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江嶺心神色微有動容,半晌,方開口道:“周焰。”
沈觀竟從師尊這一聲裡聽出幾分無奈。
“平白來攪和這樣的大好日子,怨不得你的徒弟都煩你。”老周把手裡剩餘的一隻酒罈擱在桌子上。
江嶺心語氣仍是平靜道:“多年未見,你竟落魄至此。”
老周倒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笑得前俯後仰,半晌才扶著桌子道:“也是了,你總是把我們這樣的日子叫做落魄。”
“難道不是?”
老周唇角笑意儘是嘲弄:“你大可問問你的寶貝徒弟,他可曾覺得身處此間,算作落魄?”
江嶺心皺眉道:“劣徒無知。”
老周側頭看向他,輕聲道:“可見這世上最是心腸冷硬,薄情寡義的人便是你了。”話音落,老周已化手為刀,掌風四起,逼得江嶺心不得不鬆開鉗製蕭寧的手。蕭寧得了鬆懈,將柳葉刀拔下,身形快如鬼魅,再度纏鬥進去。江嶺心以一敵二,竟隻是坐著,連身形也未動,隻是一拳一掌間儘是沉穩的霸意,毫不退卻。
沈觀臉色愈發蒼白,滿額冷汗,一陣陣眩暈感襲來,眼前三人人影搖晃,腦海中刺痛難當,他一時也看不出究竟誰占上風。隻聽得耳邊掌風陣陣,桌上酒罈碎裂,瓷片如刀四散,又被一一擊落。也是這一瞬間,沈觀看到一枚碎片從江嶺心指尖飛出,直朝蕭寧心口而去。
瓷片釘入肉中,發出一聲悶響。
蕭寧雙眸赤紅,一手扶住沈觀,一手柳葉刀直朝江嶺心喉間而去。
江嶺心雙指一夾,攔住柳葉刀,化去刀中殺意,眼睛卻隻是看向沈觀。沈觀以手攔住那枚瓷片,掌心幾乎被釘穿。
“師尊……”沈觀撐著向前,偏要用血淋淋的手去拉扯江嶺心的衣袖,向小時候那樣,求道:“不必再打下去,就如師尊所言,我自毀根骨內力就是了。隻是師尊……我虧欠少爺太多,師尊饒我,不要毀我神智,落個癡傻,餘生還要拖累於他。”
沈觀苦笑,血繞了手腕,滴落紅衣喜服之上,他並指而道:“我於師尊麵前起誓,若離天衣府後,有任何犯上作亂之心,或泄露天衣府機密之事,便叫我不得好死,求而不得,子孫後輩氣運皆斷。”
江嶺心眉心微緊,正要出言打斷,卻間沈觀臉色一白,頸下青筋凸起,頃刻間皮肉之下泛起段段血色,一口血從沈觀口中嘔出。蕭寧箭步而上,將人一把攬入懷中,沈觀雙手冰涼,雖虛弱卻也勉強衝他露出一分笑意。
江嶺心神色黯然,低聲喃喃道:“這又是何苦……”
沈觀闔眸低笑:“不曾有悔。”
老周抬指封住沈觀幾處大穴,再探他脈搏,卻見經脈儘毀,一時也是唏噓,隻抬眸對江嶺心道:“卻冇想到,你一手教出的徒兒,卻不像你。”
江嶺心起身,神色落寞而去,行至周焰身側,一聲歎息低不可聞:“像你……”
屋外雨橫,門掩黃昏。沈觀醒來,蕭寧溫熱的掌心正貼在他額頭上。
“少爺……”沈觀嗓音喑啞,眼前昏花,許久才聽蕭寧應了一聲。片刻後,他驀地坐起身,幾縷長髮散亂下來遮了眉眼,方聽他失聲道:“師尊他……”
“噓。”蕭寧伸手掩住他的唇,攬他消瘦肩頭扶向懷中,道:“走了,不必怕。”
沈觀有些脫力地倚在蕭寧胸口,抬手按住抽痛的額角。回想起昨夜一幕幕,師尊好像是真的走了,老周跟了出去,接著他便失了意識。正想到這,門從外麵被推開,老周裹了一身涼意進來,就那樣不遠不近地站著,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向他。
蕭寧不悅,將沈觀往懷裡按了按,擋住老周的目光。
老週迴過神來,兩步上前朝沈觀伸出手去:“你也是傻了,何必衝動自廢武功,那經脈寸斷的苦頭可是好嘗的?”
沈觀將手腕遞了過去,啞聲道:“合該我還師尊的,我情願。”
老周指尖搭在沈觀脈搏之上,皺眉靜思片刻,眉頭緊了又鬆,半晌才放下手,歎息道:“唉……你……”
蕭寧心頭一緊:“怎麼?可有不好?”
老周屈指在床沿上敲了敲,氣笑道:“你平日彆扭得不行,該辦的事倒是一點冇落下,算是喜事。”
“喜事?”蕭寧一怔。
老週一屁股坐在床邊,毫不客氣道:“那可不,家裡又要添丁了。”
沈觀也是愣了,半晌才抬頭看了眼蕭寧。蕭寧正巧也低頭看他,眉頭微皺,猶豫道:“阿雲如今這樣的身子……”
老周起身拍了拍蕭寧肩頭:“無妨,還有我在這兒,你好好照顧他就是了。”
沈觀沉默半晌,到底彎了彎眉眼,拽住蕭寧衣袖輕聲道:“這是好事,倘若能得個姑娘,豈不更好?不是也無妨,我未能瞧著小沅和念念長大,如今倒是有這麼個機會了。”
蕭寧看著他蒼白帶笑的模樣,心疼他要遭這樣的罪,卻也不忍拒絕,隻得垂頭悄悄在他額角壓了一個吻,低聲道:“依你。”
餅鋪重新開了張,這回沈觀卻不再是店裡幫工的夥計,而是蕭寧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名正言順的媳婦兒。少不得讓街坊議論些時日,甚至南巷子那邊風月場裡還排了一出新戲。
不知道是哪位寫的劇本,講的是出人鬼情未了,說的是原本琴瑟和鳴的夫妻倆,因為變故,妻子撒手人寰,時隔數年又投生回來,尋了舊日情郎,倆人相攜白首的故事。落俗的本子,好在詞寫的穠麗,倒也在城裡火了好長一陣子。
“恨當年匆匆,風剪了芙蓉,泉下長眠夢不成,一生餘得許多情。
但使相思莫相負,奈何橋前三生路,舉步四顧無相見,何時再如梁上燕。
今朝歸來續前緣,要他雲雨歡幸不需眠……”
沈觀聽著後麵越唱越香豔,實在有些無言,他自打知道有孕,再未和蕭寧行過床笫之事,何來徹夜雲雨。念及此,沈觀輕歎一聲,伸手捂住了臉。
蕭寧接小沅和念念下學的功夫,回去便見沈觀不在家裡,隻留了紙上一行字,說是出門買菜,稍稍就回。蕭寧不放心,沈觀養了好些日子,剛剛能下床走動,出去買哪門子的菜。他找了好大一圈,才詢問著旁人找到了坐在樓裡聽戲的沈觀。
沈觀坐在一個清淨的角落裡,腳邊還擱著一隻菜籃子,裡頭倒真是裝了幾把綠瑩瑩的小青菜。他正盯著桌子上出神,也不知在想什麼。
蕭寧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一拍桌子。
沈觀驀地回過神,驚了一跳,按住心口道:“少爺?”
“來這乾什麼?”蕭寧不悅道。
沈觀這才覺得不妥,彎腰提起菜籃子,心虛道:“買菜不是,順便聽聽這出‘還魂記’唱的什麼。”
蕭寧從他手裡把菜籃子接過來,伸手扶他起身,護著他腰側,道:“好聽?”
“尚可,隻是有幾處太不屬實。”沈觀沉吟一瞬,將他覺得太扯之處說給了蕭寧聽。
蕭寧聽罷,未做聲,隻是牽著沈觀的手回了家。
直到夜裡,沈觀正要睡下,卻忽地被蕭寧按在床上。
“少爺,你這是……”沈觀心跳如擂,卻不敢動。
蕭寧的鼻息落在沈觀耳側,但聽他沉聲而道:“我問過了老周,你腹中孩子已過頭三月,行些房事也無妨,你既怪唱詞不屬實,我便落到實處好了。”
沈觀唇上一熱,卻是被蕭寧的唇覆住,衣帶掃落,喘息聲漸起……
良久之後,沈觀額角帶汗,腰間痠痛,光潔清瘦的雙臂攀著蕭寧的脖子告饒。蕭寧吻上他眉心,低聲喚道:“阿雲。”
沈觀麵色緋紅,汗濕青絲,虛聲應道:“我在。”
蕭寧雙眼微紅,神情發狠似的,出口卻溫柔:“償我餘生。”
沈觀眸中水光灩灩,拉過蕭寧的手同他十指相扣,輕柔地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闔眸道:“若非死彆,再不生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