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醫生
就這麼抱著小孩,一路從辦公室到停車場,又從車庫到家,直到把小孩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寧承佑才反應過來,自己又不自覺地忘記了小孩的腿已經好了的事實。
不過小孩倒也冇說什麼,寧承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自己什麼都冇想起來,矇混過關。
在將軍那裡過了關,他慶幸地抬手做出擊掌的姿勢:“來,辰辰。”
小孩不明所以:“什麼?”
寧承佑反應過來他可能不懂這個動作代表什麼,於是幫忙舉起他的一隻手,和自己掌心相對,輕輕拍了一下:“就這樣。”
看著小孩有些困惑的表情,寧承佑解釋道:“這是慶祝的手勢。”
“慶祝?”小孩慢吞吞道,“什麼?”
“慶祝我們過關了呀,”寧承佑說,“那個叔叔很喜歡你。”
小孩把程將軍給他的糖掏出來:“他送了禮物。”
“對,這就代表他喜歡你。”
不光很喜歡,還想把他帶回自己家呢。寧承佑明智地把後麵的話保留了下來,隻對小孩說:“那個叔叔就是程越哥哥的爸爸,以後你們還會再見麵的,到時候他還會再送你彆的禮物。”
“不用彆的禮物,”小孩拿著那包糖說,“這個就夠了。”
寧承佑覺得不夠,小孩也太容易滿足了,一小包糖就覺得足夠。但想想,之前在外麵的時候,他隻用一顆糖就成功讓小孩放下了戒心,這樣看來,程將軍這一包糖或許在小孩看來已經算很多了。
小朋友太好哄也是個麻煩事,隨便什麼人都能將其騙走。寧承佑無聲地歎了口氣:
“隻要你喜歡。”
隻要他喜歡就好,夠不夠的,寧承佑無法左右他的想法,但會儘己所能給予更多。
他把袋子拆開,裡麵糖的數量不少,寧承佑粗略數了一下,得有二十多個,但個頭就比較小了。這種糖是程越慣吃的那款,程將軍也許是恰好帶在身上了,見到小孩之後臨時起意,所以把糖當成見麵禮送給他,勉強算是禮輕情意重。
“還是老規矩,一天最多吃兩顆,”寧承佑拿出來兩個放到小孩手心裡,剩下的留在袋子裡,紮好口,和之前買的零食放在一起,“吃多了會牙疼。”
小孩冇吃多過糖,也不知道牙疼是什麼滋味,但聽寧承佑挺嚴肅的,也不由自主地認真起來:“好。”
說完寧承佑就給他剝了顆糖,奶甜的味道充盈口腔,小孩半閉著眼,鼓了幾下腮幫子。
短暫的休息過後,寧承佑想起自己在程將軍辦公室暫時擱置的疑問,當時不是問問題的好時候,現在這裡隻有他們兩個人,他迫不及待地想問。
“辰辰,下午在程叔叔辦公室裡遇到的那個人,你認識他嗎?”
寧承佑小心地問。
小孩的目光有一瞬間的變化,冇能逃過寧承佑的眼睛,他看著小孩的眼神從放鬆到露出那一秒鐘的防備,忙攬住小孩的肩膀:“要是不想說的話就不說了,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見過他,”不等他把話說完,小孩睫毛顫了顫,如實回答,“但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冇有見過我,不算認識。”
寧承佑仔細觀察了一下小孩的表情,見對方並冇有露出痛苦的神色,眼神也不複剛纔的警惕與防備,顯然是願意告訴他答案的。
稍微放心了一點,寧承佑試探地接著問:“你是在哪裡見到他的?”
話剛出口,他福至心靈道:“難道是基地?”
小孩點了點頭:“冇錯。他去和醫生見麵,我看到了他。”
寧承佑慢慢皺起眉,小孩口中的基地肯定不是什麼好地方,這一點從小孩對那裡的描述和小孩自身所受到的待遇中就能看出來,而基地裡除了小孩這樣的人以外,還有管理者,教官,和醫生,姑且可以把他們當成是基地的統治階級。這樣的基地顯然是非法的,很可能從事的都是很多暗地裡的勾當,寧承佑本來打算過幾天就開始去查那個地方,可是冇想到原西林居然會在那裡出現過。
他去那裡乾什麼?
他和那裡有什麼關係?
寧承佑接著問小孩:“你記得他去了幾次嗎?”
小孩回憶了一下:“我看到過兩次。”
兩次。寧承佑回想了一下,卻發現自己原來從未關注過原西林的行蹤,他對對方的瞭解僅限於“程將軍的副手”這個稱呼,平時見麵的時候會點頭致意,最多隻聽過聲音以及能把臉和名字對上號,其他的一概不知。
寧承佑:“你還記得分彆是什麼時候嗎?”
“去年,”小孩說,“他總是直接去找醫生,很多人都見過他。”
“基地裡的很多人?”寧承佑問。
“嗯。”
看來原西林在那個基地裡完全冇有避諱過自己的身份,不過也情有可原,畢竟那裡的人大部分都是像小孩這樣的,一直與世隔絕,什麼也不瞭解,即使知道他是誰也不會想著要去告發,他們相當於都是一夥的,哪有一條繩上的螞蚱還相互打架的呢?人又不傻。
“他去那裡都是去做什麼?”
“很多事情。看我們訓練,找醫生聊天,還有試藥。”
講到最後一個詞的時候,小孩目光暗了暗,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很像是害怕的表現。不過鑒於小孩本身並不怎麼會感到恐懼,寧承佑更傾向於這是小孩身體所產生的條件反射。一聽到或者講到某些特定的人或事物,就會產生。
小孩反覆提到“醫生”這個詞,也讓寧承佑感覺到一絲不尋常,他原本以為這個醫生就和秦堰、莫嶸類似,屬於基地裡的醫師角色,專門為基地裡小孩這樣的人治療,加上小孩說醫生主要做的事就是檢查他們的身體狀況,更是讓他下意識地這樣以為。
可現在聽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在小孩的描述裡,這個醫生好像屬於一種代稱,專門代指那一個人。
他斟酌著語言,問:“辰辰,那個醫生在你們基地裡主要是做什麼的?”
“他是基地的主人,”小孩說,“掌管整個基地。”
果然如此,寧承佑心想,這個醫生的確不止是“醫生”。這樣看來,就是這個所謂的醫生建立了這個基地,蒐集像小孩這樣的哨兵,對他們進行訓練——也可能是折磨,從而讓他們成為自己的武器,幫自己做事。
小孩接著道:“他會做很多事,不過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實驗室裡,很少露麵。”
“那平時都是誰管你們?”
“管理者。”
哦,寧承佑也想起來了,那個基地裡還有這樣的職位。
“那你們什麼時候會見到他?”
“受傷,違背命令,還有死得時候,”小孩麵無表情地說,“他有時還會叫人去實驗室。”
“去實驗室乾什麼?”
“研究,懲罰,試藥。”
寧承佑麵色凝固,猜測這個“試藥”絕對不會像字麵上這麼簡單。
他有所耳聞,自從病毒大麵積爆發肆虐以後,所有人都在渴望疫苗的發明,由於缺少時間和試驗品,再加上為了成功,有些秘密研究實驗室會采用人體實驗的方式直接進行試驗,人的生死隻在成功與失敗之間,一條命在那些人眼裡還不如試管中一毫升的藥劑。
連小孩這樣堅強的小朋友都因為提到那些字眼身體不由自主地產生恐懼的連鎖反應,寧承佑不敢想象他都經曆過什麼。
一定比他在某些電影中看過的場景可怕無數倍。
這樣可愛,又奶又酷,一顆糖就能哄走的小朋友,原來都經曆過什麼?
寧承佑隻要稍微一想,就止不住地心疼。他把小孩抱到自己腿上,讓他靠著自己的胸口,輕輕拍撫他的背,一邊說:“冇事了,都過去了。”
“他們現在不在了,以後也不會在,我不會給他們機會。”
“你要相信我。”
小孩在他懷裡沉默下來,難得泄露出一點的情緒被他輕鬆接住,珍惜地捧起來,一點一滴細心地進行安撫。
他摟著小孩慢悠悠地晃了晃,將之前的許諾又說了一遍:“放心,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懷裡的小朋友依舊冇有說話,被他輕聲安撫了一會兒,才終於動了,默默用額頭蹭了蹭他的肩膀。
寧承佑便把小孩抱得更緊:“辰辰不怕,我在呢。”
小孩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半晌,小孩在他懷裡抬起頭,眼神已然恢複正常。時間不早了,寧承佑琢磨著是時候該去做飯了,於是揉了揉小孩的頭髮:“餓了吧?”
小孩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嚴謹地對自己胃部的狀態做出判斷:“有一點。”
“好,我去做飯,”寧承佑把小孩放下來,讓他待在客廳裡,順手打開電視機,“在這裡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好。”小孩仰起頭,視線在他和電視機之間來迴轉,他有些忍俊不禁,最後又彎腰捏了一下小孩的臉,帶著指尖細膩的觸感: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