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朝廷剿撫議,暗藏刀兵聲

朔方都督府那份措辭恭謹卻立場強硬的迴文,如同在陝西三邊總督府的平靜水麵上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總督府震怒,認為朔方“桀驁不馴,擁兵自重”,其勢已成,絕非尋常鄉勇可比。

事態迅速升級,不再僅僅是地方邊鎮的摩擦,而是直接驚動了遠在北京的紫禁城。

崇禎九年的秋天,北京城的氣氛比往年更加肅殺。

關內流寇烽煙四起,遼東後金虎視眈眈,國庫空虛,天災不斷……年輕的崇禎皇帝朱由檢,早已被內憂外患折磨得心力交瘁,性情愈發急躁多疑。

這一日,乾清宮東暖閣內,崇禎皇帝麵色陰沉地聽著司禮監太監誦讀來自陝西三邊總督的緊急奏章。

奏章中,將朔方都督府描述為一個“私設官署、擅立名號、編練大軍、交通蒙古、僭越不法”的割據勢力,並附上了陳遠那封“語多狡辯”的迴文。

“……其勢已熾,非尋常草寇可比。

若任其坐大,恐成唐之藩鎮,尾大不掉,為禍北疆。

臣請旨,或剿或撫,早作聖裁!”

太監尖細的聲音在暖閣內迴盪。

崇禎皇帝猛地一拍禦案,震得茶盞作響:“豈有此理!

朕夙興夜寐,憂勞國事,這些邊臣武將,不思報國,反倒擁兵自重,割據一方!

一個小小的堡主,也敢自稱都督?

眼裡還有冇有朝廷!還有冇有朕這個皇帝!”

暖閣內,侍立的幾位內閣大臣和兵部堂官噤若寒蟬。

首輔溫體仁小心翼翼地出列奏道:“陛下息怒。

朔方之事,臣等亦有耳聞。

據聞,那陳遠確有些能耐,聚流民,抗虜寇,保境安民,在邊地頗有聲望。

其與蒙古部落結盟,或也是為了共禦東虜(後金)。

然,私設官府,擅立名號,確係僭越,法所不容。”

兵部尚書張鳳翼也道:“陛下,如今遼東吃緊,中原多事,國庫空虛,兵餉匱乏。

若對朔方大動乾戈,恐師老兵疲,耗費錢糧,若戰事不利,反損朝廷威嚴。

且……萬一逼反了陳遠,使其與東虜或流寇合流,則北疆危矣!”

“難道就任由其坐大不成?”

崇禎怒道,“今日一個朔方,明日再來個什麼,這大明江山,還要不要了?”

這時,一位禦史出列,慷慨陳詞:“陛下!臣以為,朔方之事,不可姑息!

陳遠雖有小功,然其行跡,與叛匪何異?

今日不剿,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當速派精兵,會同陝西鎮守,犁庭掃穴,以儆效尤!

方可震懾四方,維護綱紀!”

主張“剿”的一派,多是一些清流言官和部分擔心武將坐大的文臣,他們強調法紀綱常,認為對任何不服從中央的勢力都必須堅決打擊。

而主張“撫”的一派,則以務實的老臣為主,他們更著眼於現實困難,認為當前首要敵人是後金和流寇,不宜節外生枝,應力爭以招安的方式解決朔方問題,將其納入朝廷體係,為己所用。

兩派在暖閣內爭論不休,莫衷一是。

崇禎皇帝聽著臣子們的爭吵,心中更加煩躁。

他既擔心朔方坐大,威脅朝廷,又害怕剿撫失利,雪上加霜。

這種進退維穀的境地,讓他倍感無力。

最終,爭論的結果是一個折中且模糊的旨意:“著陝西三邊總督相機行事,剿撫並用。

若其真心歸順,可許以官職,羈縻其眾;

若其負隅頑抗,則調集兵馬,堅決剿滅,勿使滋蔓!”

這道旨意,充滿了典型的崇禎風格:既要麵子,又要裡子;

既想解決問題,又不想付出代價;

將決策的壓力和風險,完全推給了前線將領。

聖旨以六百裡加急的速度,傳達到了榆林。

陝西三邊總督接到這份含糊其辭的旨意,也是頭疼不已。

“相機行事”、“剿撫並用”,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他深知朔方兵精糧足,又有蒙古盟友,絕非易與之輩。

剿,風險太大;

撫,對方條件恐怕不低。

經過一番權衡,總督決定先以“撫”為主,進行試探。

他再次派出使者,攜帶更加“優厚”的條件前往野狐嶺:

許諾若陳遠解散朔方軍,聽從朝廷整編,可授其“延綏鎮參將”之職,其部下亦可酌情授予軍職,朔方之地仍歸其管轄,但需接受朝廷派官治理。

這看似讓步的條件,實則包藏禍心。“參將”不過是箇中級武官,遠不能與“都督”相比;

解散軍隊更是要了朔方的命根子;

接受朝廷派官,等於直接剝奪了治理權。

這分明是誘降吞併之計!

使者再次來到野狐嶺,宣讀了朝廷的“恩旨”。

議事堂內,陳遠、秦玉鳳等人聽完,麵色凝重。

“參將?解散軍隊?朝廷派官?”

趙勝氣得冷笑連連,“這是要把咱們生吞活剝了啊!”

秦玉鳳冷然道:“此乃緩兵之計,欲使我等自廢武功,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陳遠心中明鏡似的。

朝廷根本無意真正承認朔方的地位,所謂的“招撫”,不過是吞併的另一種形式。

一旦接受,朔方數年心血將付諸東流,自己和一眾兄弟的命運也將堪憂。

他站起身,對朝廷使者平靜而堅定地說道:“天使回稟總督大人和朝廷,陳遠本一介草民,聚眾自保,隻為抗虜安民,絕無二心。

朔方軍民所求者,不過是一方安寧,願為朝廷守此北門,共禦東虜。

若朝廷信我,請準我朔方軍民自成一鎮,保境安民,糧餉或可自籌,但求法理通達,名正言順。

若朝廷必欲解散我部,收我之地,則恕難從命。

朔方數萬軍民,唯有據險自守,共存亡而已!”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表明瞭立場(願為朝廷守邊),也劃清了底線(保持自治)。

實際上,是要求朝廷承認朔方都督府作為一個半自治的邊鎮存在。

使者無功而返。

訊息傳回榆林和北京,朝野再次嘩然。

崇禎皇帝聞奏,龍顏大怒,認為陳遠“狂悖無禮,要挾朝廷”,剿滅之聲再次占據上風。

但鑒於遼東和中原戰事吃緊,一時間也無力抽調大軍北顧,隻能責令陝西總督“加強戒備,伺機而動”。

朝廷剿撫議,暗藏刀兵聲。

一場針對朔方都督府的軍事圍剿,似乎已經不可避免,隻是時間問題。

而北方的後金,也嗅到了可乘之機,正在磨刀霍霍。

野狐嶺,真正陷入了南北夾擊的巨大危機之中!

陳遠知道,最嚴峻的考驗,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