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慶寧 他死了,在路上生了……
遊園結束後, 春節步步接近。
黎慶寧躺在酒店的大床上,來來去去地看那張合照。
那次遊園後他就再也冇遇到段宴了,雖然加了他的聯絡方式, 但他也很猶豫。
猶豫之間他便常常去園林那處閒逛,心裡希望再見到他一次, 再確認一次,又怕自己是“妄想”。
最終, 他把照片發給了在德國的女友陳緒燁。
陳緒燁剛送走私教老師, 收到照片也愣了一下, 問他:“那是誰?”
黎慶寧冇直接回答,而是問她:“你感覺我和他長得像嗎?”
陳緒燁知道自己這個男友的特彆之處,確實要找到和他相像的人很少, 黎盈筠和他有些像,但她畢竟是個女孩,還是有些許不同的, 可照片裡的這個男人,確實和黎慶寧有七八分相似。
“像。”陳緒燁實話實說。
黎慶寧的心跳加速,一個猜測在他心中油然升起, 於是他又把照片發給了妹妹黎盈筠。
黎盈筠正在泡澡, 他們的家在港島的山頂,她的臥室套間裡的大浴池正好能看到整個山色。
她就是一邊看景色一邊吃著葡萄時收到了黎慶寧的資訊。
看到照片後她傻眼了。
隻有她能理解黎慶寧那份心情, 他們兄妹倆的長相很獨特, 真的非常難找到相似的。
而這張合照讓黎慶寧和段宴的相似更加明顯。
但是黎盈筠壓著怪異的情緒,回他:“你旁邊那個人比你帥!”
黎慶寧坐在大床上扶額, 夠了,妹妹,這時候就不要再實話實說了。
“你先說我倆長得像不像!”黎慶寧給黎盈筠發語音。
黎盈筠咬著牙, 把照片放大又縮小,仔仔細細地看了之後,謹慎回覆:“像,和我也有點像。”
黎慶寧感覺自己的心臟要跳出胸腔了,高速的心率讓他有些缺氧,他深吸一口氣,穩了一下,打下一個問號:“你說,有冇有可能哥哥冇死?”
黎盈筠:!!!
她“嘩”地一下從浴池站起來,捏著手機緊緊盯著窗外的夜色。
門外的傭人聽到聲音後便詢問:“大小姐,有什麼事嗎?”
“冇……冇事!”黎盈筠緊張回道。
這個猜測,實在是太……
但是……她垂眸,咬了一下嘴唇,萬一……
早逝的長孫,抑鬱而終的外婆,是黎家不能提起的兩道傷疤。
黎家兄妹自小就知道自己上麵還有一個哥哥,但他們從冇見過,他們隻知道每年都有一個非常特殊的日子,父母會離家一天。
之後他們會收拾好心情回來,和他們一同玩鬨,指導功課。
年紀漸長,他們便也知道為何那天父母會不在,因為那是哥哥失蹤的日子。
哥哥不見時,黎慶寧還在蹣跚學步,冇什麼記憶,但外婆抑鬱而終時他已經小學記事了,也是那天他知道哥哥的失蹤對他們家有著怎樣的影響。
父母後來雖然又生下了黎盈筠,但他們始終冇走出長子失蹤、被宣佈死亡這件事,他們困在了那一天,外婆更是在那一天困到死亡。
他們不是想開了,而是他和黎盈筠也是他們的孩子,他們不能因為長子的意外而忽視這兩個孩子,他們隻給自己一天的時間去痛苦,之後便會回來,變回那個殺伐果決的黎氏掌舵人和睿智溫和的於教授,變會深愛他們的父母。
黎慶寧深深明白父母的痛苦,所以他怕萬一是,又怕萬一不是,是的話,父母會怎麼自責,不是的話,他的失望又該怎麼掩藏?
他還是在園林外閒逛,反反覆覆看那張合照。
這天段宴經過這裡,想給林蔓尋買她喜歡的甜品,看到了傻傻看著他的黎慶寧。
這個年輕人他還記得,一週前他們在遊園時見過麵。
段宴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因為黎慶寧看上去好像在看他又不是看他。
他的腳步頓了頓,想了一下,要不冇禮貌地直接經過吧。
這時黎慶寧突然大步走來,兩眼直直看他:“你好,我們聊一下好嗎?”
興許是黎慶寧表現得過於急切,段宴冇有時間思考,興許是那張相似的臉還是讓段宴也感覺到了些許異常,他應邀了。
兩個人坐在私密的包廂內,段宴環顧這奢華的裝修,明白麪前這個港島年輕人應該家世不一般。
年輕人從口袋拿出一張卡片,段宴以為是名片,冇想到他說:“這是我的身份證。”
段宴麵上穩重不變,盯著桌麵那張港島身份證,內心卻很想和林蔓尋說這件事,多稀奇啊,在外交換身份證!
他看著“黎慶寧”三個字,然後抬頭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冇帶身份證出來,我叫段宴。”
黎慶寧這才覺得尷尬,收起自己的身份證,是他太心急了。
“過幾天就春節了,你是在J市本地居民嗎?”黎慶寧給麵前的人倒了一杯茶。
段宴搖頭:“過幾天等我女朋友忙完,我們一起回去。”
黎慶寧“哦”了一聲,交代到自己今年春節不回去,父母家人會來J市一起過節,他們在J市有房產。
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了,段宴是原本就話少,黎慶寧則是內心猶豫煎熬,過幾天他就要走了,現在說嗎?還是以後?以後還有機會嗎?
黎盈筠是支援他直接和段宴說的,不是就算了,萬一是的話,那對於他們一家人來說是極為重要的事情。
服務員把菜上齊,黎慶寧冇動筷,段宴也冇動筷。
半晌,黎慶寧驀然開口了:“其實,有件事想和宴哥說的。”
段宴抿了一口熱茶,眼神淡淡地落在他的身上。
“我們家有三兄妹,我排老二,我妹妹排第三,我們上麵還有一個哥哥,但是他在過完五歲的生日後,就不在了。”黎慶寧沉重地說著。
段宴禮貌安慰:“節哀。”
忽然,黎慶寧定定看著他:“是失蹤了。”
段宴愣住,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他心中升起,不僅如此,有奇怪的感覺慢慢飄著,但是他抓不住。
黎慶寧繼續說起自己家裡的事,段宴冇有製止。
港島黎氏是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財富無數,產業遍佈各地。
當年跟隨政策,黎慶寧的父親便離開港島考察,認識了在沿海大學任職的黎慶寧的母親,兩個人一見鐘情,在雙方家庭的祝福下結為夫妻,不久便生下了他們的長子。
而黎慶寧的母親因為在學校處於評職稱的關鍵時期,黎氏也正在港島外擴大版圖,因此夫妻倆便暫時冇到港島定居。孩子出生後,黎母便把自己母親接了過來,想著一起生活,等一切辦好了再一起到港島去。而她的母親從前的鄰居正急用錢,便把這位鄰居引薦進了黎家,讓她在裡麵做個阿姨,掙些錢補貼家庭。
這位阿姨非常勤快,為人和善,是黎母的母親在特殊時候認識的女人,雖大字不識,卻幫了黎母的母親許多。
“她乾活很好,我外婆也開心能幫到她。”黎慶寧神色逐漸黯然。
變故就發生在孩子五歲時,這個阿姨私自帶走了這個孩子。
黎氏的長子被偷走,這個訊息讓政商兩界都震驚了。
當年治安已經算很不錯了,居然還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但熟人作案實在難防。
黎氏自己派出很多人去查,最後還是公安抓住了那個阿姨,那個阿姨卻說:“他死了,在路上生了病,死了。”
原來這個阿姨對外婆的感激變成了嫉恨,她的孩子們冇有出息,而這個以前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人卻成了富家太太的母親。
她恨,她原本是要偷走更小一些的黎慶寧,但黎慶寧那段時間卻被接到法國他奶奶那裡了,家裡隻有這個五歲的長子。
她便帶走了他。
無論警方怎麼查,她都堅持孩子已經死了。
而無論怎麼查,都找不到那個孩子的下落,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黎慶寧記憶慢慢收攏,看著段宴:“後來她在獄中病死了,外婆也因為自責,抑鬱而終。”
段宴定定地看著麵前與他有些相似的年輕人,心跳卻在慢慢加速。
“那個女人我記得她姓杜。”
黎慶寧這句話徹底擊穿了段宴那原本捉不到的感覺。
他猛然想起那張收據上麵的名字,杜蓮!
“我的長相是很難有人相似的,但是你和我真的特彆相似,和我妹妹也有幾分相同,所以,雖然很冒昧,但我想了解一下,宴哥,你和你父母是……親生的嗎?”黎慶寧眼尾有些泛紅,這些事是他們不能提起的傷疤,但是他抱著一絲絲希望,萬一呢?
段宴的神魂似乎飛遠了,被黎慶寧這麼一問才慢慢回來,看著他的雙眼回答:“不,我冇有親生的父母。”
黎慶寧猛然靠後,背靠著椅子,深深閉眼,愴然。
良久他睜開眼,忍住哽咽懇求:“方便和我做一個鑒定嗎?我的父母這麼多年來都在想念我的哥哥,他們冇有一天放下過。”
段宴買了甜品回到家,看到玄關處放著林蔓尋的鞋子,與此同時,林蔓尋脫下大衣從房間走出來,看到他站在門口,笑了笑:“買什麼了?快進來給我看看。”
段宴恍惚著,放下甜品,林蔓尋伸手正要撥開袋子看裡麵的食物就被段宴緊緊地抱在了懷中。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浮在水麵的朽木,漫無目的,孤獨寂寞,即便碰到了岸邊也會因輕輕地撞擊飄遠。
隻有她,她是那一尾小魚,在水下看他,關切地問道:“怎麼了?不舒服嗎?”
她也緊緊抱住他,見他冇有回覆,便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不言語,卻一下下撫摸他的後背安撫他。
過去他在基因庫為什麼冇有比對中?為什麼那時候冇有遇到黎慶寧?
因為黎氏在港島,他們以為孩子真的已經病死了。
因為那時候他冇有考上A大。
因為那時候他的身邊冇有林蔓尋,他冇有在J市陪她逛廟會,遊園……
好多年,好多年……
他冇有來處,也冇有歸宿,直到和林蔓尋在一起,他找到了自己的岸邊。
如今他六神無主,也隻有在她身上才能找到支撐點。
他和黎慶寧說自己要考慮一下,不是因為他心中有恨,而是他驚慌失措,他手腳麻木地回來,想要找到林蔓尋,他需要有個人支撐一下他。
他想過很多可能,但從未想過真有這一天到來。
他慢慢起身,看著林蔓尋的雙眼:“蔓蔓,我該怎麼做?”
萬一,萬一這隻是一場烏龍?他該怎麼接受冇有來處的猜測變成了事實?
萬一,又萬一,他和黎家……那他又該怎麼麵對?他會被接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