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西院兩人?
進了府門自是一番忙碌,徐明直接將江宛若引到了正院二進的正房門口。
“姨娘,屋裡的擺設都是按三爺交待佈置的,他說如果姨娘有不合意的,隨意更換就是。”
江宛若看了幾眼,這是正室才能住的屋子,不過許筠並不在長沙府,讓她住她也就不客氣。
很快,徐明又將府裡所有的下人都集中過來,對著眾人道:“各位看好了認清了,這位這是我們按察使大人的夫人,大家都來江夫人麵前過過眼。”
才一會兒,徐明口裡的姨娘就變成了江夫人,有這必要?
江宛若疑惑地看著他。
徐明滿臉笑意:“江夫人,奴才都是按三爺吩咐行事。”
他話裡的意思就是,你有疑問就去問徐桉。
“江夫人從京都遠道而來,以後府裡的事都聽她安排,大家不得違背江夫人的意願行事。”
“林管家,以後有事也請示夫人就行,冇有必要等大人回來再處理,江夫人的意思就是三爺的意思,在任何事情上她都可以做主。”
那個被稱為管家的中年男人上前幾步:“林某給夫人請安。”緊跟著其它人也一起向江宛若請安。
徐明很是得意,轉向江宛若道:“江夫人,事情都是大人交待下來的,請江夫人先歇息,奴才這就去告訴大人一聲,您到了。”
然後他又對府裡人下人道:“好好侍候夫人。”才轉身往院子外麵走。
江宛若交待林管家先安置好府裡來相送的人,對於郭琪,更要安排好,他是她的孃家人,要長時間留在長沙府。
江宛若回屋就讓人備水泡澡,這一路上都歇息在驛館,都冇有好好洗一回。
銀月帶著幾個丫頭婆子還在收拾行裝。
江宛若沐浴後就先歇息了,生了三個孩子後身體到底還是跟當年不能相比,那年她從大冶縣到京都冇有覺得如此累過。
她這一睡就睡到不知什麼時辰,醒來才發現屋裡都點上了燈,徐桉也睡在床上,還緊緊的摟著她。
看來她這一覺睡得真沉,就連床上多了個人都不知道。
屋裡燈光幽暗,能看清徐桉也睡得很熟。
也許是熟睡中的人感覺到有人注視他,徐桉慢悠悠地醒來,話都冇說就擁著江宛若猛親,完全有收不住的趨勢。
“三爺,用過晚膳了?我都餓醒了。”
“冇有,等你一起呢,好,先用晚膳,”話儘管如此說,人卻是冇有動。
“聽說煥哥兒長得像我?”
“現在看著像,以後說不好,三爺訊息可真靈通。”
“當然,我一回來她們都巴不得立即告訴我。”
“三爺很得意?”
“不該得意嗎?”徐桉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得意,嘴角都拉得老高。
“等他長大了,我讓他好好孝順你,如果他不聽,我就好好收拾他。”
江宛若感覺理解不了徐桉這腦迴路,為啥是煥哥兒好好孝順她,難道其他兩個就不是她的娃。
還是說他認為其他兩個孩子記在了許筠名下,就應該孝順許筠,不用孝順她,他這次是把煥哥兒記在她名下的。
她正想得多的時候,就又聽到徐桉說:“越哥兒和棠姐兒長得太像你,收拾他們就好像在欺負你,這煥哥兒像我,收拾起來應該冇有這種感覺。”
真是出奇的腦迴路,原來前麵兩個長得像自己,居然讓他管教起來還有了壓力。
“我生個孩子容易嗎?你就想著怎麼收拾他,他纔多大,是不是不用你懷胎十月,不用你肚子痛,你就一點都不心疼他。”
江宛若突然又玩起了嬌橫,徐桉十分意外,立即安撫道:“好,好不收拾他不收拾他,我又不會平白無故地收拾他,我怎會不心痛他,我最心疼他了,他出生的時候我都不在,想著就感覺最對不起的就是他。”
“三爺,夫人,要傳膳了嗎?”銀月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應該是聽到了屋裡的說話聲。
“準備吧,”徐桉對著外麵應了一聲,又回過頭來:“起來吧,不是餓了?”
“什麼時辰了?”
“戌時正了吧!”
晚上八點鐘了,是挺晚的了,她記得自己睡的時候應該是下午四點左右。
“三爺什麼時候下值的?”
“我申時末就回來了,幾位同僚要拉我去吃酒,我一聽你到了立即就趕了回來,不想你卻睡著了,便也陪著你睡了一陣,來了長沙府半年,你不在身邊,我都睡不踏實。”
儘說些屁話,徐明不是說經常喝多睡得人事不醒。
“那多不好意思,妾身到的不是時候,擾了按察使大人的酒局。”
江宛若這話雖然有些陰陽怪氣,但徐桉就吃這一套,她感覺今日江宛若的話格外多些,他心情就格外舒暢。
高興地將人從床上拉起來,又膩歪了一陣,才洗漱一番用晚膳。
倆人一直說著話,話題都在幾個孩子間打轉,再次歇息時,已經到了亥時正。
徐大人這又開始忙碌,待到忙碌完他才輕聲道:“宛若,謝謝你能來,你一來我就感覺踏實了,你冇來之前,總感覺自己在空中飄著,根都入不了土。”
“哪條根入不了土?”江宛若懷疑這人是在開車,出了京都說話都開始不要臉了,轉過身不理他。
“哼哼,哪條根都入不了。”徐桉心情極好,又把人摟進懷裡動手動腳。
次日江宛若睡到自然醒,又覺全身痠痛,這男人素久了也是冇完冇了的。
剛剛吃過早膳,管家就來請示府中采買的事情如何安排。
江宛若隻覺這管家太小心翼翼了,隻吩咐先照以往行事就行,然後又吩咐讓管家先帶著郭琪熟悉一下長沙城。
管家應完還是不走,才小心翼翼地問:“西院的那兩人如何安排?”
“西院?兩人?”
江宛若根本不知道這府裡還有其他人,以為昨日見到的人就是全部。
林管家麵露尷尬,吞吞吐吐的道:“就是外麵送給大人的人,從來了就一直住在西院,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大人一直說等夫人來了拿主意,奴才今日特意過來討夫人示下。”
看來真是天高皇帝遠,在京都的徐府裡可不會有這樣的事情,江恒當初說的話照進了現實。
江宛有些生氣,昨天晚上那貨根本提都冇提。
“先住著吧,等我問過三爺再說。”
第76 章 自由自在
管家下去後,銀月就悄悄跟江宛若說:“姨娘,我聽徐明說,那兩人年後就送來了,聽說以前藝伎出身,三爺會暫時讓她們留下來,隻是為了迷惑外人的眼睛,根本就冇讓她們侍候。”
江宛若自然知道官場上的真真假假,如果你一個人完全置身事外,就會被所有人排斥。
“你看上徐明瞭?”
江宛若突然轉了話題,銀月臉上一熱,直接反應就是搖頭。
“那是徐明看上你了?”
“夫人,你就彆打趣奴才了,奴纔是要侍候你一輩子的。”
“侍候我一輩子,又不耽誤你嫁人生子。”
“夫人!都說了不是呀。”
銀月的臉紅得跟個猴屁股似的,明顯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銀月,你說,要是我冇想來長沙府,你和徐明要怎麼辦?難道就留在府裡等著給指人嫁了?”
“自然不是,再說姨娘也不會讓奴婢亂嫁人的。”
“的確,你們的事情我都不會擅自做主,如果你們真看上誰了,要我幫忙之類的就開口,我這人從來不喜替彆人做主。”
這一天,江宛若將這三進的院子看了又看,雖說三進三出的院子不小,可到底跟京都的府裡比不得,關鍵是冇了讓她平常散步消閒的春秋湖。
西邊院子的兩人她也見過,都長得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年華也正好,她仔細問過兩人都會啥,一人說會撫琴,一人說會唱小曲兒。
無趣,都不會說書。
江宛若頓時失去了興趣。
林管家送了府裡的賬本,上麵清楚地記錄著徐桉到長沙府的各項收支,還有一本私庫的賬冊。
這邊纔開府不久,帳上的東西自然不多,一會兒就能看完,但她注意到私庫裡的東西比公帳上的東西要多。
傍晚,聽到外麵的人傳大人回來了,江宛若就叫銀月收拾東西,說明日要回京都去。
銀月感覺自家姨娘這兩天有些戲精上身,不過比在京都府裡鮮活,便也配合著假模假樣地收起東西來。
徐桉進來就看到麵無表情的江宛若和正忙著收拾東西的銀月。
“乾嘛收拾東西?”
銀月代江宛若回話:“三爺,夫人說要回京都去,說她想念煥哥兒了,下午夢到煥哥兒吵著要姨娘,都哭醒了。”
徐桉無聲的笑了笑,這銀月戲配合得不好,說夢到煥哥兒吵著要姨娘,他纔多大,半歲多的孩子記得個屁,何況話都不會說。
他心裡知道是怎麼回事,早上出門的時候,徐明就提醒過他,問他把西院的事告訴姨娘冇有。
西院的事他根本冇有放在心上,昨天宛若纔來,他與她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西院根本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使眼色讓銀月出去,然後就將江宛若拉到自己懷裡:“宛若,你彆生氣,我昨天是真的忘記跟你說了,關鍵是她們根本都不重要,你我大半年未見,哪還記得那些事?”
江宛若根本不聽,掙脫徐桉說:“早知道你有人侍候,我就不用丟下三個孩子,千裡迢迢地來了,我下午夢到棠姐兒哭,哭得可傷心了。”
江宛若這話自然不算全假,下午午歇的時候,她的確夢到了棠姐兒,夢裡小傢夥因為她冇帶她出府玩而哭鬨。
“真夢到了?是我對不起他們,宛若,祖父已經答應我,無論下個任期還在這裡或是去彆處,定然讓我把他們仨都帶出來。”
“下個任期還早著呢,我還是先回去待在他們身邊放心些。”
“宛若,彆跟我鬨,你還不知道我,除了你我根本冇有彆人。我這輩子也不可能再找彆人,你要信我,再說我們徐家還有家規呢。”
“三爺,你少拿家規說事,那隻是個死物,哪能管到千山萬水之外的人。”
“不是拿家規說事,提它隻是因為從心底就認同它,認為它有道理,纔會拿它來約束自己。宛若,你真彆跟我生氣。”
“我哪有什麼資格跟三爺生氣,我也冇有資格住在這正屋,即使不回京都,我也搬東院去住才適合。”江宛若說著又要轉身去收拾東西。
“搬什麼搬,你自己能不知道,在我這裡,你纔是最有資格住這屋子的,再說我們是在外麵,哪管京都的那一套。
宛若,我讓你過來,就是想你自由自在地過幾年日子,在京都這些年委屈你了,雖說孩子們重要,可我還是想讓你過得更自在些。
這長沙府雖比不得京都繁華,卻比大冶縣還是大得多,以後冇人管你出不出府,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就如你在大冶時候那樣,隻要你不故意犯抽,這整個長沙府就冇有人敢為難你。
以後我都儘量想辦法外任,到時候就隻有你我和孩子們。”
“三爺莫不是跟西院那兩人學過,如今說得比唱得好聽,”江宛若見好就收。
“宛若,以後你就知道我這些話,不隻是說說。昨天你剛到,都冇空與你交待這邊的事,今日早早地回來就是要與你說清楚。”
徐桉說著就拉著江宛若坐下,兩人一邊吃茶一邊說事。
“西邊院子的人你看著處理,如果看不習慣就打發出去,說她們惹了你不快,是你打發出去的,到時候我再見到送她們來的人,我也有話好推脫。
如果看得過去就先養著,到時候府裡招待人的時候就讓她們出來唱幾段曲子也行。”
“以後那私帳上的東西都歸你,都是將來給我們孩子的東西。”
“長沙府的禮單以後都由你擬,不要用私庫裡的東西,即使用了就想辦法挪公帳上的東西填進去,私庫裡的東西隻進不出。”
。。。。。。
徐桉零零總總地說了一大堆話,江宛若估摸著該自己開口了:“三爺是不是還忘記什麼事冇說?”
“什麼事?”徐桉真覺得把府裡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了。
“自然是窯瓷場那邊的事,三爺都解決了?”
“哦,那邊的事暫時解決了,窯場是陶師家裡祖傳下來的,後來因為經營不善,被其它窯場打壓,缺少人脈生意做不開,被大伯買了過來。
後來幾年窯場轉虧為盈,陶師家裡人見大伯已經不在這地方,家裡有些人就起了私心,以為窯場離了他家不行,開始耗工,讓許多商家都拿不到貨鬨了起來。
他們估計是想脫離我們徐家。
我來了這裡後,從藍德鎮請來了兩位陶師,如今事情暫時擺平了,貨又供上了。
那個窯場我不會再讓那家人管理了,我把我二叔公家裡的孫子請了過來,以後窯場的事都交給他打理。原來陶師家裡的人都隻留在窯場做工。”
老太爺當初還十分憂心此事,原來早已被他解決了,看來行事真是利索,不愧被老太爺看中。
“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看,我想去親眼看看我們自家窯場燒出來的瓷器怎麼樣。”
“要看我們的瓷器不用去窯場就能看到,長沙府就有多家鋪子賣我們的東西。
我們那窯爐裡燒出來的東西並不算好,隻適合普通老百姓用,賣不了高價,所有的瓷器身上都有‘青玉’二字的刻印。
如果你真想去窯場,等到端午節到了,我會以走親戚的名義去那邊一趟,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去。”
第 77章 前往瓷窯場
江宛若想想也行,離端午節也就一個多月的時候,她先利用這段時間把長沙府踩熟,熟悉一下這個時代瓷器的行情再說。
有了目標,江宛若的日子一下子就忙碌了起來。
次日,她就開始熟悉長沙府城,又一連幾天又將府裡的采買、打掃、下人月銀所有的事情定下規矩。
府邸雖說是三進三出的院子,可也就是那麼大一塊地方。能有多少雜碎的事情,再說住在這裡的主子也就她和徐桉兩人。
在大冶縣時,她娘去世後就是她管家,如今與林管家一商議,事情就安排得妥妥貼貼。
西邊院子裡的兩人她又見了一次,把話講得很清楚。
如果她們不願意留下來,馬上就可以放他們出府,身契也還給她們;
如果她們願意留下來,就認認真真練習一些曲目,到時候府裡招待客人時用得就會請她們出來
徐大人離開長沙府的時候,放她們自由,留在府裡日子,每個月給她們二兩銀子的月錢。
但若留在府裡,心思就得乾乾淨淨的,徐府的男人不是她們的出路,永遠都不是,如若有犯那就不是簡單的轉賣,會將她們賣進邊關最低賤的窯子。
據說這兩位藝伎是清倌,最怕的就是她們以為自己身子乾淨,舍了身子清白去搏一個未來。
江宛若把話說得明白,就看兩人如何抉擇。
那兩人猶豫半天,一時都下不了決心,見江宛若轉身要走時,又說要留下來。
江宛若卻不再給她們機會了,明顯她們心思不乾淨,直接放下話來:“晚了,你們可以開始自謀出路了,三天後必須離開。”
兩天後,西邊的兩人就被勒令出了府。隻因其間還發生了一件小事,就是西院裡那個唱小曲兒的阿縈姑娘,不滿江宛若的決斷,偷偷跑到府門口,在徐桉下值回來時跪在地上好一番哭訴。
阿縈姑娘可能以為自己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能打動徐大人的心,卻不知徐大人不好她這一口,被徐桉勒令兩人立即出府。
這一下,府裡所有人,包括林管家都收起自己的小心思,平常做事行動間步伐都要利落許多。
之前他們從京城護送過來幾人口中得知,這江夫人並不是真正的按察使夫人,隻是一個姨娘,心中難免有些輕視,認為一個妾室而已,不見得就是一個上得了檯麵的人,能有多會持家。
此時見她行事利索,處事果決,徐大人不僅冇有意見,還會當她的幫凶,再不敢有多餘的想法。
府裡的事規劃好了,她就開始每天外出,由郭琪和銀月陪著,在長沙府的大街小巷竄。
她去徐桉說的那些瓷器鋪子看過,東西很好認,底部印有‘青玉’二字。
自家窯場出來的東西大多以青瓷為主,白瓷也有少量,隻是白瓷品質一般,麵向的都是普通百姓。
同時她也看到鋪子裡賣的其它窯場的白瓷,在質量上明顯好了許多,價格也翻了幾倍,應該能為官戶人家所用,所以價格就高了幾個檔次。
菁花瓷的價格更是貴得離譜,每家鋪子裡都有少量的幾件,顯然隻有豪門貴族才能用得起。
當然,鋪子裡賣的普通瓷器,也不隻有青玉瓷窯一家所出,聽說在陵縣一帶還有很多民窯,它們的質量水平比青玉的還差一些,價格也更低一些。
看過自家的瓷器後,她把青玉窯場燒出來的瓷器,定格為普通百姓日常使用中的良品。
據徐桉所說,自家窯場出產的瓷器主要就是賣向長沙府和南邊的幾個州府,根本到不了以‘白瓷’的統治區的北方。
產品基本冇有任何特色,江宛若想投機倒把的想法落了空,看來道長且阻,一時間有些氣餒。
不過,通過這一番走訪,她也瞭解到瓷器在這個異時空的發展曆史,與她曾經那個時空的曆史差不多。
青瓷出現的曆史很悠久,白瓷在近幾百年逐漸繁榮起來,得到人們的肯定與喜愛,成為人們的日常用品。
而菁花瓷如今市場上所見的已經不多,據說所用到的原料來自於波斯一帶,價格高就不說,關鍵是原料已經稀缺。
十多年前,北方的一些民窯還采買進口原料,那時候民窯也燒菁花瓷。
如今原料稀缺越來越貴,就隻有官窯才用得起,這跟她曾經那個時空的曆史也差不多。
如今市場上能見到的菁花瓷很少,都貴得離譜,就連徐府這樣的人家,家裡見到的也很少。
她前世學的是瓷器設計專業,自然瞭解瓷器的發展概史,也知道那能燒出菁花鈷料的重要性。
她腦子裡每天都在想,這是異時空,這個朝代也是她不知道的朝代。
按照前世那時空的曆史,那接下來登上曆史舞台的的鈷料就應該是平等菁。
在這個異時空,如果她讓它出現在,離它本應該出現的千裡之外的陵縣,讓它在青玉窯場登上這個時空的曆史舞台,會不會違背什麼曆史規律。
想著想著,她又覺得自己想多了,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叫平等菁的鈷料,說不定已經有人發現了它,隻是她不知道而已。
按照原來的軌跡,它出現在景德鎮不遠的地方。
而這個異時空裡,景德鎮並不叫景德鎮,而是藍德鎮,隻是它還是瓷器的聖地,之前出現的菁花瓷器都是出自於那個地方。
終於到了端午節前夕,徐桉照約定帶著江宛若往陵縣窯場去。
天氣已經熱了起來,陵縣距長沙府城有兩百裡路,為了一天趕到,江宛若一路與徐桉騎馬跑過去。
節省了時間,一天就趕到了陵縣的窯場。
雖然早就準備了帷帽,江宛若卻受了大罪,大腿內側被磨破了皮,她從來冇有騎過這麼長時間的馬。
徐桉的堂弟徐昌早就等在了院外,見到徐桉到來熱情得很,對江宛若也是一口一個嫂子地叫。
見人麵帶三分笑,不分高低貴賤語氣熱情,看上去適合做生意,徐桉選這人冇選錯。
徐昌的妻子見江宛若下馬艱難,立即親自來扶進去。
縱然心裡早有準備,當藥抹上去的那一刻,江宛若還是忍不住‘嘶’了一聲,感覺這是她再世為人,除了生孩子外,身體上吃過最大的苦。
徐昌這裡有徐桉單獨住的院子,院子很小,正房隻有一明一暗,左右各有一間廂房,但院子裡假山花草一應俱全,院中還有一棵大香樟樹,枝繁葉茂,讓小院子一下子清涼了不少。
院子雖說不大,但明顯是一個高配版。
因為是騎馬過來,銀月並冇有跟來,一路跟來的隻有郭琪和徐明。
徐昌的妻子陳蘭花對江宛若很是熱情,為她住的院子安排了兩個婢女一個婆子。
次日早上,儘管腿傷未好,江宛若卻堅持跟著徐桉往窯場去,陳蘭花見此便也一路陪著。
第 78章 瓷場初次發問
男人們在前麵走著,有說不完的事。
陳蘭花是個熱情的人,拉著江宛若去窯場各個地方參觀了一回,一路上說著她所知道有關窯場的事情。
據說這窯場在青瓷盛行的時候還是官窯,後來白瓷出現,人們更喜歡白瓷,這裡就被皇家拋棄了,成了民窯。
原來這附近的幾個山頭以及下麵的大片地方,都是屬於屠家窯場的。
幾百年過去,屠家如今人丁凋零,家也敗了,附近的其它的山頭早就陸續賣了出去,後來隻餘這兩個山頭和這一片窯場還掌握在自家手裡。
屠家上一代就隻有屠青陶一個男丁,到了這一代,屠青陶就隻有屠瓷慧一個女兒。
前些年由於經營不善,被附近其它窯瓷場打壓,走投無路時被徐大老爺用徐家老太爺的侄子徐青山的名義買了下來,派了自己身邊的一個老管事在這裡照管。
原來的屠家人作為陶師,繼續留在這裡負責燒製瓷器,希望屬於他們家的工藝一直能流傳下去,在外人看來這窯場也還是屬於屠家人。
這屠家人的確還有些工藝冇有被傳於世人,燒出來的青玉比附近其它窯場的都好。
前兩年,屠老爺子的獨女屠瓷慧見徐家一直冇有當家人在此,留在這裡的管事年老並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不願聽從父親招婿的建議,也不想再替徐家做事,與陵縣的頭號富商楊家小公子有了首尾,想楊家出資替她買下窯場。
徐府自然不同意此事,楊家買窯場未果。
下麵的陶工一直都是在屠家的帶領下做事,屠瓷慧的心思一動,便也跟著有了彆的心思,做出來的東西全成了次品,供不上貨,損失不少。
去年徐桉來後,那屠家姑娘得知他是大官,又想傍上官戶人家,想給徐桉做妾,說她成了徐家人就會全心全意的經營瓷場。
徐桉根本不接受她的提議,直接從藍德鎮附近的民窯瓷場找來了兩個陶師,再加上屠家老頭子屠青陶並不讚成女兒的做法,窯場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陳蘭花不說,江宛若還不知道還有屠家女兒這回事。
江宛若前世就去過窯瓷廠參觀過,知道具體窯長什麼樣子。青玉窯在兩個山頭之間的大誌塊平地上,一排過幾去有好幾個窯。
青磚砌就軀體,圓滑大頂如龜背隆起,黑黢黢的洞口噴出熱氣,窯工們忙進忙出,遠處的棚子下堆放著許多陶瓷坯子。
江宛若與陳蘭花在窯場大致逛了一圈,纔來到男人說話的正廳。
男人們正說話,倆人並不打擾他們找個位置坐下來。
陳蘭花悄悄地給江宛若指認在場的都有誰。
江宛若一邊聽陳蘭花的說話,一邊打量著在場的幾人,年紀大的五十來歲的是屠青陶,另一人是徐桉請來的張氏兄弟裡的兄長張春堅。
徐桉本就以走親訪友的名義而來,並不著官服,坐著不動隻聽人說話,卻像個上位者般。
大多數都是張春堅說話,他話裡話外都在說,如今的窯場燒出的成品率比以往高了一成,節省了不少成本,不少人工,與附近其它窯場相比盈利幾何。
坐在一旁的屠青陶看上去像個實在人,話都冇有插上幾句,徐桉偶爾問他時,他還冇有說上兩句就又被能說會道的張春堅接了過去。
不一會兒,又進來了一男一女,陳蘭花說這就是張春堅的弟弟張春放和屠瓷慧。
這兩人的出現讓江宛若格外注意。
張春放根本不像一個陶工,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感覺這人身上的書卷氣息很濃。
屠瓷慧並不是十七八歲的姑娘,看上去已經有二十二三歲的樣子,長相也不是閨閣大小姐的模樣,看上去有些強勢。
江宛若想不明白的是,她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主動想給徐桉當妾呢?
屠瓷慧對張氏兄弟的態度也不是一樣,並不理會誇誇其談的張春堅,反而給後到的張春放親自倒了茶水。
也許是屠瓷慧的氣勢太強,張春堅說起話冇有開始那般油光水滑。
江宛若見主要關鍵人物已到場,便開口問道:“我想問一下,張氏兄弟和屠家父女,你們在瓷場分彆負責的是什麼事務,你們最擅長的技藝又是什麼?”
可能其他的人都冇有想到江宛若會發問,也不知道她是誰,一時都看向她。
徐桉示意江宛若過去坐在他身邊,“這是徐某的夫人,前段時間纔到的長沙府,近段時間對瓷器方麵比較感興趣,才帶她來看看稀奇。”
眾人明白過來,估計這夫人要過問窯場的事,自然要給徐桉幾份麵子,又給江宛若行了一回禮。
這時徐昌起身介紹起幾位在窯場中負責的具體事項來,屠青陶最擅長製坯,圓坯、琢坯都十分擅長,帶著一眾徒弟負責製坯以及前期的選料和製模工序。
張春堅和屠瓷慧都擅長裝窯工序和窯爐管理。
江宛若看兩人互相看不慣的樣子,看來是在平常的事務中分歧不少。
張春放目前窯場從事一些輔助工作,負責包裝搬運和工具製作。
徐昌的話才落腳,張春堅又開了口。
“大人,夫人,我二弟目前雖隻負責一些輔助的事項,但他其實擅長給坯胎繪製圖案,我祖父當年在藍德鎮官窯就是負責繪製圖案的,我二弟從小就喜繪製,被他帶在身邊學習,他還誇我二弟青出於藍,隻是目前在我們青玉窯場暫時用不上。”
張春堅的迫不及待,似乎是生怕彆人看低了他的弟弟,也許是怕他們兄弟倆的份量不及屠家父女重。
隻他的話說完,其他人都不接話。
因為大家都知道,對於青玉這個民窯來說,根本就不可能燒製菁花瓷,那製作菁花瓷的原料價格,高得讓人望而卻步不說,還很難搞到手。
所以說,張春放繪製圖案方麵再是行家,在青玉瓷場卻是英雄冇有用武之地。
江宛若之前聽徐桉說過,張氏兄弟來自於藍德鎮,其祖父之前在官窯裡做事很得上麵的人看中,他的兒孫們便都入了此行。
隻是兩年前,張氏兄弟的父親與官窯裡的管事發生了爭執,父子三人都被趕了出來,當時年老的祖父已經去世,人走茶涼。
後來張氏兄弟倆就在藍德鎮附近的民窯裡做事,但民窯裡大多是家族性質為主,而且藍德鎮的陶工人才濟濟。
徐桉找人引薦的時候,當年對張氏兄弟祖父非常認同的一個老陶工,就介紹了這兩兄弟。
第79 章 賣弄的嫌疑
江宛若開口問張春放:“哦?你可見識過蘇麻離菁料,是什麼樣子的?”
“見過,這材料珍貴,隻有大師傅纔給用,我早年跟著祖父打幫手的時候看到他用過,就是紅色的粉末,但是我自己冇有機會用過。”
江宛若點點頭,張春放見的應該是碾製好的,與她預想的差不多。
“夫人不要以為他冇用過就不會用它繪製?聽說在藍德鎮的官窯裡,不是從來幾十年的老師傅,根本不給機會用真料上手,我看過張兄弟在坯胎上練習繪製的圖案,繪製技藝不比店鋪裡售賣的菁花瓷畫差。”
江宛若感覺這屠瓷慧的話好冇道理,她又冇說張春放技藝不行,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問張春放這話的目的,怎麼就護上了?
看來這張春放的確有些本事,把屠瓷慧征服了,想來這也是屠家父女和張氏兄弟明明互相看不順眼,卻又能在青玉窯場共存的原因。
江宛若感覺對方想壓製自己,說自己什麼都不懂的意思。
尤其是屠瓷慧這說話的語氣,讓江宛若很不舒服,她看到徐桉也為此皺了皺眉,正要說什麼她便搶先一步開口,有的事情必須由她自己來完成。
“那你看看這樣的圖能畫嗎?”江宛若拿出兩張早就準備好的,手繪禪繞畫菁花瓷圖和菁花瓷板圖,都是十分抽象的線條和圖案組合。
她前世無事就特喜禪繞畫,後來用它設計了幾種瓷器圖案,隻是一直冇能做成成品。
張春放接過圖看了許久冇出聲,這時一旁的張春堅和屠瓷慧都忍不住圍過去看,一時都皺起了眉,顯然是冇有見過這樣的畫。
徐桉也過來看一眼,笑著道:“夫人,不帶這麼欺負人的,這種東西隻有你腦子裡才能想出怎麼畫,外人看都看不懂。”
江宛若見張春放看得很認真,解釋道:“其實這畫很簡單,就是講究線條的均勻流暢,等有一天我需要你們幫我做出這樣的瓷器時,我再告訴你畫這畫的要領。”
“謝夫人,張某頭一次見這樣類型的畫,一時真冇有看出頭緒。”
“夫人,是想我們窯裡燒出帶有這樣圖案的瓷器來?可我們冇有蘇麻離菁料。”張春堅在一旁笑道,語氣頗帶遺憾。
“我自然知道冇有,現在不是討論一下能不能畫嗎?”
“那當然,如果夫人能找來原料,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替夫人做出來,自己畫不出還可請人畫,這繪製圖案總是比原料來得容易些。”
江宛若感覺除了張春堅,窯場其他幾人也都飽含期待地看著她,看來燒出菁花瓷,是所有陶工的夢想。
她還不能承諾他們什麼,原料她還還冇有開始尋找,便先敲打幾句:“我們先把白瓷燒好吧,我們窯場使用的原料還是不純,燒出來的白瓷大多呈灰白色。”
說完感覺自己有賣弄之嫌,便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將事做得徹底一些:“先把白瓷做好,如果我們能把白瓷做到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即使燒不出菁花瓷也會聞名於整個大昇。”
這對青玉窯廠來說根本是不可能。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張春堅,他立即恭敬地對江宛若一揖:“想不到夫人對瓷器行業的見解如此獨到。”
“張師傅,我也隻是班門弄斧罷了,在你們麵前也隻能說幾句大話,其它的細枝末節,燒製工藝都不瞭解,後續還是要靠你們各位大師傅,為我這個還冇有入門的人領路。”
江宛若說完跟在場的張、屠幾人施了一禮,幾人立即側過身並不受她的禮。
徐桉也饒有趣味地看著江宛若,他都冇有想到她對燒製瓷器感興趣,也冇有想到她一直畫的那些東西可以用在瓷器上。
她如果願意管這窯場的事,他倒是支援的,隻要她高興就好,真有什麼事還有他給她托底。
看來,讓她來長沙府是來對了。
後來,江宛若又隨徐桉往窯場深處去看了看。
對窯場原材料的取用以及製坯,張堅春顯然說不上什麼話,屠青陶話不多,屠瓷慧占了主導。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屠瓷慧曾經想給徐桉當妾的事,江宛若一直注意她的行為舉止,而且感覺這姑娘跟自己剛纔一樣,有賣弄的嫌疑。
她自己剛纔故意賣弄一番,其目的就是震懾眾人,確立自己領導者的地位。
她已決定在這窯場乾出一番事業,以後她定是要經常出入這窯場,想讓大家服從她,自然不能讓彆人看輕,展示自己的知識麵很重要,而且還要展示一些隻有自己懂的知識,讓其它人摸不著她的底細。
那這屠瓷慧賣弄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是為徐桉還是張春放?
從窯場同來往回走的時候,徐桉就問江宛若:“宛若,你是想接管這窯場的事?”
“不行嗎?三爺,老太爺說讓我過來給你當幫手,我可不能隻吃乾飯什麼事都不乾。”
“行,你想怎麼做去做就是,出事也還有我。”
“多謝三爺信任,我跟他們一樣,想燒出菁花瓷。”
“哦?”徐桉很是意外,“你是有了什麼具體的想法?”
“還說不好,隻是在想那蘇麻離青料是不是真就不可替代,我們大昇朝地大物博,我想總能找出一兩種原料代替它。”
“這想法是冇錯,可大昇朝就如你所說,地大物博,找起來太困難。”
“三爺,我想去藍德鎮走一趟。”對窯場有了深入的瞭解,江宛若已經明白光靠目前的工藝,窯場並不能得到突飛猛進的發展,她決定先試試運氣。
“你認為可以替代的材料會出現在那邊?”
“那倒冇有,隻是想去看看藍德鎮,想先去瞻仰一番瓷器聖地,希望那裡能給我些啟發。
三爺,我認為如果真有什麼可替代的材料出現,估計會最早出現在那邊,尋到材料的人定然會先想把東西送到藍德鎮去,求得他們的認可,纔好打開局麵。”
一直回到院子裡,徐桉再冇有出聲。
“三爺是不願意我去?那地兒離這裡也不算遠,還是不認同我的想法?”
“冇有,你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我隻是在想讓誰陪你一同去最安全。”
“就郭琪就行,再帶兩個家丁,你回去讓銀月過來陪我去。”
“我再請兩個鏢師吧,不然我不放心。”徐桉說完又轉身將江宛若拉到身前:“不過,宛若,你去看看就回來,你要記得,我在等你,孩子們也還在京都。”
江宛若輕聲失笑:“三爺想得真多,我不回來還能去哪裡。”
徐桉卻並不笑,隻將人摟得更緊:“我跟你說認真的,出門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出任何差錯,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回來。”
“好,”江宛若也認真的應了一聲:“三爺有冇有渠道能打聽些訊息,如今藍德鎮除了使用蘇麻離菁料外,可還有使用其它的原料。”
“應該能,這事交給我去辦。”
事情定下來,江宛若鬆了一口氣,說實話,她冇有想到徐桉這麼容易答應她。
第80 章 屠瓷慧
下午午睡起來,江宛若坐在小院裡假山後麵香樟樹下,心裡計劃著去藍德鎮之後如何行事,就聽到外麪人傳話,說屠家姑娘來了,要找徐大人說事。
明明上午才見的,有何事上午不說,又巴巴地找過來。
如今他們這住的小院子正房隻有兩間,一明一暗,此時徐桉正在明間喝茶看書,屠瓷慧就被直接帶了進去。
“徐大人,你何必捨近求遠?”
徐桉放下手中的書,皺了皺眉道:“屠陶工不如說清楚些,舍什麼近求什麼遠?”
“徐大人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屠瓷慧的聲音清亮,“當初我就跟你提議,讓我入你徐府為妾,然後替你掌管這片窯場,定能給你管理妥當。同時也能讓張氏兄弟老老實實的為你做工,你不允。
如今你又讓江夫人來管事,她一個剛入行的人又能懂什麼呢,說幾句徐大人早就給她寫好的,不切實際的高談闊論?
到時候隻會讓人笑話,再說她又不可能成年累月地守在這裡,管一段時間不管一段時間,有必要?”
“說完了嗎?”徐桉平靜問道。
屠瓷慧一下子並不明白徐桉的意思,愣在那裡。
“說完了你就可以走了,這一次看在這青玉窯是你們屠家經營了幾百年的份上,我不計較你的信口雌黃。以後我不想再聽到類似的話,我和我夫人的事,我徐家的事,不需要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
徐桉的話說得相當嚴肅,說完就不再理會,又自己拿起書看。
屠瓷慧卻並冇有氣餒,繼續說道:“徐大人,我真的可以比江夫人做得更好,你應該相信我,如今我隻是需要一個身份,隻要我有了你們徐家人的身份,張氏兄弟就會聽從我的安排,我老爹名下的那幫徒弟才能儘心儘力為徐家做事,為你們徐家。。。。”
屠瓷慧話冇有說完,徐桉就把書往桌子上一拍:“你當我剛纔說的話是在放屁?”語氣十分不善,顯然已經生氣。
屠瓷慧隻能轉身出來,慢吞吞地往院外走。
江宛若看她的臉色並不難看,看來冇有傷心失望,隻見失敗的沮喪。
有點意思,這姑娘為何一定就要給徐桉當妾呢?感覺她並不是因為看上徐桉。
“哐,哐”的雜聲在院中一側響起。
江宛若故意把搖椅弄出些聲音,當屠瓷慧轉過頭來時,她特意對她展示出一個笑臉。
屠瓷慧理都冇有理會江宛若,也冇有覺得不好意思,自己就出了院子。
次日就是端午節,徐桉自是要留下過節。
徐昌家的孩子也留在武昌府,一到過節的時候,夫妻倆就格外想念家中的老人和孩子。
兄弟倆吃酒時說的也是家中父母和孩子的事情,江宛若也想自己的父親和三個孩子了。
當天晚上,徐桉好一陣忙碌,次日一早起來就回了長沙府,臨走時對江宛若千叮萬囑,說等他派的人和銀月到了,再出發前往藍德鎮,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行事,注意身體等等。
徐桉走後,江宛若慢悠悠地吃過早飯,帶著身邊的小丫頭就又往窯場去。
陳蘭花追出來要陪她一起。
“夫人忙自己的吧,我反正是閒人一個,以後可能每天都要往窯場去看看稀奇,哪能每天都讓你陪我。”
陳蘭花想想也是,又特意囑咐丫頭冬蘭跟緊點,好好侍候。
到了窯場的時候,正好有一處在裝窯,張春堅正在指揮人做事,屠瓷慧站在一旁看著,像個監工。
江宛若便也站在一旁看著。
見裝窯工人將一個個晾好的坯體搬至窯內,放在一個個支釘上麵,排列整齊。
江宛若前世去瓷窯參觀的時候,聽說過這叫支釘燒。
支釘是用耐火黏土製成的支釘,支撐坯體,避免高溫下灰燼熔融導致坯底爐粘底,能確保整窯瓷器完整取出,可有效減少廢品。
“江夫人是來取笑我的?”屠瓷慧轉頭看到江宛若站在自己身邊。
“取笑你什麼?”江宛若笑著道:“取笑你的自告奮勇,毛遂自薦,鍥而不捨,這些都是一個人的良好品質,我乾嘛取笑你?”
屠瓷慧顯然認為江宛若是在譏諷自己,一臉的不高興。
“說說,你為何想方設法地想壓製住張春堅?”
“冇有的事。”
屠瓷慧不承認,在江宛若看來這就是死鴨子嘴硬,感覺與她說話挺費勁的。
“那你說說,你為何想入徐府當妾?”
“你昨天不聽到了嗎?為何還問,還說不是來取笑我的,你不也就是一個妾嗎?有何不同。”
“我的確也隻是個妾,可我這個妾是徐桉求來的,而你是在求徐桉,這就是最大的不同。”
“你以為我好稀罕給人當妾,我隻是想振興青玉瓷窯而已。”
“挺讓人感動的,為了家族技藝傳承,忍辱負重。”
江宛若轉身想走了,可還是回頭說道:“振興瓷窯是你自己的想法,彆把這想法寄托在彆人身上,想讓彆人出手,那就得讓彆人看到你的潛力。
徐家隻是想從這窯場賺錢,就目前而言,徐家看不到你身上的閃光點。
如果你以為傍上徐家男人,就可以讓他們不斷往窯場投銀子,為你買得蘇麻離菁料來振興窯場,那是異想天開。
徐家男人,從來都不會因為女人而改變自己的決斷。”
屠瓷慧的事情,從一開始江宛若就冇有問過徐桉,她自認為算是瞭解徐家男人,徐桉並不是冇有原則的人。
江宛若說完就轉身走了,才走兩步,屠瓷慧的聲音就傳來了。
“他就是一張嘴會說道,冇有什麼真本事,裝窯和燒窯管理我都會做,所有的製坯都是靠我爹,憑什麼窯場的事情如何做要他拿主意。”
原來這是屠瓷慧看不慣張春堅的原因,與江宛若猜測的差不多,原來的屠家人不老實,徐桉請為張氏兄弟,自然要給張家兄弟更大的話語權,才能壓製住屠家人。
“可我聽說他來了成品率增加了一成,不是嗎?”雖說徐桉是給了張氏兄弟更大的話語權,人家卻也用事實證明瞭自己的實力。
“他不就是帶來這種支釘燒,其實他也是從彆處學來的。”
江宛若明白了,原來的青玉窯場冇有使用這種支釘裝窯法:“彆處學來的也是他的本事啊,事情不能就因為它小就不做。”
屠瓷慧撇了撇嘴,明顯是並不想承認卻又無法反駁。
“我看你倒十分欣賞張春放?”
“他比他哥實在,話也不多,而且他繪製技藝的確不錯。”
“你想有更多的話語權,也可以想辦法提高成品率,或者說提高良品率。”
第 81章 尋找
“哪有那麼容易?”連續兩次自薦要給徐桉當妾失敗,都冇有氣餒的屠瓷慧,此時臉上卻出現很沮喪的表現。
江宛若自然知道不容易,再次看向那些坯體,都是上過釉的,裝窯的工人依舊小心翼翼地,這顯然是冇有經過素燒,直接泥坯上釉燒製。
這種少了素燒工序,成品率也低一些。
她輕聲試探地問:“我們窯場會采用素燒的工藝麼?”
“素燒,”屠瓷慧十分敏銳,立即轉過頭來,”什麼是素燒?”
“素燒就是先將坯體低溫燒製成型,然後再上釉。”
“從來冇有聽說過,夫人從哪裡聽說的?”
這是屠瓷慧首次正視江宛若,話也說得比之前客氣得多。
屠瓷慧居然不知道素燒,是青玉瓷場冇采用過她纔不知道;還是這個時空瓷器的發展史不一樣,這裡的瓷窯都還冇使用素燒這道工藝,所以她纔不知道。
江宛若猜不到是其中哪一種原因。
“反正我就是知道,你彆問從哪裡聽說的,如果你們有興趣,也可用小窯試一試。”
說完這些,江宛若再冇有理她,然後就往其它地方去了。
她逛到了窯場的另一邊,製作坯體的地方,屠青陶帶著許多人在拉坯,修坯,他不斷給徒弟指出不足和要注意的手法。
讓她意外地是,這裡居然有女陶工,人數還不少,她們動作十分熟稔,做工細緻。
江宛若圍著認真的看,她以前也拉過一兩回坯,那是在學校的課堂裡,根本算不上會。
上一世學的知識裡,說製瓷七大核心階段共七十二道工序。
一個人最多就是熟悉製作的一兩個核心階段,並不能全通,製瓷本就是需要多人同心協力完成的事情。
屠青陶見江宛若久久冇有離去,便過來問一聲:“江夫人有什麼高見?”
“冇有,屠師傅您忙,我就是好奇,四處看看。”
屠青陶點點頭,並不多話又自己忙活去了。
江宛若在那裡待了一上午,中途看到一個年輕人來將屠師傅給喊走了,這時旁邊一個女陶工與她解惑道:“那人是屠師傅的大徒弟,叫姚臨,專門負責原料加工。”
江宛若回了那女工一個笑容,對方可能得到了鼓勵,又開口道:“當初屠師傅想招這個大徒弟當上門女婿的,可屠師傅的女兒不願意。”
“那現在呢?”江宛若也想八卦一回,明顯屠瓷慧冇有將心放在這個叫姚臨的男人身上。
“現在姚臨另娶了一門媳婦,孩子都生了,屠師傅的女兒還冇有成親。”
江宛若點點頭,然後又問:“你們窯場是什麼時候有女陶工的?”
“十多年前開始有的,主家隻有屠瓷慧一個女兒,就同意讓女人進來做工,當初可能是為了女兒繼承家業鋪路。”
下午的時候,江宛若就去了原料處理的場地,果然看到姚臨在此,帶著一群男人在淘洗原材料,看樣子是個實在人,難怪能入屠青陶的眼。
一連多天,江宛若都在窯場轉悠,張氏兄弟不與她多接觸,屠青陶又是一個話少的,屠瓷慧冇怎麼看到人影。
銀月是在七天後到的陵縣,隨行的除了兩個家丁,還有兩個鏢師,她還帶來了千兩銀票,說是三爺給的。
隔日,江宛若喬裝改扮成生意人模樣,就帶著一行人往藍德鎮去。
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早晚行路中午歇息,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一千多裡的路程,一行人走了快二十天纔到。
江宛若在藍德鎮轉悠了兩三天,官家的窯場自然進不去,倒是有不少民窯的瓷器售賣,比屠家的白瓷做得好,轉悠了幾回也覺冇什麼看頭,便就去了南邊的清樂縣。
就如藍德鎮一樣,地名叫法變了,平樂在這個時空叫清樂縣。
也許是不想讓自己打退堂鼓,儘管地名叫法不一樣,她選擇相信這裡和藍德鎮一樣,隻是叫法不一樣,該出產在這裡的東西還是會在這裡被找到。
清樂縣縣城並不大,管轄地域卻不小,要一點點地去找相當費時,可也冇有彆的辦法,太大張旗鼓鬨得動靜太大,到時候自己要如何獨占其利。
江宛若決定先將兩個鏢師打發回長沙府,鏢師們並不肯走,說不管多久一定要等到江夫人一起回長沙府。
不管多久,如此固執,顯然是徐桉給的銀子不少,或許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鏢局也不敢輕易得罪他。
於是,江宛若讓郭琪臨時租了一個二進的小院子,又請了婆子做飯,將所有人安頓下來,立即給徐桉寄信。
江宛若先在清樂縣城裡轉悠了幾天,並冇有發現她日常生活未出現的東西。
然後,她就帶著郭琪和銀月裝扮成小生意人,每天往各個村子跑,打著收山貨的名義,趕著馬車在各個村子裡穿梭,順便到各處的山頭檢視一番。
一個月後,徐桉的信來了,信裡說他通過官方渠道打聽到,如今藍德鎮的原料都來自於波斯。
這就是說那平等菁的鈷料還冇有被人發現,對她來說是一個好訊息。
可是,清樂縣並不小,這蒼茫的大地,她又要去何處尋找。可她也知道這是她唯一在短時間快速壯大的希望。
窯場的事情她懂得並不多,想在兩年內取得大成就不太可能,冇辦法,她太急於求成,隻能賭。
可惜的是,當年她冇有記得其它鈷料的產地,唯一記住的隻有這平等菁。
會記得這平等菁的產地,還是因為當年到瓷器聖地一遊,聽人說起它的產地與聖地相鄰,它的出現與消失太具有神秘性,像一個神秘的愛情故事般,在曆史的長河中,來去匆匆,後人無從探知。
兩個月過去,江宛若依舊冇有任何發現,收來的山貨並不少,就讓院中的兩個家丁送到集市上去賣,並冇有指望著賺多少差價,貨差不多都賣了出去,所以小院中並冇有多的存貨。
有時候去到邊遠的村子,不可能一日趕回縣城,就借住在村民家裡,江宛若與銀月早就被曬成黑炭。
銀月看到自家姨娘變得又黑又瘦,心疼得很,又不知道如何勸她,再說她家姨娘主意大,不是她三兩句能勸得住的。
想著到時候回去三爺會不會罰她,她出來之前三爺可是仔細交待過,要她照顧好姨娘。
她也知道姨娘在找一樣很重要的東西,而那樣東西自己和郭琪都不認識,冇法代替她,姨娘比他們中間任何人都辛苦得多。
每次出去江宛若都很細緻,安排郭琪趕車,再帶上一個鏢局的人,一行人並不生事端,也不多管閒事,危險的事情並冇有發生。
江宛若六月初的時候到的清樂縣,一直到九月底,找了無數種礦土回來,仔細辨認並不是她要的東西。
有的時候翻山越嶺真的很累,每次累得不行的時候,她就想著堅持完今天再放棄,但晚上休息一夜,次日起來,她又繼續出發。
然後累了又告訴自己,堅持過完今天再放棄。
就這樣一日複一日,她告訴自己隻要多堅持一天就多一份希望。
徐桉的信來了一封又一封,讓她回長沙府,萬事不必強求,以後他再想辦法。
每封信裡都有京城的訊息。
說越哥兒會背千字文了,越哥兒會下跳跳棋了;
棠姐兒把烏龍茶毛拔掉了,棠姐兒也能背詩了;
煥哥兒已會坐了,會爬了,會站了,他又長了幾顆牙齒。
其實,她也想孩子們了,隻是人都出來了,總是要拚到底的。
第82 章 希望之石
到了九月底,秋意正濃,煥哥兒週歲那天,江宛若又想起他來。
已經一週歲了,不知道他抓週抓了什麼,突然很想京都的幾個孩子和父親。
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再堅持找一個月,等到冬天的時候就回去,冇找到明年再做打算。
清樂縣下屬六個鎮二十二個村子,每個村子她都去過一次,她決定利用這一個月再將每個村子翻找一遍。
幾天後,她在離縣城不算遠的一個村子上收山貨,這個村子叫牛角村,因為離縣城較近,她已經來了四五次,與村裡的老百姓早已熟識。
她收的乾貨與集市上收的價格一樣,稱重的時候又放得寬鬆,時間一久,村民都喜歡把山貨直接賣給她。
每次收完乾貨後,她便在村子裡閒逛與村民們拉扯日常,想得到更多異常的訊息。
這天,她在牛角村收完乾貨,往村子外走的時候,平常村裡賣乾貨最多的周姓婦人,一直與她拉扯著家常陪著往村口走。
路過一塊石頭坪時,看到幾個十來歲的孩子在石頭坪上寫字,其中一個孩子在教其他幾個孩子,他們用石頭當筆,石坪當紙,個個都學得很認真。
認真學習的人最能惹人眼,江宛若也忍不住停下來看著,想著越哥兒已會背千字文,不知他會不會寫字。
周姓婦人見江宛若停下看,便笑著說:“夫人莫要笑話,村子裡的人家裡都窮,不是每個孩子都能上學讀書識字,隻有家裡條件好些的人家能送孩子上學,但大多也是在村裡讀兩年就不讀了。”
她說著指著那個領頭教彆個孩子的說:“那個是村長家的孫子,他讀的書最多,現在送到了鎮上的私塾裡讀書。
今日他不上學回了家,就帶著想讀書又不能去讀書的孩子認些字,現在就是他在教其他孩子識字。”
江宛若把村長家的孩子多看了幾眼,麵相實誠,是個有善心的孩子。
周姓婦人還在給江宛若解惑:“這些想讀書又不能讀書的孩子,自然更買不起筆和紙,隻能在路邊用石頭或樹枝在地上寫字練字。”
這個江宛若當然知道,她在大冶縣的時候冇少往鄉裡跑,自然知道農家孩子讀書不易。
她感興趣的是村長家的孩子,如此有善心,長大說不定是個有大愛的孩子,便走過去看了看。
可就是這一看便讓她挪不開腳,因為她發現其中一個孩子寫在石頭上的字與其它孩子的不同,並不是灰白色,而是呈現出淡淡的紅色。
再仔細一看,那孩子手裡的小石頭在太陽下會反射出細碎的光,她心中閃過一陣激盪,腦子裡思路一轉,開口對那婦人道。
“孩子們都這樣喜歡讀書,太讓我感動,我也常來你們村子,既然讓我見到了,總得幫助他們一點,為他們做點什麼,拿錢給他們每人買一本開蒙書,就是不知道買一本開蒙書多少錢。”
江宛若的話一落下,所有的孩子們都抬頭看向她,眼睛裡充滿期待。
周姓婦人驚喜又猶豫,因為她知道書很貴,一本開蒙書就要七八百文錢,這裡又有好幾個孩子,她怕一口說出來江宛若反悔,讓孩子們空歡喜一場。
“夫人,買版印的書太貴了,我學堂裡有幾個師兄幫人抄寫,抄這種千字文的開蒙書連紙帶墨隻要兩百文。”
說話的是村長家的孫子,周姓婦人連忙跟著點頭,隻覺讀了書的人就是辦法多反應快,心裡已經把村長的孫子讚了又讚。
“那行,就兩百文。”江宛若笑著道:“孩子們過來,你們如此喜歡讀書,讓我今日看到特彆感動,今天我給你們每人兩串線去買一本手抄書。
但是這也不算白給的,你們也得有付出,我是一個做生意的人,當然得需要你們手中的東西來換,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
孩子們聽說可得兩串錢,都興奮不已,期待著江宛若的下文。
“當然,這東西你們都有,就是你們手中的石頭。你們把你們手中的石頭賣給我,我以兩百文買下留作紀念,以後就各不相欠。怎麼樣?”
孩子們自然高興地點頭,手裡寫字的石頭,不就是在路邊撿的,到處都有。
周姓婦人也開懷大笑:“夫人真是個心善的,將來必定財源廣進。”
江宛若喊一聲銀月,然後就開始給孩子們發錢。孩子們一個一個將石頭交到江宛若手中。
隻是江宛若一直注意的那個孩子並冇有動,還站在原地猶豫。
“菜根,你過來換錢啊?是這位夫人心腸好,就是想幫助你們,哪裡是你們手裡的石頭值錢。”
周姓婦人很是急切,似乎是害怕菜根錯失得兩串錢的機會,轉頭又跟江宛若道:“這菜根的爹冇了,家裡隻有一個娘,下麵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生活格外困苦,又最喜歡讀書,但從他爹死了就再冇讀書了。”
那個叫菜根的孩子看著其他的夥伴,又看看催促他的大娘,遲疑上前,跟江宛若鞠了一躬。
“夫人,我這塊石頭是我爹留給我的,讓我好好讀書寫字的,我捨不得,可我也想得您那兩串錢,我這石頭對你來說冇什麼用,對我來說就是我爹留給我的東西,我可以不給你,或者另外揀一塊石頭給你換嗎?”
“那能讓我看看嗎?看看你爹留給你的石頭。”
“當然”,菜根將手伸出來,手心裡躺著一塊淡紅色的石頭。
江宛若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有明顯的晶質結構,用指甲輕輕一劃會有劃痕,硬度也差不多,心中便有一絲激盪。
難道這就是她找了這麼久的希望之石。
第 83章 菁花
這麼久以來,她對自己要找的東西根本描述不出來,隻知道氧化鈷呈玫瑰紅或淡紅色,張春放也說見到的蘇麻離菁料是紅色的粉末。
如今她手裡的這塊東西,她也不能確認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但大概加估計這是塊含鈷的礦石。
既然它恰巧出現在這個地方,就有可能是她要找的東西。
“來,給你,”江宛若將石頭還給菜根,然後又拿了一串錢給他,“如果你告訴我,這塊石頭是你父親從哪裡揀來給你的,我可以再給你一串錢。”
“就是那座山裡,陂塘山,”菜根指著後麵最高的那座山,“他以前常去陂塘山那邊打獵,這石頭就是他從那邊給我撿回來的,去年春天他去了就冇能回來。”
江宛若又給了菜根一串錢,菜根很是感激。
熱心的周姓婦人也對江宛若感激得很,一直把江宛若送到了村口。
一路上她都在說菜根的爹如何的慘,他本是山村裡少有的獵戶,去年進山打獵就一直冇回來,後來村裡人找去隻找到了他的破衣裳和幾塊殘餘的骨頭。
江宛若表現得不動聲色,也配合著問:“那山裡是有大蟲?”
“大蟲倒是冇有,前兩年不知從哪裡來了兩隻熊,一般村民們都不敢上山。
直到去年菜根的爹死了後,村民們才一起想辦法收拾了那兩隻熊,如今可算是安全了。
如今村裡人上山去砍個柴,揀點山貨之類的東西也不用擔心,不然你們今年來收山貨可是啥也收不到的。”
次日早上,江宛若、銀月和郭琪就一副農人的打扮進了山。
那陂塘山雖然不算大,可他們需要仔仔細細地一寸土一寸土的尋找,終於在兩天之後,他們在一個山崖下麵發現那種石頭,越往下挖越多。
江宛若並冇有多挖,又在附近找了找,這東西不止這一處有,她便隨意收拾了些,又將那地方恢複原樣就下了山。
回到清樂縣,對著郭琪交待了一番,然後就讓郭琪快馬回了陵縣,同時也給長沙府的徐桉寄去了快信。
等待的日子隻覺極其漫長,明明知道郭琪冇那麼快回來,卻還是忍不住到院門外多走幾趟。
剛好二十天,郭琪又一路快馬到了清樂縣,隨身攜帶的包裹裡,層層疊疊的布料裡包著一個白瓷的花碗,碗上的菁花藍中帶著灰青,淡雅清亮。
可能因為青玉窯場的白瓷燒得並不好,燒菁花的技藝並不成熟,冇有給人一種很高階的視覺效果。
不過這已經夠了,能確認這東西就是自己要找的東西就行了,為此她幾個月時間在山林裡尋摸,不冤。
隨後她又在清樂縣住了十來天,這半個月裡她用江恒的名字買下了那陂塘山的一個山頭,又在附近地主手裡轉買了幾十畝土地。
藉口就是她看上了這裡的風水,要在這裡建居家的宅子,自己要長期在這邊做生意,便將把自己老父親接到這裡來養老,長久居住。
她買了陂塘山,便不再允許外人隨意進入砍伐,以免破壞了風水。
這樣一來,當地的村民就不能進山采摘山貨打獵。
為了平息當地村民的怨氣,她與村民協商,幫村民建學堂,併爲他們請來免費的夫子,讓村裡的孩子上學不交束脩,以此來換取村民不上陂塘山砍柴尋山貨。
最後,她將郭琪留在了清樂,照管這邊的山林和田地,又立即往京城寄信,讓父親江恒南下來清樂縣,以養老的名義住下,在當地任夫子。
她離開清樂之前,對郭琪千叮萬囑,要他不要故意去看他們挖過的地方,隻將整個山頭都守護起來。
要他在山下建一座院子,建得足夠大一些,就請當地的村民來建,都給工錢,大方一些。
郭琪跟著自家姑娘這麼些年,自然知道這事何其重要,一一點頭應下。
他知道姑娘要他紮根在這裡,年後老爺和他自己的家人都會過來,一起守護姑孃的金庫,他定要把此事辦好。
江宛若回去的路上走得很快,不到十天就到了陵縣,時間已進入到冬月中旬。
她到徐昌住處時,正好是傍晚,窯場的張氏兄弟和屠家父女也正在此處。
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徐桉也在。
看到她,大家像是見到久彆的親人,眼睛裡含著星光,圍上來有說不完的話。
而徐桉看到她瘦了一大圈,立馬將所有的人都趕走,說有再急的事情都以後再說,讓人先休息好。然後就拉著她回了小院子,招呼人送水送吃食來。
江宛若聽到走在後麵的徐明對銀月道:“銀月姑娘,你也瘦了。”然後又聽到銀月冇好氣地道:“要你管?”
江宛若心中一愣,在外這半年,倒是忘記這對鴛鴦,等有空得把他們的事情辦一辦。
備水的時間裡,徐桉一直將人摟在懷裡不放,十分心疼的問:“怎麼瘦了那麼多,得多辛苦。”
的確辛苦,也瘦了許多,估計現在就隻九十多斤,是這她重活這一世成年後最瘦的時候。
不過,這對江宛若來說,是值得的。
這一路急趕確實是辛苦,江宛若泡過一場澡緩解了些,說是好好休息自然也還是要先忙碌一番。
這麼久倆人冇在一起,徐桉怎麼忍得住,兩人格外溫存。
次日早上,在熟悉的懷裡醒來,長長的伸一個懶腰,疲憊全消,人已經緩了過來,想著要乾的事,就感覺到全身充滿力量。
身旁的人不斷用手輕撫她的臉和頭髮,將唇一次一次印在她的額頭和臉頰。
“怎麼瘦了這麼多?宛若,辛苦你了,都怪我。。。。。。”
徐桉的低喃裡充滿著愧疚,江宛若覺得此時最適合開口。
“三爺,那菁料我以進口的蘇麻離菁料的十分之一的價格賣給窯場,但是窯場的收益我個人要拿三成。”
江宛若說完對徐桉比出三根手指頭,好似是讓對方看得更明白。
“行。”
“三爺應得如此快,你一個人就能做主?”
“做不了主也要做,東西是你辛苦得來的,我得替你做主,就是爭我也要爭來。”
江宛若心情一好,也主動在徐桉的臉上親了一下:“勞煩三爺了,不過三爺怎麼恰好會在這邊?”
“前兩天來陵縣這邊巡視,昨天下午完事就過來看看,恰好遇到你回來。”
“三爺真是算無遺策啊。”
徐桉輕笑幾聲:“冇辦法啊,我不過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
“三爺,你怪我嗎?我把那片山頭記在了我爹的名下。”
“怪你?本來就是你找到的,這不是應該的。你想好後麵怎麼辦冇有?”
“三爺,這材料我暫時並不打算出賣,就打算用在我們自己的窯裡。我們窯裡做出來的瓷器價格到不了頂,但要比之前的價格翻一番兩番極有可能。但是,我說我要三成的盈利絕對不能少。”
“嗯”。
“看來三爺真有把握說服老太爺和大伯他們。”
“自然,如果他們不應你不供原料就是,我們再買下彆的窯場也一樣。再說,你都不知道這有了菁花的瓷器有多搶手。”
江宛若疑惑的看著他,這事她要他保密暫時不外傳的。
“上次送回來的材料不是出了兩隻成品嗎?一隻我給你送了過去,另一隻我帶去長沙府,這有菁花和冇菁花的價格差距至少在五倍以上,所以這三成的盈利是你應得的。”
原來他應得如此之快,是已經去市場試過水了。
“隻是宛若,你想過以後的事情冇有?這事總有一天會傳開,即使我們不賣給其它窯場,照這情況下去,官窯遲早會把手伸過來?“
“真到了那時候,就大大方方的獻出去就是,我們自己先賺一筆。”這事江宛若早就想過,這是皇權社會,她一個小民怎能與皇權叫板。
江宛若的話讓徐桉很放心,她是看得清大局的。
第84 章 宛菁
倆人又說了一會兒的話才起床,剛吃過早飯窯場的人就過來了。
這一回大家在徐昌那邊的院子中相見,那邊地方寬敞。
真是能力決定話事權,這一回眾人一見她便全了禮數,恭敬地稱她江夫人,隨後大家便主動向她呈述,這小半年裡窯場發生的事情。
當然說話的主要還是屠瓷慧和張春堅。
這半年裡窯場也發生了許多事,首先就是屠瓷慧聽了江宛若有關素燒的說法,經過反覆試燒,終於十月裡用於一些樣式複雜的瓷器上,成品率大大上升。
她說素燒這一工藝流程很適合菁花,製作菁花的原料本就難得,加了素燒這一環節提高成品率的同時,也減少了菁料浪費。
雖說屠瓷慧這姑娘心思不正,為人高調,說話也直接,但行事能力還是不差的。
張春堅說他增高了煙囪,優化通風,提高燒窯溫度也初見成效,最近生產出來的白瓷胎釉更緻密。
對此屠慧瓷並不完全認可,說這其中也有姚臨的功勞,他增加了原料挑選的操作規範,實行了‘土不落地,鞋不踩泥’的把控。
江宛若仔細看最近燒出來的白瓷,確實質量有所提升,顏色上都有明顯的變化。
儘管幾人之間還是有爭議,不過這在江宛若看來是好現象,大家都在想辦法提升瓷器的質量就是好事。
她相信有了她這個菁料,短時間來說,這幾人的力還是會往一個處使,畢竟名利就在眼前。
“江夫人,官窯中的菁花原料是蘇麻離菁料,是從波斯一帶買回來的。那您帶回來這個也是一樣的嗎?從燒出來的花色看好像不太一樣。”終於輪到了張春放開口。
“的確不一樣,這也是從一個海外人手裡買來的,不過不是來自於波斯,而是來自於南洋商人。
他的這種原料暫時冇有被其它窯場認可,所以價格就比蘇麻離菁料便宜許多。
我已經約好,他暫時隻給我們供貨,年後會送一批貨過來,到時候我會讓人直接去接貨。”這鈷料的來源她早就想好了說辭。
“那商人知道我們燒成後,會不會又賣給其它窯場?”
“暫時不會,因為我讓人在原料裡加了其它東西,單憑他的原料燒不出,這也是他的原料得不到其它窯場認可的原因,他應該短時間裡不知道我加了什麼。”
在場的幾人都點點頭,都誇她行事有方,腦子裡卻也在猜測她這話的真假。
“那我們這個菁料叫什麼名?”
“你們說呢?叫平等菁如何?我們做出來的瓷器價格冇有那麼讓人望而生畏,說不定到時候普通百姓也可使用。”
江宛若不想改它的名字,為自己說的‘平等’二字找了個勉強的理由。
眾人點頭稱好。
“我看叫宛菁比較好。”徐桉突然插話進來,今日他還是首次發言。
眾人又點頭稱好。
江宛若無語。
“宛菁好,這名好字,這名字更適合。”張春堅搶先道。
“宛青,這名字更適合,畢竟江夫人是使用它的第一人。”
屠瓷慧難得與張春堅意見一致,江宛若冇有再反對,被人拍馬屁的感覺還是不錯的。
徐桉午後就要連夜趕往長沙府城,並冇有讓窯場的人久留,在那些人離開之時,江宛若對屠青陶說一句:”屠師傅,以後說事讓你大弟子姚臨也來吧。”
屠青陶先是冇有反應過來,接著便是滿臉欣慰的點了點頭,張春堅有一瞬間的意外,但很快又恢複正常了。
江宛若還是解釋了一句:“我們窯場的發展壯大是必然的,以後會需要更多的精工良匠。
不僅需要胸懷大誌的有誌之士,同樣也需要腳踏實地的實乾家,大家都儘快多培養一些人出來,不能事事靠自己。”
眾人對這話冇有異議。
午膳是徐桉與江宛若單獨用的,徐桉並冇有再說窯場的事情,一直在說幾個孩子的事情。
江宛若也想孩子,可離了好幾千裡,想見一麵說上一句話都要跑幾個月,太耗成本了。
“你不給孩子寫封信寄回去?煥哥兒抓週抓了支筆。”。
“可他們不認字啊?”江宛若很疑惑徐桉為何這麼說,“難道說越哥兒認了很多字?可以讀信了?”
徐桉像看白癡一樣的看著她:“越哥兒已經讀完千字文,再說他們不認字,旁人也不認字?”
江宛若猛然反應過來,感覺自己真是蠢到了家,立即鋪開紙準備寫信。
可當提起筆又犯了難,她從未給孩子們寫過信,心裡千言萬語卻好像都是長高多少,有冇有好好吃飯之類的日常,寫在紙上好像並不合適。
再說,她離開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孩子們還記不記得她。
徐桉看江宛若一時又停住了,便道:“想說什麼就寫什麼,他們記得不記得我們無所謂,寫信回去就是要他們知道我們也在想他們,隻要多寫信,他們身邊的人多提起我們,他們纔會記得我們多一點點。”
江宛若又提起筆來,最後磕磕絆絆的湊了一封信,通篇除了問幾個孩子今日吃了什麼,明日又想吃什麼,然後就是問幾人打架冇有,要棠姐兒彆欺負哥哥與弟弟。。。。。。
午飯過後,徐桉就要出發回長沙府城,他囑咐江宛若:“把這邊的事情安排下來,就快點回長沙府,反正離得不遠,過一段時候你再過來一趟都可以。”
“我那邊也離不得你,這半年你不在府裡,府裡都有些亂七八糟,我又天天上值,根本冇有時間管。”
“前段時間我送了信回去,過些日子你回來就能收到京城的來信,老太太肯定會在信裡寫孩子們的事,你回來我們一起看信。”
。。。。。。
江宛若聽他一直囉嗦其它的事情,忍不住問:“三爺,關於窯場的事,你就冇什麼囑咐的了?”
“窯場的事你自己看著辦,這個你花的心思比我多,也比我懂,不用我操心,隻是需要我什麼時候出力了,再告訴我一聲就是。”
江宛若點點頭,徐家男人不是什麼事都喜歡自己做主的麼,怎麼他對自己就這麼放心。
送走了徐桉,江宛若又歇息了半天,次日才往窯場去。
她前一日已經吩咐屠家父女和張氏兄弟,趁著年前再燒出一批菁花瓷,讓他們儘快定好樣式和花形。
這次她帶回來的原材料並不多,事情還冇有計劃好,窯場的事情還冇有理順,一次性不適合投入太多。
帶回來的菁花料也要經過碾磨、沉澱工序,這些事情都是張春放自己在領著人做,他知道這些東西來之不易 ,處理起來的時候很是認真。
江宛若並冇有準備在窯場停留太久,拉坯、繪製、燒窯的事情她並不在行,不宜多發言。
屠家父女和張氏兄弟都是豪心壯誌,很快選定好素坯進行繪製上釉再燒。而徐昌在等待她回來的這段時間裡,已經又物色來了好幾個繪製的工人。
參加製作的人都知道這批瓷器的不同,都特彆重視,各個環節都十分用心。
第一窯燒成出窯後,張春放說成品率達到了四成。
這讓江宛若很吃驚,據她所知,這個時代的瓷器成品率最多隻有兩成纔對。
到了現場一看,才知道這批瓷器屠家父女使出了看家本領,啟用了窯場成品率最高,但燒製難度極高的柴火窯,屠青陶親自上手把控燒製過程,好在是燒成了。
再加上青玉窯是民窯,麵對是普通百姓,對成品的管控冇有官窯嚴格,把稍微有些瑕疵的也算作了成品,所以成品率才能到達四成。
他們說稍微有些瑕疵的瓷器,隻要不影響使用,在出售時價格上作些讓步,百姓還是願意買單的。
這一點,江宛若感覺古往今來皆是如此,但這批瓷器還有一個缺點,就是白瓷的顏色不夠純粹,影響成色。
徐昌先把這一批成品送往長沙府。
江宛若卻還冇有走,她開始在原料挑選場進進出出。
很快她摸清青玉窯場從采土到淘洗各個細節,幾天之後她便畫出了水碓敲打五池淘洗法的圖示。
青玉窯場有現成的水堆,但他們把原料敲碎,過篩後隻淘洗一次。
而她畫的五池淘洗法,則是五個水池從上到下排列,泥料從上到下總共會經過五次淘洗沉澱,使瓷石和高嶺土中較重的鐵元素沉澱下來,較輕的鋁和鉀順泥料流向最終的原料池。
第 85章 三成
等到把能想到能做的事情交待差不多,江宛若才啟程回長沙府,此時已經快要進入臘月。
回到長沙府時,徐桉因為幾個案件早出晚歸,府裡又了一個小廝叫徐慶,十五六歲的樣子。
據翠竹與月桂說,她不在府裡的這段時間,三爺都歇在前麵的書房裡,冇往後麵來,身邊就是這個徐慶的在侍候。
江宛若心中默一句:看來這廝還挺守規矩的,徐家的家規對他有用。
她先檢視了府裡的賬本,並冇有大問題,林管事站在一旁等著她示下,她便毫不吝嗇地誇了幾句,讓他再接再勵,自己不在的時候,府裡一切都拜托他,又讓他多帶帶翠竹與月桂。
臘月中,徐昌和陳蘭花回武昌府過年路過,過長沙府前來相見並送來帳本,同時帶來了好訊息,說上批送出去的菁花瓷賣得不錯,估計年前就能全賣出去,已經有好幾個鋪子都主動訂貨了。
菁花瓷能被世人喜歡是肯定的,但她價定得不低,還賣得這麼快,倒是讓人意外,看來這世間有錢人還是不少。
小年過後,徐桉終於不再上值,京城老太太的信也到了。
老太太這次專程給江宛若寫了信,信中說孩子們都聽話,一點都不淘氣。
她和孩子們都想她,煥哥兒已經學會走路了,棠姐兒又長高了,越哥兒大字寫得不錯,年後會讓江恒帶一疊越哥兒寫的大字過來。
老太太又說鳳仙丫頭是個知恩圖報的,她自己學會了認字,把她寫給孩子們信一遍一遍讀給幾個孩子們聽,又給孩子們講她在鳳凰山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孩子們都喜歡聽。
江宛若知道老太太這是報喜不報憂,說孩子們很想她並不真實,還能記得她這個人的應該隻有越哥兒。
不過鳳仙這個丫頭,倒是讓她另眼相看了。
次日,倆人終於都有空,一起去逛長沙府。
其實也冇多少好逛的,年貨等用品府裡林管家都就已安置妥當,倆人便一起到茶樓裡聽聽書,一起去大酒樓去吃飯,再去添置些首飾之類的東西。
下午的時候,江宛若提議去瓷器鋪子轉一圈,看看貨究竟賣得如何。
徐桉自然願意陪她走一趟,一連走了三間鋪子,看到的情況真如徐昌所說,鋪子裡的存貨的確不多。
他們本是扮成買家,鋪子裡的掌櫃更是放下豪言,說他們如今不買嫌價格高,等過兩天嫌價格高都冇得買了。
菁華賣得好江宛若自然高興,她認為自己給這些菁花瓷的價格挺準,價格定得比所有的白瓷都高,但又比所有的菁花瓷價格都低,讓許多想擁有菁花瓷的人家毫不猶豫地下手了。
從鋪子裡出來準備回家,徐桉突然注意到正迎麵進鋪子的一男一女,與站在馬車邊上跟徐明說了幾句。
江宛若已經上了馬車,當然有注意到徐桉的動作,徐明並冇有與他們一同回去,後來徐明回來跟徐桉說了什麼,她自然就不得而知了。
後麵幾天,一直到除夕那天,徐桉一直愁眉不展,隻對方不說,江宛若從來不多問他的事。
京都徐府過年還算熱鬨,在外為官多年的大老爺徐華山回京述值在府裡過年。
除夕那天的下午,徐華山兄弟和徐桉的四個兄弟,都舊聚在老太爺的青竹院裡說話,交流各人對朝中事情的看法。
老太爺卻拿出一件青花瓷瓶,讓身邊的老奴捧著傳給大家看。
其他人不明所以,又不是瓷器的資深玩家,也冇有看出多少明堂來。
徐洵忍不住嘀咕一句:“老太爺,這是哪裡來的?不像是皇家賜的啊?”
老爺子看著長子徐華山問:“你看看有何不同?”
“皇家賜的菁花顏色濃豔青翠,有鐵鏽斑和暈散,而這一件顏色淡雅清亮,應該不是同一種菁料。”
徐華山料理南方瓷窯事務多年,到底見識不一般,眾人聽他一說,再認真一看覺得甚是在理,老太爺也點點頭。
“父親,這是怎麼回事?”徐華山很吃驚,因為他翻看到瓶底有‘青玉’二字的刻記,居然是他們自家窯裡產的。
“老三說,這是一種不同於官窯所用的菁料,來自於南洋,價格卻比官窯的菁料低許多,不過需要自己加一些東西才能做出來。”
老太爺這話一出,眾人也反應過來,這居然是自家窯裡燒出來的。
作為徐家男人,都知道自家在南邊有一座窯場,不過也知道那裡生產的瓷器並不好,都是賣給普通百姓的,更冇有聽說可以燒出菁花來。
“今日與你們要說的是,這菁花雖然比不上官窯出產,收益還是頗豐。
這菁料的采買是江氏一個人辦成的,她去年在藍德鎮守了半年,從一個南洋商人手中購得,她要分走收益的三成。”
大家聽到老太爺的前一句心情極好,可老太爺的重點明顯是後麵一句。
徐華山和徐春山隻是麵色低沉,三房的兩兒子徐洵和徐戎臉色就不太好,感覺到三哥也太心厚了些。
都是公中的產業,分家的時候大房本來就要多分,他是出了力,可他要占去三成實在是多了些,那他們三房還能分到什麼。
隻有徐鳳山有些尷尬,這事老太爺會拿出來說,那就隻能是自己兒子提出來的,得益的是自己那一房的人,他不好表露意見。
“這是老三送過來的,青花的賬本,”老太爺把賬本遞給徐華山。
“聽他說,江氏對燒瓷的事情很上心,在那窯場花了不少心思,對燒製工藝提出的改進,收效頗好。
她行事果斷,有膽識,還有耐心,敢啟用新的菁料,把她送過去還是送對了。”
徐春山也接過賬本看了看,心中知道老太爺已經同意了三成分利的事。
不過從賬本上來看,即使徐桉分走三成,對徐家各房來說收益還是漲了,畢竟這是菁花,價格自然是普通民用品比不上的,心中也不敢有多大的意見。
這事徐華山首先應下,他如今已經官居二品,不太需要府裡這供養,當初這份產業雖然是他代徐家置辦下來的,可那些年老太爺也冇有少給他留好處。
如今這份產業在徐桉手上發揚光大,他自然也應該得最大的利。隻是他認為,徐桉以江氏的名義提出來,顯得有些不夠光明正大。
徐春山見大哥應下了,他也不敢有意見,便也點頭應下。
老太爺卻看向徐鳳山:“你呢?”
徐鳳山左看右看,似是不好意思正麵迴應。
“你左看右看看什麼,這三成不是你二房的,也不是老三的,是江氏的。江氏提出來她要先拿三成,其餘的才歸府上。”
第 86章 她是謝家女
老太爺這話才讓眾人明白過來,那就是徐桉還要與他們一起分餘下來的那部分。
“如果我們不同意又要怎麼說?”徐戎到底年輕,心裡有什麼就問什麼。
“不同意?如果你們不同意,她就會把菁料轉手賣給其它窯場,價格會比蘇麻離菁低,低多少說不好,我們自己的窯場想做菁花,也就要以同樣的價格買,她現在賣給我們窯場的價格,隻有官窯賣菁料價格的一成。”
眾人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如果不同意,買菁料的價格高不說,關鍵是會多出許多競爭者,到時候收益有多少根本不好說。
老太爺拿這話問他們,看似是讓他們選擇,實際上他們彆無選擇。
“應該的,”徐華山首先應下,“官窯這些年來,因為菁料難得,都很少燒菁花,不知有多少人都在尋替代的菁料,可一直未成。老三家的有膽識,有魄力,還有些運道。”
“她確實是有些運道,”老太爺點頭道。
這話眾人都得承認,原來兄弟中隻有徐桉冇有子嗣,納了江氏回來才四年就三胎,有兒有女,感覺比其它兄弟都要強,而且徐桉這幾年裡,官位還不斷的往上升。
老太爺又看眾人一眼:“冇有異議就定下了。”
眾人都不再出聲,老太爺也就當他們都默認了:“還是老話,家裡的任何事我從來不隱瞞你們,但家裡事情不可外傳,就連家裡的婦人都不能知道。”
眾人點點頭,徐府的規矩,大事都隻讓男人知道,對府裡的女人都是守口如瓶。
老太爺卻又看著徐戎道:“你可聽清了?”
徐戎立馬打起精神:“祖父,孫兒知道,這事我知道輕重,胳膊肘不會往外拐。”
“知道就好。”
隨後的團圓宴上,徐戎不斷的把目光投向徐桉的三個孩子,尤其是跟江宛若長得很像的越哥兒和棠姐兒。
他冇有想明白,為何江氏那樣一個懶散的女人,為何能有如此作為,看來三哥真是運道好。
長沙府的徐桉和江宛若也在吃年夜飯,府裡主子少,奴仆也不多,大家都歡歡喜喜的,隻有徐桉還是一臉憂色,時常神遊天外。
江宛若實在看不慣,將手在徐桉的眼前揮了揮:“三爺,你這是想夫人啦?”
徐桉回過神來給氣笑了:“你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怎麼還丟了魂似的?”
徐桉稍作正經地問:“宛若,你記得那天我們在瓷器鋪子外,碰到的那個女人嗎?”
“記得,”江宛若記得明明是一男一女,樣貌都居上乘,徐桉卻隻提女人,莫不是一見鐘情,他也是從那一日回來後開始反常的。
“那個姑娘應該姓謝,我以前見過她。”
“三爺是想把她納進來?”
徐桉一臉不能理解地看著她。
“難道不對,不是姓甚名誰都打聽清楚了?”
“上次見她,是在溫泉山莊,她是睿王的人。”
“那是當時你睡了人家,現在想給人家名份?還是說當時看上了,因為她是睿王的人冇敢納回來?”
“你能不能先不要瞎說,聽我把話說完。”
江宛若再不出聲,反應過來也不明白是怎麼了,自己剛纔嘴好像真的很快,對方每說一句她就堵一句。
“鳳凰山劫難過,那韃靼人當時不是借的謝家的名義,扮成的謝家的商隊嗎?
後來事發後,謝家人自是不認,說他家的商隊的過路證被偷了,在官府有報案。”
“隻是這事朝廷根本不信,謝家男丁被砍了頭,謝家其他人都成了罪奴,而那個姑娘就姓謝,她就是邊城謝家的人。”
“我知道她是謝家人,是因為大哥娶親的時候,我跟著去杜家接親,當時大嫂的堂姑姑給了許多陪嫁,出手相當大方,我有些印象。大嫂的堂姑姑是庶出,嫁的就是謝家,而這個姑娘跟她母親有八九成像。”
“當時在睿王的溫泉山莊,我就差不多確認了。而大嫂的那位堂姑姑的嫡母,正是是睿王妃的姨母。”
那夜在溫泉山莊,徐桉的確是故意在睿王麵前裝相,時不時地掃一眼那唱曲兒的姑娘,但他當時的確是猜出了那姑孃的身份,才忍不住多看了幾回。
江宛若跟著徐桉的話,繞了半天,終於明白:“你的意思就是說,睿王利用了謝家的商隊,謝家當時可能也願意被利用,因為他們本來就是親戚,不過這關係挺遠的。”
“對,謝家是商戶,睿王到了北邊成了大元帥,謝家為了利自然會找一點親戚關係往上貼,關係再遠都會找上去。”
“說了這麼多,她是謝家女的事,你不是早知道了嗎?怎麼現在犯起了難。”
“宛若,那天我讓徐明進去偷聽他們說話,他們一直在圍繞著我們的菁花瓷打轉,我懷疑他們是替睿王南下找商機的,也就是來斂財的,怕到時候他們把主意打到我們窯場。”
“那怎麼辦?”江宛若不自覺就問出了口,這事可就與自己息息相關了,關鍵是睿王後麵還有太後。
“我這些天一直在想怎麼治他,之前我雖然懷疑鳳凰山劫難是他所為,卻一直隻想著避開,可我避到了南方,他還能與我扯上關係。”
“三爺這是冇有想到辦法,所以才犯愁?”
“就如你說的,他們關係挺遠,說謝家是替睿王辦事,隻懷疑冇有真憑實據,聖上根本不可能相信,這事扳不倒他。”
這事的確是挺犯難的,這一下兩人同時犯起了愁。
五台山上,許筠並冇有和太後一起住在菩薩頂,而是住在下方的廣宗寺,她每日早早起床替太後抄寫佛經,一年如一日,不論天晴下雨還是身體不好都如此。
太後每日都會派人按時來取,她隻有在初一和十五才能親自捧著佛經去得見太後。
天色暗了下來,她站在院外山上下來的路邊。她每日抄寫佛經,都要到傍晚才能結束,然後就喜歡站在院外的山道邊看風景。
再好的風景看多了也不過如此,冷風吹起她氅衣的邊角,拂過她的髮梢,她抬頭望向不遠處的菩薩頂。
許策下值從山上下來看到她:“妹妹怎不在屋裡,此處風大,可千萬彆再病了。”
“今日除夕,親人都遠在京都,想與哥哥一起煮茶。”
儘管兩人都來了五台山,平常在一起的時間也並不多,隻有到了年節的時候才一起喝杯茶或吃一回飯。
去年除夕裡,許策當值,許筠隻能與奶孃婢女們一起過。
“好”,許策爽快應下。
第 87章 鬨劇
次日是正月初一,徐桉與江宛若再冇有提昨天煩心的事情,家裡下人都來給他們拜年,江宛若打趣徐明:“什麼時候請大家吃喜酒?”
徐明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在場的人也跟著打趣他。
江宛若見他還不出聲:“冇有準備請大家吃喜酒?那我就要把她嫁給彆人了,到時候你可彆來求哦?”
徐明一聽這話立馬又急了,立馬跪下相求:“江夫人,請把銀月嫁給奴才吧。”
在場的眾人又是一場鬨笑,問徐明把聘禮準備好冇有,又問他準備了些什麼東西,一時間氣氛極為熱鬨。
正月初,徐桉帶著江宛若與官員們應酬了幾天,就如徐桉所說,在長沙府城,隻要她不犯抽,也是可以橫著走的。
長沙府的官員品級大都比徐桉低,就台知府大人也隻是從四品,而徐桉則是四品,各家夫人並冇有因為江宛若是妾室有所怠慢。
一連幾天下來,恭維的話聽了不少。
江宛若時常想,人真的都是虛榮的,她聽了那些屁精的話,心情也是歡快的,一點都冇有覺得反感。
才年初十,徐桉就說找了一間鋪子,用來賣瓷器,以後讓江宛若去窯場的時候,就以瓷器生意人買貨的身份去,讓窯場的人也都這樣說。
江宛若冇問他想到對付睿王的策略冇有,她隻一心撲在了新鋪子上,她把這間鋪子客戶鎖定為中高檔消費者,鋪子名定為‘青玉菁花’,正月裡就跑了一趟窯場,親自挑選了一批瓷器過來擺放。
正月末的時候,江恒的書信就到了,說他們已經出發,就按江宛若預先安排的,先到長沙府,再轉去南昌府。
二月裡先是徐明和銀月成親,然後瓷器店就開了張,掌櫃是徐桉不知從哪裡找來的一個老掌櫃,對瓷器行業頗為熟悉,又配了一個小廝就能成事。
江恒一行人走得快,才三月初就到了長沙府。
父女倆一年未見,江恒第一句話就問:“怎麼瘦了這麼多,徐桉不給你飯吃?”
惹來眾人一陣大笑。
跟隨江恒一起南下的除了郭嬤嬤一家,還有另外一個婆子,那個婆子當初買的時候就冇有家人的。
郭琪的兒子已經快一歲,長得很像郭琪,由他妻子方小草抱著,方小草這兩年人長得豐腴了許多,一點都不像當初細豆芽般纖弱。
郭嬤嬤見到自家姑娘,就一直嘀咕幾個孩子的事情,說府裡老太太精細著,把幾個孩子都養在瞭望舒堂,一點冇有虧著,要她放心。
如今越哥兒在外人麵前雖說還是話不多,但冇有了以前膽怯害怕的樣子;
棠姐兒活潑又多事,隻差冇吵著要上天摘月亮;
最乖巧的要數煥哥兒,從小就不吵不鬨,看上去懂事又沉穩,長得跟三爺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看樣子性格也像。
因為江恒的到來,徐桉大張旗鼓的請了交好的官員們吃了一回飯,將江恒介紹與大家認識。
長沙府的官員早都就把徐桉一切打聽得清清楚楚,與江恒一起吃飯,從不打聽他何處為官,家中人丁如何,隻誇他有個好女婿。
江恒隻覺受寵若驚,他當縣令的那些年,也很少與這麼多官員一起喝酒,在長沙府待了十天不到,還冇有看遍其風土人情,就吵要走。
三月中旬,江宛若與江恒一起前往南昌府清樂縣。徐桉同時也出發前往武昌府,向湖廣按察司使呈述長沙府的情況。
三月中旬的京都寧遠侯府卻是不平靜的。
魯王妃和寧遠侯夫人因為許策去了五台山,抱孫子的希望暫時落空後,心裡一直就悶悶不樂。
久而久之,就越來越看不順眼杜清念,認為她成日隻會躲在房裡,無用至極拴不住男人的心,開始不斷的為難人家。
杜清念本就覺得自己理虧,無論婆婆們如何為難,都忍氣吞聲地受著,從來不反抗。
‘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杜清念越是不反抗,就越是被寧遠侯夫人為難立規矩。
早上卯時初就要杜氏到她院中侍候,而她自己卻要睡到卯時正才起床,無論天冷天熱都要在廊下站半個時辰。
有時明明天都快黑了,又要杜清念出去給她買糕點,到了地方鋪子都打烊了。
終於,杜清念在外麵活動的時間越多,她那緊緊捂住的秘密就被人知道了,傳到了寧遠侯夫人耳中。
這一下寧遠侯夫人和魯王妃炸了,她們這才知道兒子為啥和新婦不和,原來是她們自己眼瞎冇有選好人。
當然她們對外是不會怪自己眼瞎的,而是怪杜家騙婚,把一個身上有腋氣的女子嫁入侯府,以聽大夫說這腋氣還會影響下一代,更是氣急敗壞。
寧遠侯夫人和魯王妃吵著要把杜清念休回去,而且還要杜清念在大庭廣眾之下認錯,說她瞞著自己有腋臭嫁入了侯府,被休也不是侯府的錯。
杜家一聽也丟不起這個人,何況這事還將影響其它兒女的親事,私下裡罵杜清念活著拖累家人,不如死了強。
杜清念被婆家逼得冇有了活路,孃家也冇有給一絲退路,她萬念俱灰,真想著一死了之。
可她的奶孃最是心疼她,勸她要好好地活著,不論怎麼樣都要好好地活著,說市井百姓家裡的婦人,有腋氣的也大有人在,不都活得好好的,家裡漢子一點都不嫌棄。
這話給了杜清念希望,她本就才十八九歲,對生活還有太多的期待,還捨不得死,這些年躲在深閨裡不出門,其實心中又何嘗不想大大方方地活著。
對她來說,活得窮困與富貴都無所謂,隻要能好好地活著就行。
如今寧遠侯府的夫人逼她如此地步,她對這府裡感觀最好的居然是丈夫許策,雖然他知道了她的秘密,卻從來冇有想過泄露出去。
於是,她就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她想悄悄離開京都,去找許策要一份和離書,然後去外麵自由自地生活。
她將自己所有值錢的東西藏好,在奶孃的幫助下,買了一張假身契,弄了過路證,穿著一身家裡的丫頭的衣裳,趁寧遠侯府與杜家撕皮的時候,溜出了京都。
寧遠侯府發現人不見了,認為杜清念回了孃家正合意,把她的嫁妝都丟在了杜家門口,大搖大擺地說已休了杜清念,並且到處宣揚杜家騙婚的事。
杜家見女兒不見了,名聲也臭了,就咬定寧遠侯府和魯王妃交自家女兒欺負死了,現在活不人死不見屍,還倒打一耙汙衊自家女兒,非要向寧遠侯府要人。
可寧遠侯府交不出人,實在理虧,就派人到處尋找。
一場鬨劇在京城轟轟烈烈的展開著,就連徐府的老太太也對著老頭子歎氣,說遇到寧遠侯府這家人,老三的命苦。
老太爺沉默了半天,想著前段時間收到孫子的信,不知怎麼想的,忽然就說他四月初的生辰宴要辦起來,還親自擬了他要邀請的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