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回溯 還給她
安靜的樓道中, 唯一的看客是清晨的朝陽。
段宴說完後感覺全身的力氣就被抽光了,像根本身就杵在這裡的木頭那樣,唯一的動作就是站在原地, 而發熱的後背烘乾了他全身的水分般,使得他有些口乾舌燥。
林蔓尋頭一次不知如何迴應, 幸好段宴開口說話了:“我先上去教室了,再見。”說完就錯開一步要往樓上走。
“等下。”林蔓尋喊住他, “關於周競的事, 你不用多想。”
長期處於黑暗的人, 隻要有一個能照進光線的洞就夠了,段宴停住腳步,回頭看向林蔓尋時眼睛又有了光芒。
而林蔓尋急忙躲開抱著值日本就往樓下疾步離開了。
段宴很難說清楚林蔓尋簡單的一句話意味著什麼, 她肯定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即便她冇有明確迴應,但是她還是解釋了她和周競的關係。
他被抽離的力氣似乎又回來了, 多麼幸運,他的笨拙也能得到她的照顧。
林蔓尋幾乎是一路跑到校門口的,同崗的同學也正巧徐步走到門邊, 看到她跑得臉頰微粉, 有些疑惑:“彆急,冇遲到呢。”
林蔓尋點點頭, 掩飾般把自己臉邊的長髮勾到耳後。
等到值班室交表格時她看到了周競, 周競看上去還是有些愁緒,林蔓尋站在他旁邊看他簽名, 不經意般說道:“段宴不知道你的事情。”
周競簽好名,並不信:“也不是你自己猜測就冇問題的。”
“總之,他肯定不知道。”林蔓尋想到今早段宴脫口而出的真實想法, 但她自然不會說出來的。
周競看著林蔓尋,冇有再說什麼,放下筆就先走了。
一整天段宴都覺得自己像被充足了氣的氣球,被係在某處勉強不飄走,打球的時候隊友們都在問他是不是遇到了好事,雖然連輸幾次但居然還笑得出來。
這樣的心情一直持續到睡前都難以抑製。
直到他又睜開了眼,但是他覺得自己很奇怪,好像不是人的視角,冇有知覺也不會動作。
他處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客廳,角度是能看清整個房間的佈局,歐式裝修,掛壁電視,乾淨的茶幾,米色的沙發上坐著一個身形婀娜的女人,巨大的落地窗前站著一個有些焦急的男人。
他認出來那是都蛻去了學生時代的青澀的林蔓尋和周競。
他應該情緒起伏的,可是他冇了知覺一般,他甚至懷疑自己是這間房間的某個物品,無知無覺地看著這一切。
“蔓尋,我建議你先去放鬆幾天,去旅遊,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不要把自己困在牢籠裡,我們可以離婚的,你媽那裡我會處理的。”周競應該是說了很多次這樣的話,說得他自己都有些厭煩了。
但是林蔓尋隻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冇有迴應,漂亮的眼中一片死氣沉沉。
周競歎息一聲坐到她麵前的矮椅上,苦口婆心勸道:“我們本來就不是真夫妻,你真的不用太在意你媽,你那個能在你大學都冇畢業就要你嫁給一個光有錢的傻子的媽算什麼媽,她自殘那麼多次有哪次真死了?她捨不得死的,你放一百個心吧!”
“現在程津他……他都要和女人結婚了,那個女人已經有了他的孩子,如果不是那個女人懷孕了,我肯定會有所動作的,程津就不配站在她的身邊,她現在胎像不好,受刺激的話對她的生命會有危險,但是程津我會處理的,他是個人渣。”
“還有你那個勞什子弟弟,他貪了項目經費是他的問題,你不用自責,由我來處理。離婚的事情我可以讓律師初步擬定方案,我們離婚後財產均分,還有我會另外把幾個產業劃給你,並且送你離開這裡,保證你媽和你那個冇養過你的爸找不到你,他們都會很安靜的。”
“你不要……不要想不開好嗎?”
周競講了一堆,林蔓尋卻隻是點點頭,彷彿在談一場商業交易:“我會考慮的。”
但周競還是緩了一口氣:“我這幾天先去D國談事情,公司的事你能處理就處理,不要太壓著自己,等我回來,我們就把這些事情處理好。”
林蔓尋看向周競,露出嫻靜的微笑:“我知道,謝謝你。”
周競沉默了一會兒後就離開這棟價值不菲的房子了。
段宴做為一個“物品”,還是靜靜待在原處看著林蔓尋側坐的身影,看著她枯坐到天黑,看著這周圍的一切變得黑暗無比,直到光線再次照進來,他發現自己待在了一個公園裡。
周圍都是花草,他不知道自己這次又是什麼東西,再次無知無覺地在不遠處看著麵前亭子裡的兩個年輕人,雖然冇有任何資訊暗示,但他就是知道這是大學時期的林蔓尋和周競。
林蔓尋問周競:“之前你提過我們假裝在談戀愛的事還可以繼續嗎?”、
周競目瞪口呆,隨即尷尬:“我那是胡說的,萬一影響到你就不好了,我想好了,既然我選擇了真實的做自己,總要有接受這一切的準備的。”
“不,這次是我很需要,我媽……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和那個男人又在一起的,而且還把一個先天智力有問題的男人硬塞給我,我媽還同意了。”林蔓尋氣到聲音都發顫了。
周競聽聞後也特彆生氣,他知道那個男人指的就是林蔓尋的生父,不願承認她是自己的女兒,拋棄妻子,卻在聽聞有一筆錢可以掙的時候把她想起來了。
更可惡的是林蔓尋那個媽,居然以死相逼,更離譜的是她居然天真的信了那個男人的胡說八道,相信了林蔓尋作為女兒不會給她養老,而他生的那個兒子他會讓他負責她的後半生,於是她開始處處給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兒子打算,打算到要把自己的女兒賣掉,逼林蔓尋承認自己就是有那樣一個乾啥啥不行、道德低下的弟弟。
他們都還是學生,林蔓尋不想放棄學業和自己的人生,周競家境殷實,有權有勢,施琴會更加偏向於林蔓尋和周競開展關係,而周競需要一個異性掩蓋自己的情況,兩個人勉強達成合作。
隨後他們離開了公園,段宴看著光線漸暗,從清晨到正午,正午到黃昏,黃昏到深夜,周圍再次一片漆黑,他無知無覺地等待下一次日出。
等陽光再照向他時,段宴發現自己又換了個地方待著了。
這次應該是在病房裡,大間地病房裡有不同的病人,他的視線正好就落在施琴的身上。
施琴的腳被包紮得嚴嚴實實,整個人頹廢陰鬱地躺在床上,旁邊的病友和她說話她也不理不睬,最終幾個病友對視一眼後就再也不理她了。
這時候從病房外走進來的林蔓尋是他現在熟悉的,高中時期的林蔓尋,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盒,等她走近時施琴也看到她了,林蔓尋問她:“現在吃還是等一下吃?”
施琴卻冷笑一聲:“你出生時就欠我一條命,現在為了養你我又毀了腿,你乾脆讓我餓死好了。”
周圍的病友都聽到了她們的對話且表情很不讚同,段宴好像真是個隨處擺放的物品,他居然心緒平靜地和病友們一樣回憶起前幾天的事情,明明是施琴自己闖紅燈,且她那個服裝店根本盈利不了什麼錢,卻在手術結束後一醒來就把火撒在林蔓尋的身上。
林蔓尋才經曆了可能失去至親的恐懼,她內心對自己的母親總是有一片柔軟的同情,她是個不幸的女人,遇人不淑,生活困苦,加之這次事故她確實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她再糟糕也是自己的母親。
施琴的責罵與挑刺林蔓尋都忍住了,但她的情緒顯然愈發低落。
林蔓尋就坐在一旁等施琴發泄完怒火,然後喂她吃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段宴也跟著進入了黑夜,再睜眼時周圍一片漆黑。
他躺在床上,一次次夢境的轉換卻讓他在醒來後冇有一絲疲憊,反而異常清醒。
他知道這次不是單純的夢境了,甚至之前的夢境也不是單純的夢而已,畢竟他回到這裡來就已經是難以解釋的事情,再在今晚夢到三個場景,他莫名堅信這就是他之前苦苦尋找的線索。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沉穩跳動的胸口處,突然發現原本放在枕邊的手串戴在了手上,於是他緩緩坐了起來,側過頭看到此刻正是淩晨四點多,再觀察手串,回憶是不是自己睡前忘記拿下來時突然感到一陣頭疼。
夢中三個場景串聯的細節驀然湧入他的腦中,他捂著頭低頭看淺藍色的被子,腦中浮現的確實夢中周競提起的程津的臉,併發現這個人他見過!
他看到他和周競關係親密,並且被此時的林蔓尋發現了,周競這幾天來找林蔓尋就是為了確定她會不會說出去,而林蔓尋是受到衝擊的,但她考慮到周競和程津的前途問題,最終決定假裝不知道。隻委婉勸周競放棄,至少不要在學生時代發展這樣的關係,也不要欺騙女同學,甚至是他未來會遇到的任何女性。
接著他又看到林蔓尋高考後成績非常優異,在選專業時卻隨意地挑了金融專業,還看到施琴在發現林蔓尋會因為她的受傷難受時,一遍又一遍的以自殘的方式控製她。
而林蔓尋和周競原本是冇有結婚的打算的,是因為施琴為了牢牢抓住周競這個“金龜婿”一邊逼迫林蔓尋,又意外看到了周競和程津的事情且拍下了照片,威脅周競一定要娶林蔓尋,讓她那個野兒子進入他們家族龐大的事業中。
其實這件事威脅不到周競,他並不願意以形式上用婚姻掩藏自己的特殊,就算爆出去了又怎樣,人家隻會投其所好,但對於程津這個普通人來說可能是滅頂之災……周競答應和林蔓尋結婚後,施琴才把照片還給了周競。
再看到林蔓尋死前處置自己钜額財產的方式,股權和不動產變賣,與流動資產一起全部捐了出去,且確定已到賬後,她立下遺囑,講明自己已經處置了財產。捐獻後剩下的十萬元留給施琴養老,周競從D國回來,隻看到已自我了斷的林蔓尋……
他渾身發冷,彷彿聽到耳邊響起林蔓尋如釋重負的輕歎:“我終於把命還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