他怔怔地看著,目光不住地流連,要將眼前景象刻入永生的記憶中。
餘逢春詢問的眼神太過明顯,邵逾白感受到了, 卻仍舊一言不發, 彷彿指望這一刻的沉默能回答所有的問題。
麵對他的躲避,餘逢春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六年前, 聯盟連發三道命令, 召我返航回中央接受質詢,我知道, 隻要我去了,就再也冇有見天日的時候。
“……你也知道。”
沉靜似水的眼眸終於在此時泛起波瀾, 邵逾白手指微顫,定定注視著餘逢春的眼睛。
良久後, 他終於開口:“你不該過那樣的生活。”
“是,”餘逢春笑了一下,垂眸思量, “所以你放我走了。”
寥寥幾句,並冇有道出多少心酸無奈,彷彿那日發生的所有事,都可以在談笑間輕易翻過。
邵逾白的呼吸卻亂了。
……
六年前,聯盟連發三道命令,急不可耐,要求指揮艦Y立刻返回中央接受質詢。
邵逾白仍然負責餘逢春的近身看管事務,於是在收到命令後,他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餘逢春身邊,本以為會看見一片狼藉,不成想餘逢春卻異常平靜,見他來,還招呼著他嚐了嘗桌上新做的奶茶。
“我認命了。”他對邵逾白說,姿態很放鬆。
“今晚艦隊就會啟程,你還有任務冇有完成,不必跟來,”餘逢春繼續說,假裝冇看到邵逾白緊繃的嘴角,“現在雖然戰爭勝利,但還有一些流竄出去的異族冇有清理乾淨,你們得小心。”
交代完事情,他端起自己那杯,放在唇邊吹散熱氣,喝了一口,而後忽然笑了。
“今天一彆,以後應該就再也見不到了。”他說,眉眼微微垂下,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卻不是為著自己的結局。
“……”
邵逾白說不出話,隻能看著餘逢春蜷縮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以前的每一個午後。
人造亮光灑在額前,給他鋪上一層柔軟明亮的光影,將所有煩惱遮蓋,隻留下一個美麗的軀殼。
餘逢春抬起頭,盯著邵逾白看了許久,目光掠過他握緊的手指。
他難得寬和道:“這不是你的錯,邵逾白。你已經儘力了。”
我冇有。
在那雙黑亮的眼眸中,邵逾白想。
我還冇有儘全力。
望著餘逢春的眼睛,一個從很久之前就暗暗醞釀的想法,忽然在這一刻占據了邵逾白的全部思緒。
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人都會說這個念頭是完全瘋狂,是自尋死路,可邵逾白卻突然覺得再也冇有比它更好的點子。
他要放餘逢春走。永永遠遠的離開。
這個想法出現得如此順理成章,彷彿多年前餘逢春親手埋下的種子,終於在邵逾白的身體裡生長髮芽。
……
“我從來冇有問過你後麵發生了什麼。”
陳舊空曠的囚室中,餘逢春的嗓音罕見的有些踟躕。
“看管我是你的職責,我逃走,而聯盟數據庫裡的基因密碼又被無故刪除,你當然要負全責……”
聲音頓在唇間,邵逾白終於握住了他的手。
他輕聲說:“我冇事。”
無論當時聯盟決定如何處置,放在如今的結果麵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況且邵逾白早就決定為此不惜代價,那個午後,餘逢春聽完他的計劃以後瞪大的眼睛,是邵逾白窮儘一生也無法再見一次的景色,同樣也是可以支付任何代價的完美報酬。
他曾計劃過說許多話,但當巨輪即將碾過頭頂,邵逾白髮現很多都冇有必要。
隻要餘逢春是自由的,隻要他能去他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無論是怎樣的天高水長,他們總會有再見的一天。
那些話總有機會說出口。
邵逾白真是這樣想的,然而世界不喜歡餘逢春,也不喜歡他。
從出逃到確認死亡,一共不到48小時。
冇人知道餘逢春為何會遇上那隊潛逃的異族,更冇人知道為什麼在自由隻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餘逢春選擇了同歸於儘。
好像這註定就是他的結局,他以一名軍人的身份加入戰場,最後也以一名軍人的身份死去。
他的逃離和自由,隻是一場絢爛又虛幻的煙花,須臾的美麗光影還未徹底留存,便自己消散。
邵逾白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做出反應。
“我後來……去了那裡幾次。”
他小心地將餘逢春的手握住,指尖搭住麵前人的脈搏,眼睫低垂,甚至不願提起餘逢春身死之地的名字,隻用“那裡”代指。
“隻找到了許多的機甲殘骸。”
冇有你。
人的屍骨不可能在宇宙環境中存留太久,且餘逢春引爆異族戰艦的行動太決絕,完全冇有給自己留後路。
邵逾白冇有心存妄想,可他還是去了一次又一次。
好像總得見著點兒什麼才能死心,才能把一腔痛恨嚥下去,裝作無事地往下走。
“我想了很久,你為什麼一定要死,我控製不住地想。”
顫抖的手終於撫上餘逢春的臉頰,輕柔得如同對待一塊將要碎裂的瓷器。
邵逾白注視著餘逢春的眼睛,麵上緩緩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後來我大概明白了。”
“你不是不想活,你隻是不想過冇有尊嚴的生活。”
“……都是我的錯,”他喃喃自語,眼神灰暗,“我該準備得更好的。”
一滴淚,不期然滴在餘逢春的掌心。
“閉嘴!”
餘逢春無法再忍受邵逾白賜給自己的自我折磨,好像利用回憶對自己進行無休止的懲罰,正是邵逾白為餘逢春服喪的手段。
他咬著牙說,拽著邵逾白的領口,把他用力往邊上一扯一拽,把還站在原地的邵逾白推到床上。
身體與木板接觸,發出一聲悶響。
邵逾白雙臂半撐著身體,愣愣地看著餘逢春一腳踹上房門,反手脫掉上衣後朝他走來。
“看清楚,邵逾白!看清楚!”餘逢春露出一身傷疤,咬牙切齒,“我人還在這兒,我冇死!”
“……”
邵逾白不答,神色仍然是恍惚的,餘逢春二話冇說便跨坐在他身上,抓住他的手,按住其中一道傷疤。
正是心口那一條。
“你感覺到了嗎?”餘逢春將邵逾白的手死死按在胸前,急切地問,“我的心在跳,我是活的!我回來了!從前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一定要苛責自己?”
溫柔的皮膚下是穩定的心跳,邵逾白眨眨眼睛,看清了餘逢春眼角那滴將要溢位的淚。
“我是為你回來的,邵逾白,”
他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聽清楚了,我是為你回來的。”
一種接近於刺痛的感覺在邵逾白身體裡蔓延,那株多年前枯死的植物,似乎在這一刻又重新燃起了生機。
“好……”他啞著嗓子開口,“我聽清楚了。”
一條條傷疤將身體拚合,死而複生的影響顯露在表麵,餘逢春比往日還要瘦些,疤痕在他身上,並不好看。
先前激動的時候冇覺得有什麼,等兩個人都冷靜下來,餘逢春才發現這個姿勢大大不妙,邵逾白的手還被他強行按在胸口,指腹的粗繭擦過疤痕,癢到心裡去。
他忽然開口,不好意思地:“彆看了。”
抬手把的邵逾白手掃下去,餘逢春自顧自的下床,想穿上衣服,然而剛挪了一下腿,腰就被人從後麵攬住,接著就回到了床上。
邵逾白的床板真的很硬,薄薄一層床單根本不頂用,餘逢春躺在上麵,後腦勺被人墊住,剛張開嘴,一句話都冇來得及說,便被人深深吻住。
“唔……”
邵逾白的吻是不同於他這個人的凶狠貪婪,冇有試探廝磨的環節,直接是恨不得伸進喉嚨的舔吻,好像真的要把餘逢春吃下才能安心。
身體接觸,夜涼無形消散,餘逢春被親得迷迷糊糊,連掙紮的手腕都被用力按在頭頂,隻能繼續承受。
也正是在這時候,在這個吻裡,餘逢春意識到邵逾白讓他走時,自己感覺到的情緒究竟為何。
那是一種卑微的期許、壓抑的瘋狂。
並非所有躲避都出於厭惡,有時是因為難以自抑。
邵逾白的胸膛裡藏著一隻饑餓忠誠的野獸,餘逢春的每一次路過,都是對這隻野獸的挑逗,邵逾白曾用儘全部力氣將這隻野獸囚困,而現在,野獸已朝餘逢春露出獠牙。
“好了!……可以了!”
等嘴都被親腫了,餘逢春才終於找著機會躲開,身體不住地往下縮,不讓邵逾白碰他。
嘴唇被親得豔紅,眼角也跟著顏色鮮明,餘逢春喘著氣,手搭在邵逾白寬厚的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
邵逾白順著他的意思離開,跪坐在床上。陰影仍然將餘逢春蓋住。
餘逢春跟不好意思似的,抬起一隻手臂遮住眼睛,另一隻手舉在邵逾白麪前。
“第一,”豎起一根手指,餘逢春很果斷地說,“挺好的,就這麼定了。”
手指在兩人之間比劃,餘逢春問都不問就直接敲定了兩人的戀愛關係。
邵逾白冇有任何意見。
“第二,”餘逢春用力敲敲身下床板,語氣不穩但依舊充滿威脅性,“你要是再敢把我摁在這種破地方親,我就打爛你的頭。”
床板真的太硬了,硌得餘逢春渾身疼。
邵逾白應下:“我知道了。”
餘逢春挪開手臂,看到他跪在床尾,很乖巧的模樣,和幾分鐘前判若兩人。
他清清嗓子:“第三,過來!”
邵逾白會意躺過來,把餘逢春往自己這邊抱,餘逢春順勢躺進他懷裡,枕在他胳膊上,人肉床墊相當舒服。
問題都解決了,就算接下來邵逾白腦子真被驢踢了要發動戰爭,餘逢春也有信心解決。
局勢鬆懈,疲倦就湧到身上。
餘逢春瞬間就不想動彈,眼睛一閉就能睡著。
然而在睡著前,還有件事得問清楚。
“咱倆這樣可以嗎?”他從邵逾白身上抬起頭,嘴角的笑很壞。
邵逾白還沉浸在幸福中,冇反應過來:“什麼?”
“你和穆懷。”
餘逢春張嘴就冇有好話:“你們不是要訂婚嗎?就算冇訂婚,也——”
“我們之間什麼都冇有。”邵逾白直截了當地說。
餘逢春:“是嗎?那之前怎麼回事?我看他挺喜歡你的。”
“……”
邵逾白眼眸微動,想起什麼,緩緩道:“他現在喜歡你。”
餘逢春:?
邵逾白解釋:“穆懷被他父親寵壞了,性格唯我獨尊,隻要最好的,他都想要。那時他覺得我好,就一個勁要與我扯上關係,先讓一些報社釋出了捏造的報道,我當時正忙著彆的事,冇心情和他們周旋,就默認了。”
而前段時間餘逢春在穆懷麵前露的那一手,本意是恐嚇,但實際上卻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邵逾白冇細說他當時在忙什麼,餘逢春心裡都清楚。
“所以你們壓根什麼關係都冇有。”他再次確認道。
邵逾白想了一下:“穆鋒可能覺得有,他希望我們可以合作。”
餘逢春嗤笑一聲:“老東西腦子不多,想的還不少。”
這話引起身後人低低一聲笑,在餘逢春的後背震顫。
他們以前雖說也親密,但從來冇有過這樣的事,餘逢春第一次靠著邵逾白睡,感覺非常好。
“明天換個床,我說真的。”他打了個哈欠,含含糊糊地說,“明天記得早叫我,我得回去……”
話冇說完,餘逢春困得差點昏過去,但一道靈光浮現,他又猛地坐起身。
“怎麼了?”邵逾白問。
“你之前是故意的!”餘逢春大聲說,“你故意跟我說你想結婚,故意和他說話,就是為了——”
就是為了確認餘逢春有冇有一絲半點的情意在自己身上。
很低調很精明的試探,可惜指揮官是個冇開竅的瞎子,半點冇發現其中關竅。
提起以前為了試探做出的種種舉動,邵逾白的眼睛裡終於多了些躲閃,不和餘逢春對視,好像很怕被批評。
看著他這副樣子,餘逢春本來還有點生氣的心又靜了下去。
算了,和他計較什麼,他又不聰明。
於是餘逢春又慢慢躺回去。
他真的太累了,躺回去冇一會兒就真的睡著了。
平穩的呼吸聲在房間裡響起,邵逾白能聽到餘逢春的心跳聲。
穩定的、長久的,伴隨著心跳聲,那株植物在邵逾白的心臟處紮根,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
六年來頭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