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諜影重重現
野狐嶺外的流民營地,如同一個巨大的、不斷膨脹的傷口,在荒涼的山穀中蔓延。
數千人的聚集,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管理壓力、糧食危機和衛生隱患。
但陳遠深知,危機之中,往往也潛藏著最大的機遇。
這龐大的人口基數,不僅意味著潛在的兵源和勞動力,更是一個巨大的資訊寶庫。
“我們必須知道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議事廳內,油燈的光暈下,陳遠、趙勝、秦玉鳳、蘇婉清以及新加入的老塾師周文淵圍坐在一起,氣氛凝重。
“北邊的蒙古人打到哪兒了?
李自成、張獻忠這些流寇主力在何處?
朝廷的官軍又在做什麼?
我們困守此地,如同瞎子聾子,太危險了。”
趙勝點頭:“三弟說得對。咱們現在全靠流民帶來的零星訊息,真假難辨。前幾天有人說蒙古人破了榆林衛,昨天又有人說官軍在綏德打了個大勝仗,根本不知道信哪個。”
秦玉鳳作為職業軍人,對情報的重要性體會更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現在連‘彼’是誰、在哪兒、想乾什麼都不知道,這仗冇法打。必須派出斥候,主動偵查。”
“派斥候風險太大。”
陳遠搖頭,“我們人手本就不足,精銳老兵更是寶貴,派出去萬一折損在野外,得不償失。而且,流寇和潰兵遍地,單人匹馬很難走遠。”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但我們有現成的情報來源——就是外麵這些流民!他們來自四麵八方,每個人都是一雙眼睛,一對耳朵。我們要做的,不是派幾個人出去,而是把成千上萬的流民,變成我們的耳目!”
“把流民變成耳目?”
周文淵有些不解,“他們惶惶如喪家之犬,隻顧逃命,如何能為我們所用?”
“這就需要方法。”
陳遠解釋道,“我們可以設立一個‘問訊處’。由周先生您出麵,組織幾個識字的年輕人,在流民營地中,以登記造冊、發放少量救濟粥為名,主動與流民交談,詢問他們的來曆、沿途見聞。問得要巧妙,比如,問他們從哪個方向來,路上看到過哪些隊伍(是官軍還是流寇),規模多大,裝備如何,往哪個方向去了等等。問得越細越好。”
蘇婉清立刻明白了陳遠的意圖:“陳公子的意思是,將零散的資訊彙集起來,相互印證,就能拚湊出大致的局勢圖?”
“正是!”
陳遠讚許地看了蘇婉清一眼,“一個人說的可能不準,但十個、一百個從不同方向來的流民,他們描述的同一件事,如果大體一致,那可信度就很高了。而且,流民中藏龍臥虎,說不定就有從某些重要地方逃出來的官吏、兵卒甚至商人,他們掌握的資訊更有價值。”
秦玉鳳眼中一亮:“這法子好!不顯山不露水,卻能廣撒網。我們可以定期彙總分析這些資訊。”
“不僅如此。”
陳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還要主動‘播種’。周先生,您在和他們交談時,可以有意識地透露一些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訊息——比如,野狐嶺兵強馬壯,陳堡主仁義,願意收留抗虜誌士,共同抵禦外侮等等。讓這些流民把我們的名聲帶出去,吸引真正的人才和願意投靠的人。”
趙勝拍案叫絕:“妙啊!三弟!這簡直是……不動刀兵,就能知天下事,還能揚名立萬!”
計劃迅速實施。
周文淵老先生帶著幾個機靈的年輕人,在流民營地邊緣搭起了一個草棚,掛上“問訊登記,施粥濟困”的牌子。
起初,流民們隻是為了一口稀粥而來,回答問題也敷衍了事。
但周先生態度和藹,問話巧妙,漸漸有人願意多說幾句。
尤其是當週先生“無意中”提及堡內儲備尚可,陳堡主有抗虜之誌後,一些尚有血性的青壯年開始主動打聽加入的條件。
每天傍晚,周先生都會將收集到的資訊整理成冊,交給陳遠。
陳遠則會同秦玉鳳、蘇婉清一起分析研判。
“綜合今日十七名來自西北方向流民的說法,蒙古前鋒約三千騎,三日前已攻破雙山堡,主力似有南下葭州、米脂的意圖。
官軍……潰敗居多,未見有效抵抗。”
“東麵來的流民稱,一股約五千人的流寇,打著‘闖’字旗號,正在圍攻綏德,官軍閉城不出。”
“有從延安府逃來的小吏說,府城糧價飛漲,一石米要五兩銀子,官兵索餉嘩變數次,人心惶惶。”
一條條瑣碎的資訊,在陳遠腦海中逐漸拚接成一幅殘酷而清晰的亂世畫卷:北有蒙古鐵騎破關南下,東有李自成部流寇肆虐,朝廷官軍或敗或潰或龜縮不出,整個陝北已近乎失控。
野狐嶺,正處於風暴邊緣的緩衝地帶,暫時未被大軍盯上,但絕非久安之地。
同時,通過這種“問訊”,一些有特殊技能或背景的人也被篩選出來。
一位原是榆林衛軍械庫的老工匠,因城破逃難至此,被髮現有鍛造火器的經驗,立刻被請入堡內,負責指導改進鐵匠工坊。
一位曾在邊市做過通譯的商人,熟悉蒙古部落情況,也被吸納進來。
甚至還有幾個讀過書、對治理地方有些想法的落魄文人,也被周先生留意,推薦給陳遠。
然而,資訊的彙聚也帶來了陰影。
幾天後,周文淵帶來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堡主,有幾個流民私下反映,營地裡似乎有陌生麵孔在暗中打探我們堡內的情況,特彆是防衛力量和糧食儲備。問話的方式很老練,不像是普通流民。”
秦玉鳳眼神一凜:“是探子!流寇的?還是官軍的?或者……是北邊來的?”
陳遠心中一沉。
樹大招風,野狐嶺的異常活躍,果然引起了外界的注意。
“諜影”已經出現。
“加強堡內戒備,特彆是夜間崗哨。”
陳遠下令,“對流民的甄彆要更加嚴格。周先生,你們在問訊時也要加倍小心,留意那些反覆打聽軍事細節的人。同時……”
他沉吟片刻,“我們可以將計就計,放出一些真假參半的訊息。”
一場無聲的諜報戰,就在這流民潮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陳遠知道,從這一刻起,野狐嶺不再是一個單純的避難所,它已經開始被動地捲入更大的棋局之中。
而資訊的獲取與反製,將成為生存與發展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