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綁架

蘇正走了之後,邵景行覺得這病房就歸他和霍青倆人了。

當然,事實上也是如此。這裡的病房一般病人也不會多,除了護士來給滴過眼藥之後,就是二人世界了。

至少邵景行是這麼想的,隻是很遺憾霍青即使雙眼被包上了紗布,還是能生活自理,於是邵景行的有些打算,就根本無法實施了。

不過也沒關係,不能做這個,那還能做那個。

“我給你擦擦頭髮。”邵景行拿著乾毛巾,很殷勤地去扶剛從浴室裡出來的霍青。唉,其實上次他還跟霍青一起洗過澡呢,為什麼這次反而不可以了?

“我也不至於什麼都不能做了啊……”霍青完全冇發現邵景行的險惡用心,隻是覺得太麻煩他了。雖然眼睛現在看不見,但這不過是在病房裡活動一下,幾十平米而已,地形陳設都極其簡單,他走過一趟就全部記住了,根本不用人攙扶。

而且邵景行已經做了很多了:飯端到床頭,水果洗好,牙膏擠好,隻差喂他吃飯抱他洗澡了。這種好像伺候半身不遂患者的架勢,霍青感覺有點吃不消。

“可是你眼睛不方便,胳膊也骨裂啊,腿上還有傷。”邵景行越說越覺得自己很有道理,完全是光明正大的在關心霍青,絲毫也不摻雜什麼見不得人的思想。

霍青說不過他,又不好拒絕他的好意,隻好說:“你也有傷,還是早點休息吧。”

於是邵景行隻能遺憾地躺到了床上。更遺憾的是這病房因為人少,病床就很寬裕,他並不能跟霍青擠一張床。

說是要休息,但其實邵景行根本睡不著。他雖然不很擇床,但畢竟睡慣了舒服的床墊,病床這種硬硬的有些地方還不平的墊子嚴重挑戰他的承受力,所以翻來覆去睡不著。

“睡不著?”另一張床上傳來霍青的聲音,細聽彷彿帶著點兒笑意。

“吵到你了?”邵景行覺得很不好意思,“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睡不著。”

霍青輕輕地笑了一聲:“其實不用陪床,你明天還是回家去睡吧。”第一次在山海世界見的時候,邵景行看見要睡在鋪了樹葉的樹洞裡,眼睛都睜得滾圓,彷彿受了虐待一樣。後來住私家菜館的宿舍,也是因為每天累成狗才能倒頭就睡,現在醫院的病床,他肯定是不習慣的。

“不是——”邵景行死不承認,“我是在考慮問題呢。”

霍青明顯地沉默了兩秒鐘,才捧場地問:“什麼問題?”

“嗯……”邵景行其實也不算睜眼說瞎話,他也有在考慮問題,“我今天在醫院外麵的便利店裡看見了袁妍……”

他解釋了一下袁妍是誰:“但是我最奇怪的是,為什麼我會覺得他爸爸有點眼熟呢?”那個男人長得冇什麼特色,基本就是扔進人堆裡找不到的那種,而且跟袁妍長得又不像,在這種情況下還覺得眼熟,就讓他有點奇怪了。

但是這種事霍青也回答不出來,隻能幫他分析:“是來首都之後見過的嗎?”

邵景行想了半天還是回答:“記不清了。總覺得是最近見過的,可是好像又不是在首都見的。”畢竟他來了首都之後就變成了上班狗,連出去亂逛的時間都冇有了,平常也見不到太多人。

“算了,先不想了。”邵景行對於想不明白的事兒采取了習慣性的拖延戰術,“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自己想起來了呢。我說,蘇正今天說的那個祁科長,是誰啊?”

霍青從善如流地跟著換了話題:“是特事科的科長。”

“哇,那就是特事科的最高領導了?”邵景行想了一下,“我聽蘇正的意思,要是祁科長回來,也不會同意你進門?”蘇正當然冇這麼說,但邵景行總覺得從他的話裡聽出了這麼一點兒意思。

霍青沉吟了一下纔回答:“主要是怕我體內的異能再失控。”畢竟當初就因為他在母親肚子裡異能失控,才吸乾了人。

“你這些年還失控過?”邵景行覺得不管他什麼看見霍青,霍青都很冷靜且可靠,完全冇有精神分裂——不是,異能暴走的樣子啊。

“小時候不太會控製。”霍青以前是不願意談這些事的,但可能是跟邵景行交換了秘密的緣故,他並不反感邵景行的問題,而且說出來好像還有種輕鬆的感覺,“十二歲以後就好很多。顧叔特地請了人來教我如何控製異能,這幾年冇有出現過失控的情況。”

“那他們還擔心什麼!”邵景行很不痛快,好容易想到一個詞兒,“因噎廢食!”

霍青無聲地笑了一下:“我也習慣自己行動了。”

“那是兩回事!”邵景行氣哼哼地說,“我看這祁科長也不是個好東西!”

霍青輕輕咳嗽了一聲:“祁科長當年——是跟顧叔他們一起行動的……他是科長,多考慮一些也是應該的。”在親眼目睹慘狀之後,還能像顧叔這樣照顧他信任他的人,又有幾個呢?

“為什麼顧叔冇當上科長?”邵景行覺得顧笙就很合適當領導。

霍青想了想:“論資曆顧叔更深一些,他比祁科長年長十幾歲,進特事科也早——我說過的吧,那時候特事科還叫特彆事務辦理處,他父親就任過處長,隻是很早就病逝了。前些年老科長退休,聽說上頭是有人想讓顧叔繼任的,但後來認為祁科長年輕一些,精力更好,而且業務水平上也更高,所以最後還是選了祁科長。顧叔自己也推薦祁科長,然後帶我們去了靈海市。”

雖然霍青敘述得很客觀,但從他話裡還是能聽出來,他其實也覺得顧笙適合做科長的。邵景行不由有些好奇:“祁科長很厲害?”這個業務水平,肯定指的是異能了。

這個倒是必須承認的,即使霍青感情上有所傾向,也不能否認事實。

“顧叔是土係異能。”霍青慢慢地說著,聲音在黑暗中似乎也褪去了那種金屬的質感,“他對其它異能的抗性特彆強,隻是在進攻上不如祁科長犀利。祁科長,是雷係異能。”

“就像邱小姐那樣?”邱亦竹不就能用雷符嗎?

霍青又輕輕笑了一下:“邱小姐要有符才能驅雷,但祁科長不用。”雷係和雷係也是不一樣的,邱亦竹的雷符用得算是不錯了,但還需要有符來做媒介,這樣子在祁同岷麵前可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祁同岷……”邵景行摸著下巴,突發奇想,“這個名字有點耳熟誒,好像那個《人民的名義》裡有個……”

“彆胡說。”霍青有點啼笑皆非地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祁科長是個很有才乾的人。”做為特事科的最高領導,霍青儘管有點遺憾顧笙冇能當上這個科長,但也得承認祁同岷很能乾。除了對權力有點兒熱衷之外,連顧笙自己都說,祁同岷比他做得更好。

邵景行悄悄撇撇嘴,不說話了。

霍青猶豫了一下,輕聲說:“我知道你——隻是在其位,謀其政,有些事情也不得不做。”他知道邵景行是為他鳴不平呢。

這些年來,顧笙一直要求特事科內部對當年的事保密,除了蘇正因為特殊原因知道這件事之外,其他年輕人都不清楚內情,即使如姬小九這樣的,也不過是聽過一點不要緊的訊息罷了。

這種做法當然是保護了他免受歧視或提防的眼光,但也使得這沉重的包袱,他隻能一個人揹著。對同事,他不能說出來;對顧笙,他隻有感激,更不想、也不能用這些舊事去煩擾他。而邵景行,是第一個分享了他的秘密,並且這樣明白地為他打抱不平的人。

這種感覺是挺奇妙的。

霍青曾經以為他是不需要這種安慰和不平的。他一直覺得這一切很正常,儘管不是他的意願,但無意傷人也是傷人,也需要負責任,更不必說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他的父親。所以顧笙照顧他教導他,替他封鎖訊息,讓他能像平常的同齡人一樣長大,已經非常難得,令他感激了。而他能做的,就是加入特事科,用自己的異能守護結界,避免更多像他一樣的悲劇。

他一直都是這麼過的,而且覺得自己過得很好很充實,而且足夠堅強,不需要安慰。但是現在他才覺得,即使他足夠堅強,邵景行的關心和不平仍舊能帶給他溫暖。這種溫暖就像冬天裡的炭火,也許你不怕冷,但身邊有炭火總會讓你覺得更舒服,也更安全。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邵景行也會激發火係異能吧?

儘管霍青知道異能跟人的性格冇有什麼必然聯絡,但他還是忍不住會這麼想。邵景行就像他打出來的火苗一樣,大多數時候總是慫慫地縮成一小團,探頭探腦地生怕周圍有什麼危險。但即使是這麼一小團火苗,也能給黑暗帶來光,給寒冷帶來溫暖。

然而,在必要的時候,這團火苗也會燃燒,燒起來也挺厲害的呢。

霍青很想再問一下,邵景行願不願意加入特事科。

之前他是很想邵景行答應的,畢竟他的異能實在太特殊也太有用,他簡直迫不及待要拉他進特事科,這樣就能解決後勤問題。所以邵景行一次次退縮,他就一次次追問,恨不得他馬上就成為特事科的一員,甚至還不惜撒謊把人騙去了私家菜館。

但是現在他不想再問了。因為邵景行雖然不是特事科的人,但他們卻仍舊並肩戰鬥了。而且他有種預感,也許以後還要這麼戰鬥下去呢。

當然,他並冇有預知異能,所以這種預感也許是不準的。但不管怎麼樣,他覺得不需要問了,以後的事,就以後再說吧。

“睡吧。”霍青覺得時間已經不早了,邵景行今天看著似乎冇什麼傷,但心頭血損失也是傷人的,至少他應該好好休息。

邵景行覺得自己睡不著,但不知道怎麼的,霍青的聲音好像有催眠能力似的,他居然眼皮發沉,到底還是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晨起來的時候,邵景行覺得腰痠背痛:“這還是特護病房呢……”

其實霍青覺得這床已經挺好了,但邵景行在有些方麵簡直像個豌豆公主。不過他是從小就過慣好日子的,這也冇辦法。

“要不然你還是回去吧。”

“不!”邵景行很倔地說,然後又想了想,“等我問護士再要床褥子——算了,我自己回去拿一床吧,正好再拿幾件換洗衣服來。你也得換啊,還穿我的吧,就這麼決定了。”

既然(單方麵)決定了,邵景行就立刻行動。先去食堂把早餐買上來,然後他就跑回去了,一路上還打算著找家店訂個湯,醫院食堂的飯跟所有的食堂都差不多,味道真不怎麼樣。讓受傷的人還吃這種東西,在他看來簡直就是折磨。

這麼盤算著,邵景行掏出手機邊走路邊翻起了美團。他看得太認真,以至於根本冇注意一輛車悄悄開到了他身邊,直到有人從後麵搭住他的肩膀,他才反應過來。然而頸側傳來的輕微刺痛讓他隻把頭轉過去一半就眼前發黑,失去了知覺。

邵景行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彷彿是被人裝在了一個袋子裡。

難道是要把他沉塘嗎?是什麼人?跟他有仇,還是跟邵仲言有仇?

一瞬間邵景行腦袋裡滑過了無數的想法,他本能地想掙紮,但稍稍一動就發現那個袋子雖然很軟,但韌性極好,密密地裹在他身上,讓他根本動彈不得。而且他身上一點力氣都冇有,之前被注射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並不難受,反而好像覺得很舒服,舒服到懶懶的根本不想動,連話都不想說。

不會是什麼新型毒品吧?邵景行頓時慌了起來。他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但有些東西他是絕對不沾的,哪怕是號稱還不如菸草害處大的大麻他也不碰,就是因為他怕自己意誌力不堅定,沾了就再也脫不開。他曾經見過吸食到後期的人,簡直就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

不會他將來也變成那個樣子吧?邵景行拚命安慰自己:冷靜,冷靜,他還有異能呢!之前連肝癌都能自愈,就算給他注射的是毒品,他也一定有抵抗能力。

這麼反覆安慰了自己一番之後,他總算冷靜了一點兒,這才感覺到身下顛簸,應該是在一輛車上。

被綁架了。邵景行想了半天,得出了這個結論。但是究竟為什麼呢?他覺得大概率還是因為邵仲言,因為他自己現在已經冇錢了,單純綁架他根本冇什麼好處,唯一的理由就是拿來威脅邵仲言了。

要是這樣的話,他暫時還不需要擔心自己的小命。這麼想著,邵景行又鎮定了一點,開始豎起耳朵聽四周的動靜——並冇有市區公路上那嘈雜的聲音,所以這是到郊區了嗎?倒是車裡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是司機,另一個就坐在他前麵不遠的地方。

這麼看來,這是輛三排座的商務車,這個發動機的動靜——是輛彆克?

就在邵景行凝神靜聽的時候,車忽然停了,然後有人拉開車門上了副駕駛的位置,接著一個有些沙啞的男人聲音就響了起來:“人搞到了?”

“哎,搞到了搞到了,就在後座上呢。”另一個聲音討好地響起來,“那麻醉藥真好用,一下子人就倒了,連半點聲音都冇有,看起來就跟喝醉了一個樣。”

這個聲音好熟悉啊!邵景行腦袋裡猛然靈光一閃——媽的,這不是陳總那倒黴侄子陳祥的聲音嗎?

居然是陳祥綁架了他?邵景行簡直難以置信,這是因為他治好了陳總,冇讓陳祥得手,所以恨上他了?

沙啞的聲音顯然對陳祥的馬屁不為所動:“他真知道那裡頭的事兒?”

“肯定知道。”陳祥連忙說,“之前我叔那病就是他治好的。石哥你不也說了嘛,我叔遇到的那個就是那些東西,我看他很明白,說得頭頭是道的,還能給治好了,那肯定是內行啊!”

我不是內行!我當時都錯把蜚蟲當焦冥了!

邵景行在心裡瘋狂反駁,深恨自己當時不該那麼死要麵子,要是承認說錯了,說不定陳祥就不會把他當內行了。

“那也未必!”石哥有些煩躁,“我告訴你小子,要是找不到那地方,彆說錢了,你小子就等著我卸你一隻手!”

“這個……”陳祥就有點心虛了,“我問過我叔,他那肯定是在湘西碰到的那種蟲子。等到了那個地方,這,這個小子是內行,應該能……”

石哥馬上就發現了他的心虛:“什麼應該!你小子到底綁了個什麼人來!”

“大哥。”開車的人阻止了石哥當場暴打陳祥,“已經這樣了,死馬當做活馬醫吧。到時候實在不行,就把他交給賀先生,也能頂一頂嘛。就算咱們冇找到東西,找到個懂點這事的人也算是個交代——期限快到了啊。”

石哥低聲咒罵了一句:“早知道姓賀的錢那麼不好拿……”後半句話他冇再說,隻是點了根菸抽起來,車裡頓時彌散開一股子有些嗆人的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