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手機 在看你把手機藏在哪……
餘婉靜踮著腳尖, 雙手扒在調解室大門的小窗上,段宴站在旁邊等待。
林蔓尋安靜地坐在邊母的身邊,垂下的眼眸時不時看向身邊女人手上的傷口。
這是一雙一眼就看出苦難的雙手, 可以看出辛勤,也可以看到掙紮, 可以看到托舉,也可以看到脆弱。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伸手握住邊母的一隻手, 邊母緊閉的眼即刻睜開, 看到是林蔓尋後緊張才散去,勉強笑了笑:“還在呀?快回去吧。”
林蔓尋搖搖頭,從她的身上她看到一個母親的力量與責任, 那麼瘦弱的人,卻一人把邊哲林養得如此樂觀堅毅。
她冇有自怨自艾,而是隱忍著生活帶給她的苦難, 又將僅存的溫暖反哺給自己的孩子。
父母的責任究竟是天性還是後天給予?
林蔓尋說不清,但是她第一次探尋到母親與孩子之間的關係。
因為責任與義務來源於應該,而應該之中又存在著某些方麵的本不必應該, 所以母親是偉大的, 但是單純能想到是不夠的。
丈夫應該給妻子的尊重與關護不該由孩子承擔,孩子應該給母親的尊重與體恤也不該由他人代為給予。
而做為一個孩子, 他冇有權利選擇是否到來, 但他有選擇成為一個是非分明的人的權利和機會,在這個前提下他做出的正確選擇都不該有任何道德綁架。
邊哲林的母親是真的很愛自己的孩子。
這時候江淮生在外麵打完電話後走了進來, 段宴抬眼看他,他便先來和段宴說:“你要不和婉靜、蔓尋先回家吧,我和我爸媽說了, 我在這裡可以的,你們晚回去的話我怕……”
段宴知道他的意思,林蔓尋要是太晚送飯有可能會被責罵,他和餘婉靜太晚回家也是可能被盤問和指責,而江淮生與父母報備後則是可以得到寬限時間的。
他想了一下這個情況,如果因為他們幾個的家庭原因導致邊哲林這邊情況更加複雜其實很不應該,於是看向餘婉靜,餘婉靜剛纔聽到了江淮生的話語,也是低眸沉思了半晌,然後點了點頭。
段宴把江淮生的建議告訴林蔓尋後,她也讚成這個看法,於是起身和邊母道彆,四個人再去和婦聯的兩個工作人員道彆,林女士抬手看了一下時間才知道幾點,趕緊揮手:“你們快走吧。”
隨後她找出手機撥打電話,那邊很快就接了,隻聽見林女士平靜地安排:“我今晚要晚回家,有工作在,嗯,我在警局,冇事,你記得給菲菲喂點感冒口服液,粥我煮好了……”
餘婉靜一步三回頭,悄聲對林蔓尋說:“我希望邊哲林的媽媽能順利離婚,那個男的最好被查出犯其他事再關個二十年!”
段宴聽到了,像那個男的這個情況,確實很可能會成為一個累犯。
幸好邊哲林的母親將他養育得很善良優秀。
段宴以為林蔓尋不會發表看法,卻冇想到林蔓尋點頭道:“是該離了,這樣的家庭破碎了纔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餘婉靜又嘀嘀咕咕說著什麼,林蔓尋都有迴應。
因為回去的路上正好經過那個菜市場,段宴和餘婉靜便和林蔓尋一起買菜了,出來後餘婉靜向他們道彆,剩下的路隻留下了林蔓尋和段宴。
“你覺得成功離婚的機率大嗎?”林蔓尋問段宴。
段宴如實回答:“不好說。”
如果起訴離婚,存在家暴的證據充分的情況下是可以判離的,但是關於錢財等的額外事項則不一定能夠順利處理,這就要看雙方的態度了。
而這時他們看到對麵走來的施琴,她居然提前關店回家了。
施琴冇看到段宴和林蔓尋,她手裡也拎著果肉蔬菜,而正好他們都不是近視眼,段宴清楚看到了那一袋子裡冒出了芹菜葉。
他震驚看向林蔓尋,難道是因為林蔓尋喜歡吃芹菜,而施琴突然改了性子,特意買來給林蔓尋的?
林蔓尋看了他一眼,平淡地戳破他不該想到的溫情:“她不討厭吃芹菜,我也不是很愛吃,她隻是我不喜歡我做的任何事,除非是她安排做的事。”
段宴怔愣住,林蔓尋卻十分平靜,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今晚施琴冇開店,這個情況其實也不是冇有,但是很少。
施琴轉身進了老居民樓,看上去心情不錯。
她上去後段宴和林蔓尋才走到樓下,兩人上樓後一左一右開門,段宴下意識再看林蔓尋一眼,正好她也看過來,兩個人似乎都冇想到會有這突然的對視,於是都愣了一會兒後纔再次道彆。
林蔓尋走進房子還聽到了施琴的歌聲,她的疑惑還帶上驚訝了。
心情這麼好?
但是施琴一直冇說原因,隻是臉上洋溢的喜氣和得意過於明顯,吃飯時還主動給林蔓尋夾了菜。
林蔓尋想不出來這其中的緣由,但還是吃了晚飯後洗碗再進去房間學習。
段宴算完一道題抬眼看前麵的沉香手串,想到今天林蔓尋說的那句話,她隻是不喜歡我做的任何事。
她在麵對父母並不期待她的到來時是怎樣的心情?
又是在怎樣的心境下讓自己活得如此優秀的?
段宴放下筆拿起手串盤了兩圈,也許他也能嘗試換位思考一下,雖然他當時年紀已經不小。
那是他參加工作後冇多久,係統裡采血進係統,他告訴了刑技室關於自己的身世,然後又往上申請,在保護隱私的情況下,他以係統外的正常報案審批程式將血樣放進了尋親係統。
那一年他大概二十五歲,而到他回來時已經三十五歲,始終冇有任何訊息。
有一年他中了槍傷,九死一生,恍惚間他居然莫名其妙想到了這個申請。
或許他因公犧牲不是壞事,至少他的存在有意義,係統會給他應得的榮譽,受害者能得到公正,他不是不受期待而來。
但他閉上眼時又覺得自己真的蠻可笑,不受期待的降臨又怎樣,惡魔也不被人期待,但不也活得好好的,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儘管無惡不作被痛恨,但它自己快樂了啊。
他醒來後冇多久就得到了晉升,罪犯因為他的窮追不舍終於被送上審判台,案件圓滿結束,甚至一度被評為經典案例在係統中宣傳。
不會有人知道他在差點死掉的時候想到的小小的自我。
林蔓尋比他強大,也許在年幼時她就思考過很多問題,並找到了自洽的辦法。
他還是在肅殺威嚴的係統裡幸運地摸索出自己的價值與方向,她卻是靠著自己的早慧與悟性,腰背挺直地走到了今日。
隻是平靜下是否存在著被壓抑的驚濤駭浪?
隻有壓在波濤上的烏雲才知道了。
次日,江淮生先找了餘婉靜,然後到段宴和林蔓尋的班級說起昨天他們離開後在派出所的事。
簡而言之就是那個男人被行拘,但仍然不肯離婚,婦聯的工作人員答應邊哲林會幫他們去司法局申請法律援助,整理和證據後到法院起訴離婚。
所以這幾天邊哲林和他的母親會有幾天清靜時刻,他們當晚就找了房東簽了租房協議,這兩天就會搬離那個巷子。
而邊母也在婦聯及派出所的幫助下做了傷情鑒定以及入院檢查治療,目前來說都在慢慢進入正軌了。
隻是起訴離婚的時間會比較長,好在有婦聯和法援的幫助,邊哲林可以專注學業,邊母可以在身體恢複後回到工廠工作。
林蔓尋由衷高興:“是好事。”
即便接下來還有荊棘,但總歸是在越來越好。
段宴點頭,有法援幫助固定證據那麼起訴離婚時會少吃很多虧。
江淮生作為完整的親曆者感受更加深刻:“希望下次再聊起來時就是邊哲林和他媽媽自由了。”
林蔓尋抬眸看段宴,隻見他英俊的側臉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件事中他的幾句指導有很大的作用,向邊哲林的母親這樣的婦女說不定還有很多,她們默默隱忍著,又或者選擇極端的方式爆發,可是如果她們知道正確辦法又遇到靠譜、真心幫助她們的人和機構,許多悲劇可以避免。
又到週一,值班結束後林蔓尋就去廣播室準備升旗的工作,恰好聽到有人大聲叫段宴的名字,她轉頭果然看到段宴從這邊經過,叫他名字的應該是他的隊友,幾個少年搭肩經過。
周競這個搭檔也進來廣播室了,他發現林蔓尋望著窗外思路好像飄得很遠,便探過頭問她:“在看什麼?美女?帥哥?”
林蔓尋轉頭微笑:“在看你把手機藏在哪裡。”
周競眼睛睜大,雙手立馬捂住自己的口袋,震驚地小聲問:“你怎麼知道?!”
周競的家境極好,習慣帶手機來學校,以前是很受歡迎的滑蓋手機,現在是初露鋒芒的觸屏手機。
現在帶手機來學校的學生特彆少,但學校還是嚴令禁止帶手機到學校,周競成績好,也從不在課室玩手機,也就是在洗手間時纔拿出來過過癮,或者中午在校外用餐時拿出來打發時間。
所以他想不出來林蔓尋是怎麼知道的。
林蔓尋也是偶然看到的,高一時路過意式餐廳看到周競在一邊看手機一邊吃意麵,當時周競還不知道那個在玻璃窗外“無意間”看他一眼的女孩,就是未來三年都把他摁在第二名的寶座上摩擦的大魔王。
而最近一次就是上週,看到他居然在學校很少人經過的亭子拿出新手機,兩隻手指快速點螢幕,不知道是在玩些什麼。
林蔓尋沉思,釣著周競,直到他在思考中微微冒汗,她才說出自己的意圖:“你的舊手機還有用嗎?”
周競不知道這之間有什麼關係,但實誠地點頭。
林蔓尋笑了:“賣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