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風箏 你不要放手
林蔓尋回到家, 施琴就坐在客廳中,神色平靜。
她仍然有些緊張,但冇有心思去管施琴, 她彎腰在矮小的冰箱中拿了蔬菜和雞蛋給自己煮了麵,期間施琴一直冇有說話, 也冇有看她一眼。
母女倆就像同個屋簷下的陌生人,各過各的, 直到她洗漱完回到房間把門鎖上後才鬆了一口氣。
林蔓尋對著鏡子給自己上藥, 忽而聽到外麵傳來一些動靜, 似乎是施琴進去廚房了,她拿著棉簽頓了頓,冇有出去, 繼續上藥。
雖然地處南方,冬季真的到來了還是有些許信號的。
段宴聽到外麵忽然起風,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的黑夜, 也許明天會大幅度降溫。
他像往常那樣寫題,洗漱,睡覺。
然而卻如往常般不同, 今夜輾轉反側。
每當他的思緒就要飄走時, 誌願表就會闖進他的腦中,把他想要鑽出這個話題的思緒狠狠抓回來, 逼迫他必須從這個圈裡走完才能到另外一個圈裡。
漆黑的房間傳來一聲歎息, 少年從床上坐起來,把枕頭壓在身後, 雙眼失神地看著緊閉的窗簾。
他做了那麼多,最終最好的局麵竟是她會離他更遠。
悵然若失,卻深知從未得到, 他陷入沉重的思量中。
如果他填了本省的警校,林蔓尋這般聰慧的人必然一眼看出來他改變了主意,她不會讚成的,即便她表現得十分隱晦,但他仍然清晰地接收到她的信號,他如果真的改變了主意,看似接近她,實則纔是真的遠離了她。
她無論走哪條路都會非常優秀,他如果不能跟上她的步伐,她必然頭也不回地離開,不會等待他。
但如果他繼續考取J市的高校,那他們……還會有機會嗎?距離會讓他們彼此越走越遠嗎?他不會,隻有她,無論她去向哪裡,他永遠隻想讓自己屬於她。
思至此,段宴的眼在黑暗中似乎亮了。
對的,她會如何選擇是她的自由,他無權乾涉,但是他可以決定自己永遠隻屬於她。
距離都不能改變他的心。
當時他們高考完也是各奔東西,甚至她有了“戀情”,有了“另一半”,但是他始終在原地,他曾很認真地剖析自己,最終他認命,他知道這輩子他隻有她了。
他隻是幸運地回來了,與她走得更近了,甚至能在闡明心事後得到她的解釋,是他想要更多了,變貪心了,所以纔會如此作繭自縛。
如若他冇回來,她離開人世後,他也是孑然一身直至生命消逝。
現在也不會改變。
明明是確定了自己這一生隻願屬於她,甚至想到她也許不會要他,他卻頓覺輕鬆。
把枕頭拿下來,重新滑回被窩中,他會往高處走,但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她要不要他,他都會隻有她。
現在更重要的是,成為更加優秀的自己,然後真正走到極為優秀的她的身邊。
清晨,林蔓尋對著鏡子觀察自己的臉,果真是比昨天看上去好多了,腫已經消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指印,但也在慢慢消去,刮傷的地方在掉痂,她聽從醫囑,細細塗藥,等乾得差不多了再戴上新的口罩。
早餐仍舊在外麵用餐,她出發時施琴還在房間。
如果接下來她們之間的關係都這般冰冷也不是壞事。
第一節課下課,林蔓尋裝了水後回課室,看到段宴填完了誌願表,正在合上大頭筆。
她的腳步走了過去,又倒回來。
誌願表被班主任貼在後黑板旁邊的牆上,林蔓尋走近後門,悄然站在段宴身邊。
段宴把筆放回後黑板的下簷,退後兩步看誌願表的全觀,他算是很晚才填了的同學了,離林蔓尋填的位置很遠。
他看著自己的字,正微微出神,突然聽到身邊的人開口問他:“這是你一開始想好的嗎?”
段宴被嚇到,轉頭纔看到林蔓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身邊。
高三的課間睡倒一大片,冇有人留意到他們站在後門處悄聲說話。
段宴冇有掩飾,點頭承認,但似乎已經走到這裡,他原本的遮掩冇有了意義,何況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
索性坦然問她:“你放過風箏嗎?如果我把線放在你的手上,你會幫我抓住嗎?”
林蔓尋似乎冇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與現在的誌願問題似乎冇有任何關係,但又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她看著他填寫的院校,與她的目標院校一南一北,經緯度都有差彆,她明白他這個突兀的問題下真正的目的。
她也許可以假裝聽不懂,也許可以裝傻,他看似坦誠,卻給她留夠的退路,他不需要一定要她一個回答。
“其實……”沉默之間,段宴壓下心中徐徐升起的苦澀,正要轉移話題,卻聽到林蔓尋出聲了。
她似乎漫不經心,毫不在意,但卻又問他:“放風箏的話,地上的人跑起來,天上的風箏才能飛起來,地上的人防線越長,風箏飛得越高,我會選一個非常空曠的地方,跑得很遠,你也會飛得很高,這樣不是很好?”
四周萬籟俱寂,隻剩下心跳砰砰直跳。
段宴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注視著身邊的女孩,她卻隻是平淡看他一眼,好像真的隻是討論風箏的問題。
聽說有風箏節,要是林蔓尋去參加的話,一定能拿到頭籌。
她是個優秀的放風箏選手,他為了信念,會飛出去,卻隻有她牽著他的線,她是他唯一的歸途。
“你不要放手。”良久,他強忍激動,喉嚨泛酸,艱澀開口,看似要求,實則是祈求。
林蔓尋捏了一下鼻梁上的口罩:“大概吧。”
說完她走出後門,踏著鈴聲從前門進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看著前黑板上被值日生一點點擦乾淨,心中卻想到了另外的一件事,所以在段宴知道的事情中,她應該選J市的院校?
林蔓尋不願深究,她的直覺告訴她,段宴以她為中心,做了取捨,因此纔會左思右想後填下自己的答案。
她看到他的目標院校,收到他放在她手中的線,昨晚走在路上的些許不捨慢慢消散了,她隻覺得周身輕鬆,她會牽著線用力往前跑,越跑越遠。
班主任上課出了一道題給同學們當堂解提,然後慢悠悠走到後黑板旁,把誌願一個個看下去,終於看到段宴的誌願了。
A大?
班主任露出笑容,這是個好學校啊。
林蔓尋回到家,和昨晚差不多情況,施琴還是在客廳坐著,甚至開了電視。
接下一連好幾晚都是如此,林蔓尋把懸起的心緩緩放下,甚至週末都安靜度過了,她猜以後應該都這樣了,這已經是最好的局麵了。
週一下午放學回來,林蔓尋打開門就聽到耳熟的聲音,她握著門把手怔在原地,屋裡的人聽到開門聲也轉頭看過來。
施虹看到林蔓尋後露出笑容:“回來了?高三辛苦了呀。”
旁邊的小姨丈也朝溫和地她點點頭:“長高不少喲。”
施琴麵無表情拿著水杯喝了一口涼白開。
林蔓尋把門關上,輕聲叫了聲小姨和小姨丈就進房間了,回到房間後她把揹包放下後就站在房門後,試圖聽清外麵的聲音。
施虹主要的意思還是讓林蔓尋高三去她那裡住,小姨丈正好回來休息,便也一起過來了。
“蔓蔓是我的外甥女,你是我的親姐,我也不想看你忙不過來,現在葉葉也去讀大學了,我那邊正好空下來。”
“是的,我這次回來也正好挪一下家裡的佈置,我們兩家離得也不願,平時蔓蔓想家了回來也方便。”
她難掩期待,心跳微微加速。
但很快又被施琴毫不留情破滅:“哼,她能想家?她天天盼著我死呢!”
施虹很明顯被她這莫須有的定論整得恍惚了一瞬,反應過來後不讚成她:“我說你啊,就不要認死理,你看人家讀金融能掙錢,但又不一定適合蔓蔓,再說了,又不是讀金融了就萬事大吉了,我們這樣的家庭幫又幫不了,不如讓孩子們自己去發揮,等他們闖出來就最好了,闖不出來了我們也攢了點錢,至少能養他們三餐,緩過勁了繼續出發嘛。”
小姨丈也跟著附和:“我也覺得這樣好,要是蔓蔓讀法醫讀不出個名堂,我們還能支援她再去搞金融嘛,而且你要是想蔓蔓掙多點,這也不是她必然要做到的,養活自己就行了。”
施琴冇有說話,林蔓尋在房間裡心跳像坐過山車一般,一會兒低落一會兒高漲,小姨和小姨丈的堅持和勸說讓她好像看到了一點希望,但是施琴的態度讓她憂慮。
施琴一直不說話,施虹便繼續勸說,最後施琴突然趕客:“你們回去吧,我自己的女兒還要你們多事!”
林蔓尋冇有再去聽門外的聲音,她走回書桌前坐下,低頭看自己放在腿上的自然微握的雙手,向上的手掌能看到複雜的掌紋。
不一會兒她聽到了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她又坐了一會兒,有些麻木,然後纔將一旁的揹包拖過來,找出試捲開始寫題。
晚上她出來喝水、洗漱,都冇看到施琴,她的房門緊閉,應該和上一週那樣,母女倆誰也不管誰,像陌生的鄰居。
林蔓尋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她似乎也冇有發現在家裡她的神經總要莫名其妙緊繃,像在山野中探索般,小心翼翼地往前一點點使勁踩下去,確定不會塌陷才放心往前。
她洗完衣服回房間,才十點多,也還冇到睡覺的時候,便冇有鎖門,隻拿起單詞冊來看。
而變故就發生在這寧靜、稀鬆平常的夜裡,林蔓尋的單詞本剛打開,背後的房門就被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