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他去走那條康莊大道

第二天，天剛擦亮。

家裡多了個外人，阮棠就冇讓傀儡婆婆再出來。

嚴煜起了個大早。

冇一會兒，一股霸道的羊湯香氣就從堂屋瀰漫開來，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喚。

他冇弄複雜的，就用昨天那鍋燉得奶白的羊湯，臥了兩個圓滾滾的荷包蛋，又抓了兩把細掛麪扔進去。

湯鍋裡“咕嘟咕嘟”地滾著，撒上一把碧綠的蔥花，那股鮮味兒，能鮮掉人的眉毛。

餘浩一晚上輾轉反側，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跟個鵪鶉似的縮在小板凳上。

聞著這味兒，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他臉一紅，更不敢動了。

這屋裡的一切，都好得不那麼真實。

阮棠早就被嚴煜伺(候)著穿好了衣服，連最上麵的釦子都扣得嚴絲合縫。

她懷裡抱著個暖烘烘的熱水袋，小腳丫踩在嚴煜特地給她放在炕邊的小凳子上，一晃一晃的，悠閒又自在。

桌子上，小白正蹲著，兩隻小爪子並用，滿臉嫌棄地把一小塊羊油推到盤子邊上。

然後扭頭衝嚴煜的方向“吱吱”叫喚了兩聲。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本大王要吃肉！瘦的！不吃肥的！

大橘就老實多了，整個虎軀趴在阮棠腳邊，毛茸茸的大尾巴圈著她的小腿，像一條有溫度的虎皮圍脖。

嚴煜端著三碗熱氣騰騰的羊湯麪走進來。

他看都冇看餘浩，徑直走到阮棠麵前，先把最大那碗，裡麵臥著兩個漂亮溏心荷包蛋的，穩穩放在她手邊。

“小心燙。”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

他這才把另外兩碗擱在桌上。

做完這些，他又自然地從阮棠碗裡夾了一筷子最嫩的羊肉，放進小白麪前的專屬小碟子裡。

小白這才滿意了，抱著肉啃得一臉幸福，還不忘用眼角餘光瞥了眼已經埋頭呼嚕嚕吃麪的餘浩。

那小眼神裡，明晃晃寫著“冇見過世麵的兩腳獸”。

餘浩哪敢有意見。

他現在看這隻白色小老鼠，跟看活神仙冇兩樣。

一大碗麪條連湯帶水灌下肚，一股暖流從胃裡燒到四肢百骸，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吃完飯，餘浩就眼巴巴地瞅著嚴煜，像條等著主人示下的大狗。

嚴煜把碗筷收拾進廚房，走出來對阮棠說：“我跟他去趟大隊部，你在家把門插好，彆亂跑。”

他心裡有數，餘浩那個爺爺，在京市能量不小。

當年對自己師傅有過幾分情麵，萬一真要跟自己說兩句，這個電話，他必須在場。

“嗯嗯，知道啦。”

阮棠乖巧地點頭，仰著小臉催促，“你們快去快回。”

嚴煜這纔拿上外套，冰冷的視線掃了餘浩一眼，抬腳就往外走。

餘浩一個激靈，趕緊跟上。

外麵雪還冇停，整個村子白茫茫一片。

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炊煙，空氣裡有股柴火味兒和飯菜香。

餘浩跟在嚴煜身後，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一遍遍地預演著待會兒要怎麼跟爺爺開口。

他知道，爺爺肯定會幫他。

但自己，也必須付出代價。

當兵是跑不掉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求個情，讓他開了春再走。

兩人一路無話，很快就到了大隊部。

大隊長陳鳳山正揣著手在辦公室門口跺腳，看見嚴煜，那張嚴肅的國字臉立馬舒展開來。

“小嚴啊，這麼大雪跑來，有事兒？”

“陳叔。”

嚴煜點了下頭，言簡意賅，“帶他來，借個電話。”

他微微側身，露出了後麵畏畏縮縮的餘浩。

陳鳳山這纔看見他，瞭然地點點頭：“行，去吧。打完了記得去隔壁找李會計交錢，長途可不便宜。”

餘浩連聲道謝，跟著嚴煜進了那間放電話的小屋。

他搓著凍得發僵的手，對著手心哈著白氣，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

直到感覺身旁嚴煜的視線越來越冷，幾乎要把他凍成冰雕，他才一個激靈，趕緊抓起冰冷的話筒，報了京市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立刻就通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餘浩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淚差點又下來。

他知道，爺爺肯定是一直守在電話邊上。

昨天他爸打了電話，肯定第一時間就報告給這位家裡的定海神針了。

“爺……爺爺，是我，小浩。”

“說。”

就一個字，砸得餘浩心裡一顫，再也不敢有半點猶豫。

餘浩不敢耽擱，一口氣把這幾天的事全倒了出來，話說得顛三倒四，帶著哭腔。

從怎麼把餘思遠騙下鄉，到發現小姨一家的慘狀，再到昨晚被餘美娟兜頭一巴掌扇出來的事，一五一十，不敢有半點隱瞞。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餘老爺子捏著話筒，心裡已經冷笑連連。

餘美娟那個巴掌，打的不是他孫子的臉。

是打在他餘家的臉上。

他餘家就一個親閨女，餘浩他媽。餘愛國是他老部下的遺腹子，他當親兒子養。

至於這個餘美娟，是戰亂時收養的烈士遺孤，他老伴心善，當半個閨女養著。

冇想到，養出個一心向外的白眼狼。

既然她覺得去港城是條康莊大道，那他就成全她。

他會找人，把那孩子安安全全送過去，親手交到徐文博那個爹手上。

從此以後，兩不相欠。

他們在鄉下是死是活，餘家，再也不會多看一眼。

他餘家的情分，不是這麼糟踐的。

餘老爺子心裡盤算清楚，這才聽著電話裡餘浩磨磨唧唧地說完。

他冷冷開口：“我可以找人，把思遠送過去。”

“但是你，”他話鋒一轉，聲音冷得像冰，“你，準備怎麼辦？”

餘浩張了張嘴。

昨晚的絕望和今天早上的溫暖在心裡交織翻滾，最後，他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對著話筒吼了出來。

“我去當兵！”

“現在就去！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餘老爺子聽著孫子這破釜沉舟的語氣，就知道嚴煜那小子肯定就在旁邊。

他心裡有了底。

“好，我知道了。”

“你把電話，給嚴煜。”

餘浩趕緊將電話放到桌上，手腳發軟地跑出去叫嚴煜。

嚴煜走進屋，拿起電話：“餘爺爺。”

“唉，小煜，對不住啊，這次我家那蠢小子又給你添麻煩了。”電話那頭，餘老爺子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不好意思。

“嗯。”

餘老爺子被這聲嗯，給噎了一瞬，隨即苦笑，這小子下鄉了脾氣都不說改改，這樣的到鄉下冇捱打嗎？

兩人又聊了兩句，主要是餘老爺子單方麵地關心和囑咐，嚴煜大多是單音節迴應。

即使是這樣，餘老爺子也很舒心，果然有出息的孩子，不用多說，自己就懂事得讓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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