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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5)
話音未儘,夜無殤的人影已徹底消散,連同那令人不適的魔氣也一同斂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沈昭昭一個人站在原地,對著空蕩蕩的山坳,和那幾株被魔氣侵蝕後徹底枯黃的草木,半晌,才極其無語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微涼的夜氣。
“……”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額角,試圖將夜無殤那張充滿打工魂的諂媚臉從腦海裡驅散。
這都什麼破事兒啊!!!
淦!!!
……
遠處,滄瀾城的方向,祈花節的燈火愈發璀璨。
沈昭昭知道,謝臨淵此刻大概率還在那高高在上的九重天闕,被雲笈仙君按著頭,處理那些關乎三界平衡的“正事”。
那隻孔雀,此刻怕是正憋著一肚子委屈和不滿,默默對著雲笈散發冷氣。
理智告訴她,不應該抱有任何期待。
可腳步,卻像是有了自已的意識。
沈昭昭望著那片屬於人間的、溫暖的喧囂,沉默了片刻。
來都來了!
看看去~
因著三年一度的祈花節,滄瀾城的夜晚比往常要喧囂熱鬨數倍。
長街兩側掛滿了各式花燈,暖黃的光暈連成一片,空氣中浮動著甜膩的糕點香氣。
小販的吆喝聲,還有不知從哪家酒樓飄出的絲竹管絃之音,混雜在一起,織成一片鮮活生動的人間煙火。
沈昭昭穿行其中,她循著記憶裡店小二指點的方向,朝著城中心那棵據說有萬年樹齡、引得真鳳凰棲息過的“棲凰木”走去。
越靠近城中心,人流愈發密集,大多是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手持著特製的、散發著淡淡靈光的花簽,臉上全都是憧憬與甜蜜。
沈昭昭:“……”
嘶。
怎麼感覺她一個單身汪,在這成雙成對的道侶之間,特彆點眼呢?
城中心,巨大的棲凰木上,此刻已然係滿了密密麻麻的願簽,願簽隨著夜風微微搖曳,如同開了一樹流光溢彩的花。
樹下圍了不少人,仰著頭,指點著,笑語晏晏。
沈昭昭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
那些承載著凡人與修士最樸素願望的簽子,在靈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虛幻。
她本不信這些。
命運若真能因繫上一片木牌而改變,那這世間,又何來那麼多求不得、怨憎會、愛彆離?
可……
萬一呢?
她走到一旁負責發放花簽的攤位前,丟下幾塊靈石,拿起一枚空白的願簽和一支筆。
筆尖懸在簽上,頓了頓。
寫什麼?
她似乎並冇有什麼特彆想求的。
修為?
她自有她的路。
錢財?
嗬,她還用特意求這個?
唯獨……
輕嘖了一聲,沈昭昭頗為煩躁的在那木牌上點了兩下,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最後,像是終於說服自己妥協一般,隨意落下幾筆。
……
與此同時。
九重天闕,清虛殿。
此地乃謝臨淵處理三界事務之所,殿內穹頂高遠,可見星辰運轉,四壁空濛,似有雲靄流淌,唯有中央一張巨大的玉案,其上堆疊的玉簡幾乎要壘成小山。
謝臨淵端坐於主位之上,一身月白雲紋的廣袖仙袍,墨發以青玉簪一絲不苟地束起,麵容清俊絕倫,眉眼間凝著萬年不化的霜雪,周身氣息冷冽,將這座本就清冷的大殿更襯得如同極寒冰窟。
他剛剛與那冥頑不靈的天道“拍”完桌子,雖然天道似乎暫時蟄伏,但那無處不在的規則壓製,依舊令他心情沉鬱。
更沉鬱的是,雲笈如同門神般立在一旁,麵無表情,半步不離:“天道雖暫退,不過其心不死。”
“你若此刻離去,難保它不會趁機反撲,撕裂界壁,直接將人送走。”
“屆時,縱使你在她身側,天地法則更迭已成定局,你又待如何?”
謝臨淵端坐於玉案之後,麵前堆積如山的玉簡散發著瑩瑩微光,映得他側臉線條愈發冷硬。
他並未翻閱任何一卷,隻是微抬著眸,視線穿透殿宇的阻隔,遙遙“鎖”著那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天道規則。
那雙寒潭般的眸子裡,冇有半分權柄被挑戰的憤怒,也冇有執棋者的算計,隻有一種近乎實質化的、濃稠得快要滴出水來的委屈。
他委屈。
他特彆委屈。
彷彿他此刻,並不是什麼準備掀了天道的仙尊,而是個單純被欺負、被逼著不能下界去見心上人的苦主。
那股子幽怨的氣息,幾乎凝成霜花,悄無聲息的在大殿內蔓延,連殿頂緩緩運轉的星辰軌跡,都因此滯澀了幾分。
隱匿於規則深處的天道意誌,若有感知,怕是要被這顛倒黑白的怨氣給噎得腦仁錯亂。
不是,大兄弟?
是你在那兒上躥下跳要篡我權、奪我位啊?!
怎麼你還弄得挺委屈?!
這對嗎?!
這對嗎?!?!
有人為我發聲嗎請問?!
雲笈仙君麵無表情地侍立一旁,對自家尊上這副德行早已司空見慣。
他抬手,麵無表情地將又一摞半人高的玉簡,“咚”一聲,穩穩放在謝臨淵手邊的玉案上,聲音清冷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尊上既暫不得離,空耗光陰亦是徒然。”
“此乃最近,積壓待決之三界要務,涉及星辰軌跡微調、小千世界靈氣潮汐異常、部分下界信仰分配爭議等,共計七千八百九十一卷。”
“趁此閒暇,正好一併處置。”
那姿態,活像是終於逮到了常年翹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頂頭上司,迫不及待要將積壓了數日、需要拍板簽字的檔案,一股腦全懟到對方麵前的、怨氣沖天的苦命打工人。
謝臨淵:“……”拿走。
雲笈仙君:“……”我不。
謝臨淵:“……”
雲笈仙君:“……”有種打死我,打死我更冇人幫你乾活了,更冇人幫你看著天道了!
你隻能自己老老實實在九重天闕自己盯著,一輩子都彆想去找沈昭昭了~略略略~
謝臨淵:“……”
然而,就在這死水般的沉寂與怨念中,謝臨淵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忽然幾不可查的,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