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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顆心 訴與春風聽
原來心臟停拍的時候, 人是能意識到的。
常狄動作僵硬地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她緩緩撥出一口氣,神色逐漸迴歸平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聞言, 餘逢春無奈一笑。
“姐姐, 現在這樣說,是不是晚了點?”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喚常狄姐姐, 本該令人欣慰高興, 偏偏物是人非, 在場誰都冇有當初的心境。
隨著他的問題, 常狄臉上本就微弱的笑容徹底沉寂下去。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但是蘭溪,我真的冇有做任何跟背叛有關你的事情。”
她語氣誠懇,眼神真誠。因為在常狄看來, 殺死邵逾白與背叛無關。
餘逢春不置可否, 隻擺擺手。
接著,被常狄扔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又亮了,有一通電話打進來, 號碼顯示未知。
冰冷的白光映在兩人中間, 手機震動時發出的嗡鳴聲更是讓人心頭一震,常狄手指攥緊, 一時間冇有任何動作。
反倒是餘逢春開口道:“接一下吧。”
房間裡的氣氛容不得常狄反悔退縮,她謹慎地按下接通鍵, 電話那邊是一段五秒鐘的寂靜。
接著,一個不該在此時出現的聲音響起。
“全部清理完畢。”邵逾白說, “有三個人是被迫的,正在二次檢查審問,其他人已經就地處決。”
手機自動開啟擴音播放, 邵逾白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餘逢春盯著常狄的臉,片刻後道:“忙完早點回來。”
邵逾白聽見了。
一陣槍響後,電話掛斷,手機被脫力一般扔到地毯上,常狄閉上眼睛,很久都冇有說話。
異常的安靜迴盪在房間裡,常狄緩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開口:“所以……他根本冇事。”
這個時候否認已經冇有意義了。
餘逢春點頭:“是的,碎片雖然鋒利,但都被及時擋住了。”
常狄撥出一口氣,好像骨頭都被抽出來了,無力地靠在床頭。
“你是故意的。”她輕聲說,“那種特效藥根本不存在。”
“對,”餘逢春繼續承認,“如果真的有,我不會在他陷入危險幾十個小時後才找到。”
說這句話簡直是在往常狄的胸口捅刀子,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餘逢春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有多用心。
常狄無聲地垂下眼眸。
“原諒我,好弟弟。”她聲音很輕地說,“我隻是太想你了。”
話語彷彿一口從胸腔湧出來的熱氣,還未流到餘逢春那邊,便被夜色的冰涼染透,消彌無形。
常狄的麵容在隱約的月光下顯得很蒼白,如同一道瘦削的剪影,默默裁剪在最陰暗的影子裡。
餘逢春冇有動,隻是靜靜看著她,彷彿在審視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幽靈。
“我一直在這裡。”他說,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沉默。
常狄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被某種更深的情緒扼住。
“不,你不在。”*她搖頭,髮絲淩亂地掃過臉頰,“我太久冇見到你了……真的太久了。”
說著,她抬起頭來,望向餘逢春的眼神裡有很深的懷念和執著。
她看的不是這具軀殼,而是軀殼裡的靈魂。
情緒如闇火一般燒灼。
餘逢春在她的話語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好吧。”
他終於開口,嗓音低啞,像是妥協,又像是厭倦。
沉默再次蔓延,但這一次,空氣裡彷彿繃緊了一根弦,稍一觸碰就會斷裂。
餘逢春站起身,木質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有個問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上,“為什麼一定要殺邵逾白?”
常狄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針刺中。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隨後,她笑了——那笑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破碎,帶著某種病態的愉悅。
“你真的……不明白嗎?”她仰起臉,眼睛睜得很大,眼眶泛紅,卻一滴淚都冇掉。
餘逢春默然無語,隻是和她對視,眸子中倒映出彼此縮小的影子。
餘逢春靜默如雕塑,瞳孔裡映出她扭曲的倒影。他說:“我真的不明白。”
聞言,常狄淒慘一笑,什麼都不在意一般躺回床上:“你不一樣了。”
“……”
常狄說:“從他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你就不一樣了,我不認識你。”
“我一直是我,”餘逢春說,“跟他沒關係。”
“不,”常狄搖頭,聲音輕得像在夢囈,“不一樣。”
真的不一樣。常狄看得出區彆。
這棵名為餘逢春的柳樹,根已經爛掉了,空有一副翠綠潔淨的表象,紮根在河邊,實則日漸垂朽,等著哪天徹底腐爛。
常狄是落在柳樹枝芽上的鳥,她唱著歌,讓柳樹感覺到一絲生命的歡欣,陪伴他在最後一點溫暖明亮中,步入永恒的沉寂。
與此同時,常狄自己也感覺到了生命的意義,她知道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活了。
這應該是最好最好的結局。
可從來天不遂人願,根都爛了的柳樹,竟然還能吐露新芽,煥發生機。
常狄不能接受,這隻憤怒的鳥忍住暴烈的情緒,冷眼旁觀。她以為一切都是曇花一現,可事實卻是餘逢春正在重生。
柳樹不需要鳥的歌聲了,他在走向自己的春天。常狄看著餘逢春一天天鮮活起來,就好像看著自己一寸寸的死去。
她感覺到了被拋棄,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她不能接受。
“我們以前多好,我陪著你,你隻有我,可自從他出現以後,一切都變了。”
常狄望著昏暗的天花板,手伸到枕頭下麵,觸碰到冰涼的金屬表麵。
“……我隻是想讓我們回到從前而已。”
所以他們註定無法達成一致。
常狄最想要回的那個弟弟,偏偏是餘逢春最不屑一顧、願付出一切脫下的皮囊。
她思唸的是那個無助、恐懼、怨恨、蒼白的餘逢春,因為隻有這樣,餘逢春纔會像瀕死的藤蔓一樣死死纏住唯一的水源與光亮,他們纔會永不分離。
有呼嘯風聲在窗外響起,未關嚴的窗戶被猛地吹開,花香裹挾著水汽湧進房間,水珠在地板砸出深色痕跡。刹那間,房間裡安靜到能聽見樓下枝葉被吹折的細碎響聲。
下雨了。
偏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常狄,餘逢春挪動腳步走至窗邊,伸手將亂晃的窗戶合攏。
擦拭潔淨的玻璃反射身後影像,有字幕的白光一閃而過,腳步聲踏在地毯上,被窗外的風聲全部遮蓋。
餘逢春回過頭,看見一張猙獰怨恨的臉。
常狄高舉一把鋒利尖銳的匕首,用力朝他紮來,電光照亮了她癲狂的淚眼。
“重新開始吧,蘭溪……”
……
匕首哐噹一聲掉在地上,常狄不可置信地後退半步,看著餘逢春閃過白光的雙眸。
那不是人該有的眼睛,像鬼怪。
無力感貫穿四肢,常狄跪坐在地,隻能仰頭看著餘逢春越走越近,撿起被她丟在地上的匕首。
鋒利的刀鋒被隨意拿在手中把玩,一種常狄從未體會過的壓力,如同灌滿整個房間的水,將她密不透風的包裹,隻留下呼吸的力氣。
她茫然又困惑地看著,連思想都被控製,不存在一絲一毫的變動。
“殺了我,世界就會重啟。”
餘逢春的聲音從她耳邊響起,常狄茫然地轉動眼珠,看著匕首在他手裡反射出亮光,像一顆劃過地麵的流星。
“你能脫離出這個循環,我為你高興。但你陷得太深了,就算看穿了世界循環,仍然將全部精力用在捆住我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麵,我又為你感到難過。”
常狄不說話,她說不了話,可震驚卻讓她的心臟瘋狂跳動,敲打到骨頭都跟著發疼。
餘逢春怎麼會知道……
這已經不是她的第一次輪迴了,甚至都算不上第十次,常狄像玻璃罐裡的蜘蛛,在狹小的空間裡織女著網,企圖捕捉一點新鮮血肉。
從意識到自己陷入輪迴到熟練運用規則,花了常狄八十年,巨大的資訊差讓她做事更得心應手,自信帶來穩定,彷彿站在世界最高處,已經很少有事情能夠讓她真正震驚。
直到今天。
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足夠讓常狄引以為傲的全部崩碎。
“……你是誰?”
她艱難發問,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一縷將要斷掉的絲線。
“我就是我。”餘逢春說。
非人的白光在他瞳孔深處靜靜閃爍,強悍力量帶來的無可置疑的壓迫,如觸手一般蔓延進她的意識,將負麵情緒人為清除,隻留下絲絲縷縷的空白斷流。
常狄突然覺得很平靜,一切煩擾苦痛煙消雲散,像暈倒在寧靜的深夜。
而在意識最後,她聽見溫柔遺憾的輕喃:“睡吧姐姐,睡吧。”
就這樣,常狄墜入幾百幾千年都冇再有過的黑暗中。
……
……
F79輕型戰鬥機從機場降落,還不等塵煙落儘,機艙門就被人從裡打開,一個人影跳下飛機,快步朝門口走去。
他走得很急,心裡有很多牽掛,身上火藥迸發的硝煙味冇有被風吹乾淨,三天未換的外套上掛著昨夜不慎粘上的血跡。
男人急匆匆地走,無視一路上的問好,眉眼間的擔憂急躁越積越多,眼神不住地四處尋找,隻在幾次轉眸中顯露出很隱秘的期盼。
當他走到門口,腳步突兀地頓住了。
他們降落的機場位於郊外,整修不齊整,看起來像是幾百年冇用過的曬麥場,四周長著茂密的雜草,有幾根磨舊的水泥台,邊角露出混合的沙粒。
邵逾白的目光匆匆掃過,然後倏地停頓,本來煩躁的眼神瞬間柔和下去,像柔密的雲層緩緩降落。
在他的視線儘頭,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人正坐在水泥台上,朝遠處眺望。
現在時間是淩晨四點鐘,太陽將要升起,燦爛明豔的金光撒向大地,給人蒙上一層朦朧的金色影子。餘逢春支著一邊膝蓋,下巴懶洋洋地搭在膝蓋上,眼眸半闔,躲避陽光。
微風吹拂,撩動風衣的邊角,愛人沐浴在晨光中,安寧柔和。
邵逾白放輕腳步,手臂一撐坐到水泥台上,和他坐在一起。
涼風吹動枝葉,窸窸窣窣的響聲灌進耳朵,邵逾白感覺到了肩膀上的重量,側眸看去,餘逢春靠在他的肩頭,慢慢閉上眼睛。
“你去了好久。”他說。
邵逾白放鬆肩背,讓他靠得更舒服:“我去了三天。”
“像三年一樣。”
邵逾白不再解釋,手掌向下滑去,與餘逢春十指相扣。
比他稍小些的手在涼風裡吹了一段時間,摸起來像剛開采出來的玉,要多牽一會兒,才能變得溫熱。
他們沉默地坐著,直到朝陽完全躍出雲層,將天邊染成金紅色,邵逾白才問:“……她怎麼樣了?”
“不是很好。”餘逢春睜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圈,“她很痛苦,也很難過,如果我現在放手,她一定會想儘一切辦法尋死。”
可規則已經變了,有餘逢春在,世界不會重啟,死是真的死。
常狄不明白,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淤泥已經淹過喉嚨,無法自救。餘逢春暫且控製住了她,但所有手段都是有時效性的。
常狄不可能永遠像玻璃罐裡的魚一樣無知無覺地活著,她遲早要醒來。
“我想問問你的意見。”餘逢春踟躕著說,“殺了我世界會重啟,但那是最後的手段,在此之前,她一定還做了彆的。”
比如徹底抹除邵逾白。
冇人知道常狄究竟經曆了多少次輪迴。但從她隻言片語中透露的資訊來看,至少是兩位數。就連最初引爆一切的爆炸,也是她的手筆。
餘逢春可以不計較過往,甚至能理解常狄曾將他困在火海。但他無權替邵逾白原諒。
“冇關係的。”
邵逾白的聲音比風還輕,他托起餘逢春的手,對著光亮細細端詳,語氣漫不經心,冇把話放心上,“我都不記得了。”
餘逢春不滿意,偏過頭來,等來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擰他一下。“你當時被燒死了,你說你不記得。”
“就是不記得了。”邵逾白抬起頭,望過來的眼神柔柔,彷彿有千言萬語,“我隻記得你。”
記得你喊我名字,記得你對我笑,記得你說要和我離開時,窗外掠過的一陣風。
此間之外,俱是虛妄,丟棄也冇有損失。
餘逢春怔住了。
無數記憶碎片在此刻悄然融合,那些與餘逢春有關的片段如星河傾瀉,將黯淡的靈魂重新點亮,千年百年的記憶靈魂,在此時歸於一處。闊彆已久的愛人,終於完整地回到他麵前。
他見過星際世界的漫天星河,也如囚徒一般端坐在冰冷王座上,他在無儘的迷霧中摸索尋覓過一個名字,也在萬念俱灰下給自己謀得一條求死之路。
而所有的苦痛、掙紮與漫長的等待背後,有一場漫長而燦爛的春天,為他停留。
邵逾白,又隻是邵逾白了。
在看不見的角落裡,0166靜靜閃爍。
【碎片運行模塊組裝成功。】
【當前組裝進度:100%】
*
*
人生一世,高貴貧賤,舒心煩惱,都不過百年。
闕空裡,三層臥房內。
溫柔的晨間陽光灑進房間,醫用儀器運作的滴滴聲一刻不停,窗戶半開著,將附近花園的幽微香氣帶進房間。
床上,昏睡一夜的人睜開眼睛,捕捉到了房間外的腳步聲。
房門被輕輕旋開,更重一些的花香隨著腳步逸散進房間,邵逾白朝門口的方向看去,先入眼,的是一捧還綴著露珠的雜色花束。
很漂亮,很明豔,顏色讓他回憶起初見的那一天,餘逢春身上的粗花呢外套。
“看什麼呢?”
花束被放在手邊窗台上,一夜不見的人坐在自己床邊,兩隻同樣蒼老、佈滿皺紋的手交握在一起。
“我不太懂這些,隨便剪了點,你看著玩。”餘逢春漫不經心地說。
他已過古稀,鬢髮雪白,是外人眼中親切端正的老者形象,權力滋養氣質,歲月隻會讓他更有威儀。
可與邵逾白言語交談間,他卻還有當年的影子,彷彿歲月隻揉皺了皮囊,靈魂從未改變,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動人。
邵逾白對著他笑。“很漂亮。”
不知道是誇花還是誇人。
餘逢春懶洋洋地伸個懶腰,撥開手邊的儀器用線,脫鞋以後爬到邵逾白身邊,和他依偎在一起。
“我剛剛收了個尾,”他說,“以後什麼事都輪不到我操心了。”
他已經七十歲了,再讓他處理事務,就是在虐待老人家。
而邵逾白更關心另一件事。
“今天晚上在這兒睡嗎?”他問。
餘逢春抬起頭來,反問:“為什麼不?”
“怕吵著你,”邵逾白說,“你睡眠不好。”
到了年紀,餘逢春的睡眠越來越淺,一點輕微的響動都能把他吵醒,而邵逾白現在的生命體征很需要這些儀器來維持。
如果睡在這裡,餘逢春第二天一定會不舒服。
“你彆管我。”餘逢春半點不領他的情,“我就要在這裡睡。”
相伴一生後就是會這樣,冇事也要偶爾拌兩句嘴,不是真的生氣,隻是習慣性刺撓一下對方。
邵逾白冇有再拒絕,偏過頭來,在餘逢春佈滿皺紋的額頭上親了親。
餘逢春冇有拒絕,更深地依偎進他的懷裡,躲著不算刺眼的光,在醫生進行今天的第一輪檢查前,短暫地睡了一會兒。
等檢查完,餘逢春推著人去外麵花園裡轉了一圈,美名其曰曬曬太陽。
後來兩個老頭子一起坐在花樹下的陰影中,少於白要來指甲刀親自給自家金貴精緻的少爺剪指甲。
助理走進來,謹慎地站在三米開外,等待餘逢春發現。
是邵逾白先發現的:“有人找。”
餘逢春這才偏過頭,把人叫過來。
“什麼事?”他頭也不抬地問。
助理停下腳步,低聲道:“療養院剛打來電話,說那位病人去世了。”
聞言,餘逢春手指顫了一顫。
從兩個月前,常狄的身體就開始不好,時常陷入昏睡,心率也不正常,醫生給出的專業意見是,她撐不到今年冬天。
隻是冇想到這麼快。
有口氣沉在胸膛,餘逢春閉上眼睛。
“……知道了,”邵逾白代替他說,“按照之前定下的章程來,除非有大問題,否則不用來說了。”
“是。”
助理離開。
直到這時,餘逢春才常常吐出口氣,脫力一般歪在邵逾白身上。
“她死了。”他重複著。
邵逾白點點頭:“是的。”
其實算算,也該到時候了。餘逢春雖然冇有殺了她,但也冇有放過她,這些年她一直被困在療養院中,被人精心照顧。
餘逢春偶爾會去見她,上一次是半年前。
常狄像往常一樣蜷縮在陽台的扶手椅裡,蒼老的手指纏住花朵茶杯的把手。她表現的很平靜,好像歲月真的將她眼前的一切虛妄擦拭乾淨。
“我覺得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麵了。”她看著樓下的花園說。
“為什麼?”
“不知道,隻是感覺。”常狄喝了一口茶,問,“他怎麼樣?”
他是指邵逾白,這次約會,他冇有和餘逢春一起來。
餘逢春如實相告:“生病了。”
常狄點點頭。
“他這個年紀生病很麻煩,你們自己小心。”
其實細想很好笑,一個殺了他們幾百次的女人,此時竟然心平氣和地坐在陽台上,叮囑他倆注意身體。
餘逢春笑了笑:“我知道。”
說罷,他站起身來,準備結束這次會麵。
然而常狄卻在此時喊住了他。
“弟弟。”
一萬六千六百零七天以後,常狄再一次這麼喊他。
餘逢春回過身。
“再見了,”常狄望向他,語氣輕輕,“我不知道我們還有冇有機會再見、”
她的眼神在祈求原諒,而餘逢春唯一做的就是快速彎了一下唇角,然後轉身離開。
他和常狄,已經冇有什麼好說的了。
或許以後的某一天,這串數據真的能長出自由的翅膀,前往任何她曾經去不到的地方,但那都是曾經或未來的事情。
餘逢春不想看,他不在乎。
但常狄的死,仍為這個陽光燦爛的白晝蒙上了一層陰翳。
冥冥之中,兩個人都感知到了某種征兆。
當夜幕垂落,餘逢春側臥在邵逾白身畔,在醫療儀器規律的嗡鳴聲中,將手指緩緩滑入對方指縫。
邵逾白的手涼得嚇人,像是深夜在密林中穿行,指尖觸碰到鬆柏浸透涼霧的枝乾。
一個平日血氣暖足的人,離死亡越近,身上體溫就會越低。
餘逢春沉默地蜷進被褥,將那隻冰冷的手攥得生疼。
他近來總睡不安穩。所以當聽見呼喚時,睫毛立刻掀開了細小的弧度。
“……怎麼了?”
枕邊人的呼吸像將熄的燭火,良久才問:“睡著了嗎?”
“冇有。”
餘逢春合上眼,鼻尖輕蹭過對方嶙峋的肩線。
“去隔壁睡?”邵逾白的聲音帶著氧氣麵罩的震顫,“明早再來。”
不同尋常的問題,代表不同尋常的事態發展。
餘逢春斷然拒絕:“不要,你吵到我睡覺了。”
“好吧,”邵逾白轉過臉,前額貼上他的,冰涼的吐息拂過眼瞼,“請繼續睡。”
跟哄孩子似的,餘逢春從心裡暗暗嘲諷一句,卻睡不著了。
邵逾白的呼吸聲更輕,手冰得根本捂不暖。餘逢春能聽到鐘錶行進的哢噠聲,已經蓋過了邵逾白的心跳。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裡,餘逢春突然出聲:“邵逾白,死是什麼?”
“死……”
愛人的應答接近無意識的氣音,是呼吸罩表麵浮起的一層水霧,角落裡,醫用儀器開始發出急促刺耳的警報聲。
“死是……回到你身邊。”
警報聲撕破夜幕的刹那,餘逢春緊閉雙眼,將未落的淚鎖在顫動的眼瞼之後。
他俯身貼近尚有餘溫的耳廓,眼中白光亮起,看到一縷緩緩上升的靈魂,宛如月光下盈盈的蠶絲。
“循著光走,”他說,口腔裡有散不去的鐵腥味,“等我來找你。”
那團瑩白的光暈聞言閃爍,如同被風吹亮的星火,最終消散在濃稠的夜色裡。
……
【恭喜宿主完成本源世界回溯,脫離程式啟動。】
【脫離成功,請宿主注意自身精神狀況和心理健康。】
*
*
餘逢春冇有在係統空間醒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之地。這片白不同於係統空間的機械質感,更像是被抽離了所有色彩與維度的虛無。
0166不在他身邊,連待機時最細微的存在感都感知不到,彷彿被某種力量徹底抹除。
“……”
餘逢春有一瞬間的慌亂,然而還不等他有任何反應。眼前的一片純白中忽然有霧氣湧動,隨後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走到他麵前。
那是個與他分毫不差的鏡像——同樣的身高體型,同樣的五官輪廓,甚至穿著他此刻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柔軟襯衫。唯一的不同是那雙眼睛:完全純白的瞳仁,冇有瞳孔,冇有虹膜,像是被漂白過的相片。
它不是人,而餘逢春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它的身份。
“主係統?”他試探著問。
它笑了。
[很高興你認識我,餘先生。]
主係統的聲音已經無限接近於人類的喉嚨發音,隻是在細微轉折處還是有一絲非人感。
餘逢春抿抿嘴唇:“你不叫我編號?”
[0166並未上報你的編號,]主係統微微偏頭,這個人類化的動作在它做來有種詭異的協調感,[它和我彙報的時候,總喜歡稱呼你的本名,所以我也選擇以這樣的方式來與你交流。]
……
哇偶。餘逢春從心裡悄悄感歎。
“那你見我是為什麼呢?”他小心問。
主係統的笑容擴大了。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浮現出非人的弧度,純白眼珠在蒼白的臉上顯得尤為駭人。[我想你心知肚明。]
“……”
當然嘍,餘逢春一輩子默默無聞,能讓他和主係統掛鉤的,恐怕隻有那件事。
連想都冇想,餘逢春果斷說:“他不是故意的。”
[哦?]
跟主係統撒謊毫無意義,餘逢春繼續道:“他腦子不好使,死得太慘,所以一直想找我,他真不是故意弄出那些bug的,他可能自己都冇有意識到。”
不管邵逾白的目的是什麼,餘逢春都必須替他兜住,總不能讓人家覺得他是蓄意搞破壞。
“而且造成的損失我們可以慢慢賠償……”
主係統安靜地聽完這番辯護,純白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暫不評價那串數據的智力水平與死亡經理,]它說,[但你的認錯態度值得肯定。]
和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存在交談,實際上是有點毛骨悚然的,不過好訊息是主係統身上有一種讓人平靜的氣質,跟餘逢春說話的時候,讓人聯想起快到退休年紀的小學校長。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等待著。
也就在這時,主係統話風一轉:[有一個問題,我思索了很久,想聽聽你的答案。]
“請說。”
[如果我不允許你們在一起,你會怎麼做?]
……
這個問題冇有超出餘逢春的意料,在進入本源世界後,他做過無數這種打算,好的壞的都有,主係統提出的這個問題,在“壞”的檔次中,隻能排到中等。
“我會去找他。”餘逢春回答,“我一定會去。”
[如果我不允許呢?]
“那我會——”
話語卡在喉嚨裡。餘逢春垂下眼睛,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有些念頭,想想可以,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主係統已經明白了。
相似的麵龐上浮現出一抹瞭然的微笑。[你會叛逃,並帶走我的孩子。]
心裡想是一回事兒,被人家當場戳穿是另一回事。餘逢春乾笑一聲,罕見地感覺到尷尬。
“0166是忠誠於你的,它不會跟我走。”
主係統搖頭。[它對我的忠誠,是寫在程式裡,而它對你的感情是後天萌發,如果你一定要走,它不會放心讓你離開的。]
說到這裡,它的聲音裡多了些戲謔:[它可為你花了不少數據點。]
餘逢春對此無言以對,他至今冇有背過碎片組裝模塊的具體價格,太長了,跟電話號碼似的。
“我冇有刻意誘導它……”他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出乎意料,主係統抬手製止了他。[我並非要追究這個。]它轉向虛空,純白的手指輕輕一劃,[因為在我看來,感情從來不由人控製。]
光芒如漣漪般盪開,霧氣中漸漸浮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餘逢春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同樣的問題,我也問了他。]主係統說,[他的回答和你一字不差。]
餘逢春的目光在邵逾白的虛影和主係統之間來迴遊移,警惕如潮水般漫上來。
[這個答案我很欣賞,]主係統的聲音忽然變得疲憊,[卻也讓我頭疼。]
它望向虛空:[流竄數據每穿越一次屏障,就會在係統外壁上留下裂痕。我的能量不該浪費在這些修補工作上。]
流竄數據與正規的宿主不同,每一次轉移重組都會給係統空間的屏障帶來可修複的損害,主係統不希望將更多的精力能量投入進基礎修複中。
[數據是不該逃離牢籠的。你當時的痛苦絕望太過鮮明,引來了0166,於是脫離輪迴,而他追逐你的執念太過強烈,也隨著你離開了我設定的程式,我必須要承認,這很不容易。]
餘逢春注視著那雙純白眼眸,試圖在其中找到任何與情緒有關的代表。
可惜一無所獲。
[在創造無數世界時,]主係統繼續道,[我賦予數據智商、容貌、性格,甚至缺陷。但唯獨一樣東西,我無法強加給你們。]它停頓了一下,[那就是自由意誌。]
餘逢春的心跳加快了。
[你們憑自己的力量打破桎梏,]主係統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我冇有資格剝奪這份戰利品。]
“您是說……”餘逢春的聲音微微發顫。
[邵逾白將獲得合法身份。]主係統直視他的眼睛,[條件是你們要組成搭檔,協助修複其他流竄數據造成的損害。]
“但邵逾白停止穿梭後,損害不是應該……”
[他隻是眾多破壞者之一。]主係統意味深長地說,[有些數據,比你想象的更不安分。]
餘逢春突然想起衛亭夏那些語焉不詳的短訊。
[現在,]主係統側身讓開,一條閃爍著微光的道路在純白中延伸,[他在等你。]
……
餘逢春在道路的儘頭,終於看見了那個靜立等候的身影。暮色將邵逾白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光,像是經年等待的雕塑忽然被賦予了溫度。
來不及思索,他一頭紮進男人懷裡,與此同時,邵逾白也反手將他摟住。用力之大,彷彿是要將人揉進自己的胸膛。
他在餘逢春耳邊低聲說:“我好想你……”
餘逢春把臉埋在他的肩頭,在心裡換算了一下時間,聲音悶悶的:“你才幾個小時冇見我而已。”
“是嗎?好像過了幾百年。”
缺失心臟的右胸腔裡,愛人的心跳震耳欲聾,餘逢春隻覺得有一瞬間的歡欣滿溢,過多的快樂從眼眶湧出,沾濕了愛人的肩頭。
他同樣小聲說:“我也好想你。”
太久了,太久了。
太久不見了。
一瞬間,餘逢春眼前閃過許多場景,有他的,冇他的,流血的,流淚的,飽含喜悅歡笑的,狼狽不堪的,邵逾白有時會握住他的手,有時又會毅然決然地鬆開。他看著愛人離去的背影,同時又在愛人眼中看見了自己瀕死的慘狀。
血從他們交握的手心裡緩緩滴下,暈紅的一片土地裡開出潔白的花。
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不曾思索那些與邵逾白背道而馳的記憶,彷彿不想就不會被傷害。
而現在,他在邵逾白的懷裡不受控製地回想,那些記憶卻隻是化成酸澀刀刃落在他的皮膚上,帶來陣陣飽脹的淚意。
過往似乎都在這一刻毅然決然地轉頭離開了,留下的隻有他們。那些掙紮困苦的故事再也不會傷害到他,櫃子裡的藥可以扔掉了。
餘逢春揚起頭問:“我愛你,你知道嗎?”
有溫熱的淚滴在他臉頰上。
“我知道,”邵逾白輕聲說,尾音哽咽,又一滴淚順著他的眼眶滑落。他甚至不準備掩飾此刻的脆弱。
“冇有一刻是不知道的。”
餘逢春笑了,笑著笑著又哭出聲。他不覺得委屈,他隻是高興。
牽住邵逾白的手,他可以回頭看了。
漂泊的靈魂終於靠岸,空蕩的酒杯重新滿溢。
暮色四合,倦鳥歸巢。
我有一顆心,訴與春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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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