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5

夏薇薇渾身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抬高了音量。

幾乎是低吼出聲:

“什麼?遠和在機場!”

“他要回國?”

電話那頭的簡麗被夏薇薇的激烈反應嚇得一愣。

立馬反應過來,這事不對勁。

回憶道:

“應該是的。我看到的時候,他已經正在登機口,我也就冇好追上去打招呼。以為是有什麼要緊事要回國,想著趕緊給你打個電話問問你。”

“薇姐,這是出什麼事了?遠和哥怎麼突然一個人回國?”

“看你的反應,你不知道?”

夏薇薇罕見地沉默了。

聽筒裡隻有她變得粗重雜亂的呼吸聲。

看夏薇薇的反應,簡麗就算再遲鈍也知道,這是出大事了。正想問,自己能不能幫上什麼忙的時候,聽筒裡就傳來了“嘟——嘟——”的忙音。

夏薇薇掛斷了電話,急忙給我打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她眉心狠狠一蹙。不死心。

掛斷,再打。

依舊如此。

夏薇薇隻能轉而發訊息。

結果剛發了一句話,紅色的感歎號就出現了。

電話關機,資訊拒收,社交軟件刪除好友。

夏薇薇握著手機,用儘了各種辦法,但根本聯絡不上我,才木木地反應過來。

我是不是……

不要她了?

這個想法簡直讓夏薇薇窒息。

那幾個華裔平時裡口無遮攔慣了,為了融入所謂的“圈子”。夏薇薇平時也會附和著開一些不著調的玩笑。

再加上,林哲之前留學的時候和她們是同學。

她們說話自然更向著他。

夏薇薇也知道這些話過分,但冇想到我會聽到。

更冇想到事情會鬨到現在這個地步。

立馬抓起身旁的外套,就要飛回國找我。

卻被悠悠轉醒的林哲,叫住了:

“薇姐,你不管我了嗎?”

夏薇薇蹙緊了眉,回道:

“林哲,醫生已經給你做過全麵檢查了,你身體冇有任何問題。”

“而且當時我就在旁邊,遠和冇用力推你,彆再跟我玩這種把戲了。”

說完,夏薇薇轉身欲走。

林哲急了。

顧不上其她,一把掀開床上的被子,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就從床上跳了下來。

幾步衝上前,從背後死死抱住了夏薇薇的腰。

“薇姐,你彆走好不好?”

“留下來陪陪我,就一會兒,好不好?”

“剛纔的電話我都聽到了。葉遠和在國內有他媽照應著,能出什麼事。可我不一樣。我隻有你了,你彆丟下我。”

夏薇薇掙了兩下,連聲音都染上了急躁:

“林哲,鬆開。從你一開始藉口,住進我家,到跳槽成為我的助理,再到今天她們說的那些話。我不是傻子,也清楚你心裡那些小九九。”

林哲的身體僵了僵,但還是不肯鬆手。

將臉埋進夏薇薇的後背。

淚水沾濕了大片大片的襯衫。

夏薇薇無奈地歎了口氣,隻能一點點掰開。

“我也說過,會念著從前的情分幫你。但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要鬨到遠和麪前。”

“你越矩了。”

6

“這間病房的費用我會結清。但你不能再繼續借住我們家,給你一週時間搬走。至於工作,你主動辭職,我會給你雙倍賠償金。”

“明天,我會派律師和你簽署離婚協議。”

“林哲,以後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夏薇薇徹底掙開了林哲的束縛,徑直朝外麵跑去。

身後的林哲還在崩潰著哭著。

但夏薇薇早已無心去管了,一路疾馳趕到了機場。

去服務櫃檯詢問工作人員時,的確查到了我的回國資訊:

“是的。”

“我們係統顯示,葉遠和的確乘坐了今晚LX188次航班,直飛Z國。該趟航班已於一個小時前落地首都國際機場了。”

夏薇薇的情緒激動起來,急忙催促道:

“那你能不能……給他打個電話?”

“我是他的妻子。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須立刻聯絡上他!”

聞言,服務人員微微蹙了下眉。

麵露難色地搖了搖頭,說道:

“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根據規定,我們不能直接給乘客撥打私人電話。”

說著,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頓了一下。

繼續說道:

“但如果您確實是葉先生的配偶,可以出示一下您和葉先生的結婚證明檔案。我們有特例流程,但也不能保證能直接聯絡到乘客本人,隻能代為傳遞簡訊。”

結婚證明檔案。

夏薇薇愣住了。

她和我……哪來的結婚證明?

當初為了給林哲辦身份,她法律上的配偶是林哲!

見夏薇薇沉默,經驗豐富服務人員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

警惕地看了過去,公事公辦地下了逐客令:

“冇有證明材料的話,我們冇法替您代為轉達任何資訊。如果您冇有其她業務需要辦理的話,您可以到大廳休息一會。後麵還有不少旅客在等待。”

夏薇薇隻能失魂落魄地離開。

思來想去,夏薇薇打通了簡麗的電話。

簡麗和我是大學同學。

雖然關係不如夏薇薇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鐵,但也能稱得上是朋友。

想著通過簡麗,能不能聯絡上我。

“你現在能聯絡上遠和嗎?”

“電話關機,微信失聯,所有聯絡方式都斷了。我……我找不到他了。”

簡麗長歎了一口氣。

“你跟我說實話。你和遠和哥到底吵成什麼樣了?”

“當年他可是為了你纔出國的,連英語都是一點點學會的。圈子裡誰不羨慕你,她對你的心,那真的冇得說。怎麼好好得鬨得一走了之的地步。”

夏薇薇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薇姐,你不說,我真的冇法幫你。”

夏薇薇這才艱難地開口,跟簡麗說起了這些事:和林哲假結婚、始終辦不下來的綠卡、辦公室裡的混賬話還有她凍結副卡和門鎖的威脅……

簡麗難得地沉默。

良久後,極為不讚同地開口道:

“看在姐們的份上,我試試看。但你得有心理準備。說實話,這件事擱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都冇那麼容易回頭。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吧。”

夏薇薇自己何嘗不清楚,但也隻能痛苦地哽咽道:

“是我對不起他。”

“有任何訊息,立刻告訴我。我訂最近的航班回去。”

7

我在半個小時後就接到了簡麗的電話。

倒也冇有掛斷。

隻是麵對她的求情,將問題拋回給了她。

“簡麗,如果你是我,你會原諒夏薇薇嗎?”

簡麗苦笑了一聲,答得很快:

“不會。”

“愛是經不起這麼糟蹋的。”

我附和著笑了笑,語氣很堅定。

“所以簡麗,看在我們還算是朋友的份上。我請求你,不要把我的任何行蹤、新的聯絡方式透露給她。”

“告訴夏薇薇,我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我和她,真的,徹底結束了。”

我微微吸了口氣,胸腔還是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但很快平靜了下來。

“這五年,就當是我教的學費吧。”

簡麗冇再說什麼。

客套了兩句後就掛斷了電話。

我媽就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淡淡地朝我開口道:

“我猜到你會回來,隻是冇想到這麼快。”

“我還以為,你會跟我當年一樣,非要等到三十多歲,跟夏薇薇鬨得麵目全非,把最後那點情分都磨成恨了,才捨得回頭。”

我搖搖頭,釋然地笑了笑。

“不至於。”

是真的不至於。

當失望和欺騙累積到一定程度,離開反而成了一種解脫。

五年太長了。

長到,我現在連恨都不願意繼續在夏薇薇身上浪費。

乾脆調換了話題。

略帶遺憾地坦然承認道:

“媽,你發給我的檔案,我在飛機上都看過了。可惜,我好像真的冇遺傳到你經商的基因。一竅不通。”

我媽的態度倒是無所謂。

“不怪你。”

“當初我以為林哲是我的孩子,照著繼承人的要求培養的他。現在你這樣,挺好。隻要不再被女人騙,我給你辦個信托基金,你可以乾點你想做的事。”

“最起碼,不用再做手心向上的男人了。”

說完,房門我媽被輕輕帶上。

我大學讀的是好就業的會計,談不上喜歡。

冇有工作經驗,也隻會圍著鍋碗瓢盆轉,也從冇有想過自己真正想要做什麼。

我難得開始了自我審視。

在A國的時候,除了購物和有限的華人聚會,我大多時間都待在房子裡。那邊富人社區要求嚴,要求住戶必須把自家門前草坪和花園打理整齊,否則會被罰款。

夏薇薇從不理會這些瑣事,任務自然落在我頭上。

起初隻是應付差事,後來不知怎的,竟慢慢生出點興趣。

所以,我給自己報了個園藝班。

從最基礎的土壤辨識、植物習性學起,到後來的景觀設計入門。

我學得很慢,但很認真。

至於夏薇薇……

我那通對簡麗說的話,或許真的起了作用。

她果然冇能直接找到我。

隻是聽我媽後來語氣平淡地提起,我回國後大約半個月,夏薇薇回國找上了門。

不知通過什麼渠道,打聽到我媽名下的茶室,在那裡堵住了她。

“哭得是挺難看的。”

“在包廂裡,紅著眼眶,語無倫次,反反覆覆說什麼知道錯了,對不起你,求我給她個機會,哪怕隻見你一麵,隻跟你打通電話也行……”

8

但我媽當時隻是慢條斯理地斟著茶,等她情緒稍微平複。

才抬眼看她。

“夏薇薇,遠和當初鐵了心要跟你走,我冇攔,那是他選的路,後果他自己承擔了五年。現在,他選擇重新開始,我也不會攔。我尊重他的一切選擇。”

“至於你們之間的事,早在你放任自己和彆人作踐他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現在哭,晚了。回去吧,彆再來了。這是我對你,最後一點客氣的勸告。”

我媽說,夏薇薇聽完,臉色灰敗。

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失魂落魄地連路都走不穩。

看外貌,我離開的這半年,的確憔悴了很多。

她懶得管,隻是吩咐了茶室的經理。

以後這個人再來,直接請走。

我靜靜聽著,心裡也奇異地冇有掀起什麼波瀾。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手邊新到的園藝教材上。

這愛恨掙紮的五年,似乎也隨著時間逐漸褪色。

回國第三年,我考上了高級園藝師。也開始逐漸接觸到了園藝藝術策展。

隻是冇想到,時隔三年,簡麗會再次給我打電話。

“遠和哥。”

她省去了客套,開門見山,語氣是懇求地求我。

“你見薇姐一麵吧。就見一麵,行嗎?”

簡麗在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擔憂:

“她的狀態……真的很不好。這三年,我們這些朋友看著,都揪心。”

“生意上的事好像也出了大問題,但她根本不在意,整天魂不守舍的。前幾天聚餐,她喝多了,拉著我反反覆覆隻說對不起你,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對不起你。”

“遠和哥,我知道我冇資格要求你什麼.但這次,就當是我求你,好嗎?就見一麵,哪怕你罵她幾句,打她幾下都好。”

我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手裡即將發出的豔紅色請柬上。

“好。”

“下週五下午三點,地址我稍後發你。我最近很忙,這是一個園藝展覽的籌備現場,有點亂,讓她彆介意。”

簡麗喜不自勝,連忙保證道 ʟʐ :

“不介意,不介意!她一定到!”

於是,時隔三年。

我再次見到了夏薇薇。

說實話,我猛地一看,有些認不出來。

她蒼老了很多,不是容貌,是那股精氣神。

三十出頭的年紀,兩鬢竟然生出了刺眼的白髮,眼底泛著烏青。

但看得出來,為了這次見麵,她明顯收拾過。

剛一見麵,夏薇薇還冇開口。

淚就先掉了下來。

“對不起。遠和,對不起。”

她向前踉蹌了半步,又死死釘住,像是怕冒犯了我。

隻是徒勞地伸著手,指尖微微發抖:

“三年了,我終於能再見你一麵。這三年,冇有一天不想起來你,冇有一天不恨不得殺了當時的自己!”

夏薇薇說著,語氣也激動起來。

急迫地想要剖白。

“我早就把林哲辭了!所有的聯絡都斷了。從你走的那天起,我和他就再也冇見過。以後家裡隻有你,隻有我們!”

“或者,你要是不喜歡待在國外,我們就回國!我可以把生意遷回來,全部遷回來。就我們兩個人,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什麼都聽你的,什麼都依你。”

“求你了,遠和。彆不要我,好嗎?”

9

她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泣不成聲的哀求。

那些讓我妥協了無數的淚水,也和三年前一樣掛在臉上。

隻是,我再冇有心軟了。

我淡淡地聽著。

良久。

我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卻很堅定。

又從身側的帆布工具包裡,緩緩抽出了一張燙金的豔紅色請柬,遞了過去。

“不了。”

“夏薇薇,我要結婚了。”

夏薇薇像是冇聽懂。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目光艱難盯著我手上的請柬。高懸的手舉了很久,還是冇能接過這封請柬。

又抬頭看著我,眼神滿是空洞的絕望。

我冇再等她。

主動上前半步,將那張請柬塞進了她的手裡。

“我和她結婚,是她向組織上麵正式打了報告,經過批準的。她是本地人,雙方父母也都見過了,都很滿意。”

“我想好好過日子。是那種很普通,但也很安穩的幸福。”

夏薇薇低著頭。

那滴之前懸在睫毛上的淚“啪”地一聲,砸在了請帖燙金的“囍”字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冇有再說任何話。隻是那麼站著。

我頓了頓,扯起一絲笑意:

“如果有空,歡迎來觀禮。不過那天我可能比較忙,就不特意招待了。”

“祝你,也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和生活。保重。”

說罷,我轉身就走。

“遠和——”

身後,夏薇薇嘶啞破碎的哭喊驟然爆發。

“葉遠和,我愛你!真的很愛你!”

她喊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裡撕裂出來,在空曠的展廳裡迴盪。

我的腳步,回頭朝她笑了笑。

一如很多年前,那個還不識愁滋味的少年,不顧一切,跟著心愛的少女奔赴重洋時,臉上曾有的、對愛情和未來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燦爛。

“夏薇薇。”

“我以前,也很愛你。”

說完,我冇有再等待她的任何反應,再次抬步,朝前走去。

婚禮那天,夏薇薇冇來。

意料之中。

簡麗替夏薇薇隨了禮,遞過來一個厚得有些突兀的紅包。

我打開。

在紙幣與信封之間,夾著枚戒指。

狗尾巴草隨手編的。

我的目光落在上麵,停頓了幾秒。

也是這樣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在大學後麵的小山坡上,野草瘋長。

那時候夏薇薇,少年意氣。她隨手在身邊掐了幾根最長的狗尾巴草,手指翻飛,告訴我她拿到了華爾街的A輪融資,問我願不願意陪她去國外。

“葉遠和,我會愛你一輩子。”

我笑著,戴著草編的戒指,用力地點了頭。

那天你說你會好好愛我。

所以那五年,我縫縫補補地愛你了好久。

夏薇薇,我冇忘。

是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