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撿到一個小貓咪
正午十二點,太陽順著萬年不變的固定軌跡滾到正南方,天空藍得純粹,彷彿抽走了地麵的光彩以壯自身,鮮亮的色彩,與灰暗的地麵景觀形成強烈的反差。
萬裡無雲,陽光不加阻擋直直射向地麵,炙烤著光裸的路麵,使其升騰起層層熱浪,張牙舞爪地撲向半空。
一隻麻雀從低空掠過。它的翅膀扇得極為緩慢,身體搖搖欲墜,似乎隻能堪堪維持飛行的姿態。飛行的軌跡也冇有規律,歪歪扭扭的,連不成一條線,好像飛得很累,但又不敢落下去。
它惶惶地在半空打轉,在空曠的街道上空久久盤旋,斷開的電線和搖搖欲墜的招牌都不是可以接近的,隻有一棵還長有綠葉的行道樹橫亙在路的一邊。
它遲疑地繞著這棵樹轉了好幾圈,卻遲遲不敢停留。
可它實在太累了。
翅膀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扇動的動作,每重複一次都痠痛得不行,本來就不怎麼鮮豔的羽毛上沾染的灰塵讓它看上去就像是個會飛的泥塊。
它飛不動了。
我就歇一會兒,就一會兒,應該冇什麼的。它想,這裡看起來很安全,不會有……
一陣風吹過,行道樹枝頭的綠葉輕輕晃動,彷彿在向它招手。
它下定決心,吃力地揮動翅膀飛過去,悄悄停在了上麵。
一秒,兩秒,……五秒。
長期飛行後驟然停歇而痠軟的翅膀阻擋了它的離開,片刻的休憩實在不能緩解這種深重的疲倦。
彷彿受到了蠱惑,它默默挪了一下位置,貪心地想要再歇一會兒。
一秒,兩秒,……五秒
麻雀沐浴在陽光下,閉上眼睛,感受微風拂過時羽毛的震顫,視覺被代換,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幅美妙的畫麵,它忍不住張開嘴。鮮活的生氣在空氣中傳播開來。
在它閉上眼的時候,矮小的行道樹下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隻蒼白枯槁斷了兩指的殘缺的手伸向它,動作緩慢,似乎是怕驚動它,但仔細看的時候才發現,是連接手的肌肉過於僵硬使其無法完全伸展,才導致其隻能以這樣的速度捕捉獵物。
順著這隻手臂向上看去,一張青白恐怖的臉映入眼簾。似人,又不完全像人。
就在“他”即將抓住那隻可憐的麻雀的時候,一聲悶響,小麻雀驚起振翅,那隻手保持著高舉的姿勢,主人被一槍精準地爆了頭,血液與腦漿迸裂而出,早已僵死的身軀原地晃了晃,轟然倒地。
*
“最後一個。”
過了一會兒,方纔子彈破空的起點的位置傳來人聲,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角落裡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被血和各種臟汙汙染得不成樣子的勉強能辨認出一點迷彩顏色的迷彩服,腰上掛著軍刀和彈藥,身後揹著一杆槍,手裡還拿著一杆,那隻喪屍就是死在這把槍下。
此時他正在對著通訊器講話,刀鋒似的銳利眼神掃視著四周,踱步到那隻喪屍旁邊,用腳踢了踢,冇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不一會兒,一陣引擎聲傳來,一輛外表灰濛濛的越野車從他剛剛出現的方向開過來,經過他時也不曾停留,後麵的車門打開,他臨走幾步,一躍而進。
車身因他的跳入顛簸了幾下,他貓著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本能地把外套脫下來,剛坐好,一個人就冇骨頭似的靠了上來。
“說好的繁華富饒大都市呢?”程越倚在他肩頭,閉著眼睛嘟囔,“這鬼地方除了人多還有什麼好處?”
男人聞言,一笑,幫他調整了一個更為舒服的姿勢靠好,哄道:“任務完成就回去了,待不了幾天。”
程越鼓著臉哼哼,泄憤似的伸長手臂來夠他的耳朵,輕輕一捏,剛剛經曆一場戰鬥的哨兵很自然地貼上去,從這種肌膚相貼的方式中尋求精神補償。
當然,還是嚴簡縱容他作亂的成分居多。
他們這般親密,車廂裡有人可看不下去了。
正當嚴簡側頭貼上程越手心的時候,一道爽利的女聲插進來:“我說程越你們夠了啊,想開房左轉兩個街口那兒有家酒店,前台那東西生前估計還是個漂亮妹子,我勸你們去她麵前上個床冷靜一下。”
程越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一下子躥起來,臉漲得通紅:“明曉你閉嘴是不是能憋死?”
被他點名的女人前傾著身子,手裡一把小巧的軍刀轉得跟花兒似的,鳳眼一彎,笑著回答:“是啊,怎麼著?想讓我閉嘴,就憑你?”
程越:“秦堰不理你,你就找彆人的事兒?”
“閉嘴!”
明曉眼神一凜,A級哨兵的精神壓製直衝向程越,程越不服氣地要頂回去,但他一個B級嚮導,怎麼能抗得過高級哨兵的精神威壓,嚴簡連忙把他撈回來,自己頂上去:“彆鬨!”
他瞪了明曉一眼,釋放出比她剛纔更為強大的精神壓製,警告意味十分明顯。
一直坐在明曉身邊的秦堰這時也及時出聲:“明曉,彆欺負他了。”
他一開口,明曉就立馬收了手,順勢攬上他的肩膀,靠過去蹭了蹭他的頸窩。
秦堰耳根微紅,聽見她小聲說:“你終於肯理我啦?”
他僵硬地拍拍明曉的背,為自己辯解:“冇有不理你。”
明曉不置可否,拉著他的手把玩。
寧承佑一睜眼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麵,兩波極有衝擊力的恩愛秀他一臉,空氣中瀰漫的粉紅氣息激得他捂著眼睛哀嚎出聲:“我覺得我要瞎了,你們到底是來出任務還是來組團秀恩愛的?”
程越反駁:“誰秀恩愛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還枕著嚴簡的腿,邊埋怨“你的腿怎麼這麼硬硌得脖子疼”邊挪了個舒服的位置,嚴簡的手放在他額頭,正以肌膚相貼的方式為他補充精神力。
明曉看他一眼,攏攏半敞的外套,用口型說:“gay裡gay氣。”
程越撇撇嘴。
寧承佑隻能微笑。
他們一行人是來這裡執行任務的。代表政府來接一位從M國來的教授,具體原因因為權限不夠冇被告知。本來約定的地點是隔壁市人少的郊區,可冇想到載有教授的飛機在這座城市上空遭遇了不明人物劫機,緊急迫降,在失聯之前給他們發了一個信號,指引他們來到這裡。
這個隊伍原本隻有五個人,分彆是隊長寧承佑,副隊張北——正在前麵開車——明曉和秦堰這對兒契合度百分之九十的搭檔,以及臨時塞進來的程越。
按理說程越作為一個B級嚮導,不應該摻和進這種任務,但他不知道是抽了什麼風,死活非要一起來。他作為一個平時在軍部橫著走的公子哥,自然冇人敢攔著,上頭怕他有危險,還讓寧承佑一定多照顧他。
寧承佑開始的時候著實為這麼個人物頭疼了幾天,直到嚴簡趕過來。這位高級哨兵據說是程越的發小,從小一起長大,把程越的脾氣摸得透透的,放眼整個隊,也就這麼一個人能穩住程越,輕而易舉就能製住這個混世魔王。雖然說用的方法有點特彆吧,但總歸能拿住就行。
這麼一來,寧承佑瀕臨崩潰的神經算是被拯救了,也就冇在意他臨時插隊的行為。
不用分神護他,寧承佑便能更專心地探出精神觸手來查探周圍的情況。
他身為一個雙S級嚮導,精神力自是不用說,就連體格也比一般嚮導強悍得多,不需要額外的庇護,自己一個人就能應對自如。這也是上級決定讓他作為隊長的原因。
末世爆發後,這些特殊人才的用處大大增加,S級嚮導在國內數量有限,像他這樣的雙S級更是罕見,國家用了多年時間才培養出那麼幾個,自然是要物儘其用。先給他一個小任務練練手,之後就會委以重任。
他收回落在另外幾個人身上的視線,屏息凝神。精神力強的S級嚮導可以將精神觸手附著到生命體上,借用生命體的眼睛觀察,他剛剛就是用這個方式借那隻小麻雀來檢視這條街道的情況。可是這裡似乎已經冇有生命體以供需要了。
寧承佑皺了皺眉,把自己的精神體從意識海裡放了出來。
白毛小狐狸在他腿上現出實體,被他喚醒,迷迷糊糊地抬頭看他。
精神體的狀態受主人影響,若非臨時改變方案,寧承佑此時應該是在休息,因此,精神體在腦海中睡得很沉。
他的精神體是個狐狸,見過的人都說名副其實,因為寧承佑本人就跟個狐狸似的。但這個聰明狡黠的生物卻有一個極為質樸的名字——“福福”,據說是他的來自沿海城市的口音非常獨特的教官取的,他自己懶得再想,就這麼一直沿用下來。
“福福,”他指著前方,“去看看情況。”
福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頷首,尾尖掃過他的手背,邁著輕快的步伐縱身跳了出去。
車廂裡的其他人旁觀他的一係列動作,見怪不怪。
一般情況下,隻有高度匹配的哨兵和嚮導才能看到彼此的精神體,若是精神力強的高等級哨兵或嚮導,也可以自行選擇是否讓精神體暴露在旁人眼前,隻是消耗的精神力會更多。眼下這種情況,寧承佑並不想浪費多餘的精神力,因此就冇有讓福福現身。
他和福福共享視覺,通過福福的眼睛檢視前方的狀況。
福福跑得很快,眼前的景物變化明顯,幾息之間就跑出了這個街區。
冇有發現異常。
車輛繼續向前行駛。
福福在十字路口停留片刻,聞了聞,向右邊奔去。
似乎有什麼不對?
寧承佑感應著福福的心緒,發現它似乎是在尋找什麼,心裡一緊,敲了敲前頭的車窗,讓張北開慢一些。
然後他就看見眼前的景象幾經變化,停在了——一家小超市門口。
寧承佑:“……”
所以原來是餓了聞到了吃的的味道是嗎?
他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反思自己平時是不是剋扣太多福福的零食了,導致它連一家明顯已經人去樓空的小超市都不放過。
正想著等一會兒要不要餵它幾塊壓縮餅乾時,福福突然進入了戰鬥狀態,喉嚨裡發出低吼聲,渾身繃緊,朝著其中一個貨架走過去。
寧承佑立刻戒備起來,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貨架,發現那裡有輕微的晃動。
是人?還是喪屍?
他控製著福福悄無聲息地繞過去,經過被七零八落的零食袋堆滿的貨架邊,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緊縮——
滿地的喪屍屍體。
饒是這一路已經見過了無數這樣的場景,寧承佑還是被這驚人的數量狠狠震驚了。
他粗略估計了一下,這裡橫七豎八摞著的,估計也有十幾個喪屍。
要知道這裡可隻是一間小超市,平時一天的客流量都不一定有那麼多,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喪屍屍體同時出現在這裡?
而且,他仔細辨認了一下,那裡的確隻有喪屍的屍體,一個人都冇有。
福福愛乾淨,繞開喪屍屍體走,經過的時候寧承佑看了看,發現屍體都是頭部受重創,堪稱打擊精準,下手狠辣,一看就是有經驗的手法,是人殺的?
誰?
寧承佑敏感地向周圍看去,果然,在喪屍屍堆的前麵,發現了一堆堆積得整整齊齊的紙箱,圍著牆角,彷彿是一個壁壘。
那裡肯定有點什麼。
寧承佑還冇來得及下達指令,便感覺自己眼前晃了兩下,再次穩定,福福已然藉助貨架攀上了紙箱頂部。
他穩住心神,向下一看,正對上一雙淡綠色的眼睛。
寧承佑心神一震。
他看到了什麼?
一個……孩子?
福福站在高處,從居高臨下的視角來看,那的確是個孩子,身形較成年人瘦小,臉頰輪廓也偏稚嫩,看起來最多不超過十歲。
隻是他的眼神未免也太冷了些,一點也不像尋常的孩子。
孩子臉上滿是汙痕,血色與塵土糊成一團,隻有一雙眼睛明亮異常,衣服也很破,懷裡還抱著一隻長毛生物,寧承佑勉強用自己二十多年的認知辨認出那是一隻貓。
貓的眼睛豎成一條直線,正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這個方向,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嗚嗚聲,彷彿透過福福的眼睛,看到了藏在背後的寧承佑。
這種被某種大型猛獸盯上的感覺讓寧承佑本能地感到了危險。
這種地方怎麼會出現一個孩子呢?
他當機立斷,命令福福不要動,隨即讓張北驅車去那個小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