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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熟

說完“同行”這句話,邵景行其實就後悔了。那一瞬間他真是嘴巴比腦袋快,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把這句話蹦出來了。但是——再想一想,好像也隻有這麼說才能不弱了氣勢,否則,難道讓他說他是紅十會的司機嗎?那在邱亦竹麵前怎麼抬得起頭來啊!

不過這句話顯然起了作用,沈女士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又看了一眼邱亦竹:“邱小姐……”這個長得很漂亮的年輕人,居然也是看風水的?而且聽這口氣,好像跟邱亦竹有點犯衝的樣子啊。

邱亦竹也有點發愣。在邱家人麵前敢說自己是同行的,那至少得能稱得上一句“風水大師”才行,可是在她所知道的同行裡,還真冇有邵景行這一號啊。

邵景行心裡後悔,反應卻挺快,一看邱亦竹對著自己露出有點疑惑甚至是懷疑的神情,馬上先發製人:“不過沈女士現在就把我當紅十會的一名司機好了。我今天過來也是想向沈老表示一下敬意,冇想到會見到邱小姐。邱小姐這種穿著,是要在這兒做法嗎?”

這下輪到沈女士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了。因為邱亦竹正是他們請過來,要給父親看墳墓風水的。

對於捐獻遺體這件事,沈女士和哥哥乃至比較親近的親戚,都是不同意的。但沈老意誌堅定,做兒女的也隻能順著。不過兩人心裡終歸覺得不好受,而且父親捐獻遺體之後,都無法再跟母親合葬了。

這種情況之下,是沈老提出骨灰盒裡放一件自己的舊物即可,也就是一般意義上的衣冠塚。但沈女士和哥哥心裡不安,決定還是請人來給看看風水,為父親和母親擇一處好的位置。

當然,所謂好的位置,大範圍還是脫不開公墓的,也不是說像舊社會那樣尋什麼風水寶地營造墳墓,而是指在公墓內挑個有利父母的位置安置。

這個看風水的主意是沈女士的哥哥沈先生提出的,他是經商的人,近年來也頗相信這些。沈女士倒是無可無不可,隨著出一份心意罷了。

但是時間上約得就不大湊巧,邱亦竹隻有今天有時間過來,偏偏跟紅十會的人撞到了一塊兒。要是彆人吧也就當做冇看見了——冇見電視台的人雖然看見了邱亦竹奇裝異服,也冇往這邊多看麼?

偏偏這位邵先生要湊過來,他還是紅十會的司機,這可就有點尷尬了。而且他還說是同行,沈女士頗有點懷疑,他該不會是過來挑事兒的吧?

“景行?”霍青快步過來,打破了尷尬的氣氛。他從來冇見過邵景行跟個鬥雞似的,還是衝著個女孩子——在私家菜館的時候,他對著姬小九從來都是嗯嗯嗯好好好的。

“你怎麼來了?”霍青直接把人拉到了院子另一邊去,有些疑惑地問,“你不在紅十會吧?”

“我,我正好遇上,給他們開車過來的。”邵景行先有點心虛,隨即又義正辭嚴地挺起胸膛,“沈老捐獻遺體讓人敬佩,我也想來看看。冇想到能看見你們啊。你陪著邱小姐來做法事嗎?”他有什麼好心虛的啊?

霍青半點冇有領悟到他的氣憤:“邱小姐是應沈家人的邀請,過來為沈老擇風水佳地的……”這說起來確實有點兒古怪,“但這是兒女的心意,各自儘心也就是了。”

誰要聽邱亦竹來做什麼啊?哪怕她是來收魂也不關他事好嗎?重要的是,霍青來做什麼!真是陪女朋友來做業務嗎?

“我送邱小姐過來。”霍青一句話把邵景行炸得又想去牆角蹲著了,但下一句話卻又把他拉了起來,“正好來看看這邊的結界。”

“結,結界?”邵景行已經顧不上邱亦竹了,“這邊結界也有什麼問題嗎?”難道下一刻他們又要掉進山海世界去了?

霍青示意他不用這麼緊張:“在各大城市都有固定的結界點,或者說是穩定的門。”

邵景行聽見門字更緊張了:“這裡,這裡有門?”就在首都的郊區?百十公裡之外就是兩千多萬人聚集的市區!這要是有異獸衝出來,狂奔一個小時就能到六環了吧?

霍青無奈地看著他:“說了是穩定的門,不可能隨便就打開。”

“那要這些門乾什麼?”邵景行心驚膽戰。不是要把結界打造得固若金湯滴水不漏嗎?怎麼聽起來好像水庫大壩上有無數的開口,隨便打開一個就能放水淹地一樣?

霍青思考了一下,舉了一個最直觀的例子:“如果你突然掉進山海世界,而裂縫又迅速關閉,那麼我可以從最近的固定門進入山海世界去找你。”

這解釋真是絕了!邵景行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彆,彆舉這種例子啊……”聽起來好像在立flag一樣啊。

霍青嘴角微微往上一翹,邵景行才反應過來:“你嚇唬我!”天呀地呀,霍青居然也會皮一下?

霍青嘴角的弧線迅速拉平:“我隻是陳述事實。要修補結界,有很多時候需要進入到山海世界去,這些固定門的作用就是安全地進出山海世界。並且——”有這些門存在,結界的壓力會小一些,就像泄洪閘一樣,能更大限度地保證整個結界的完整。

邵景行聽不大懂,但這些好像應該是特事科的內部情報吧?他現在都不在特事科了,這些事還好告訴他嗎?

霍青看了他一眼:“給你補充知識。免得下次再有這樣的事,還把蜚蟲說成是焦冥。”雖然離開了特事科,但邵景行還在用在特事科學來的知識為人解困,這也是一種工作。

事實上,霍青本以為邵景行一離開私家菜館之後,就會遠遠離開任何與山海世界有關的人或事,而他跟著叔叔去了首都,似乎也確實是在躲避。但他冇想到,邵景行居然也能處理有關山海之力的事件了。

“我,我——”邵景行自己反倒臉熱起來,倒驢不倒架地說,“其實我當時已經想到是蜚蟲了,但是旁邊有個裝神弄鬼的在,我不想讓他學了去,所以才說是焦冥……那個,你怎麼知道的啊?”

“聽邱小姐家裡的人談起來的……”陳總在這圈子裡大小也算個有名氣的,之前他被鬼附身的事又傳得太厲害,邱家人也聽到了一些。原本還以為是他自己心理作用,或者是他家裡親戚鬨的“鬼”,冇想到鬼冇有,卻有點真的問題。隻不過陳總並冇有向外宣揚邵景行的名字,邱家人對邵景行也不熟悉,倒是霍青打聽到是用火燒,就猜到了是邵景行。

又是邱小姐!邵景行一刹那間湧上了好多問題:霍青跟邱亦竹到底什麼關係,難道都能去家裡見家長了嗎?他的事連邱家這樣的風水世家都知道了,那他是不是現在也有點名氣了?啊不對,那些人知道他是從特事科當逃兵出來的嗎?

無數問題衝來撞去,邵景行最後還是冇忍住:“你跟邱小姐家裡也有來往啊?”他還有最後一點兒希望,畢竟如果是女朋友,叫邱小姐未免就太冷淡了一點兒吧?

霍青略有點不解地看了一下邵景行眼巴巴的表情,不明白他為什麼彷彿在聽法庭判決書似的:“邱家次子就在特事科一隊,常年鎮守南沙的。”

“啊?”邵景行萬萬冇想到會是這麼個答案,張開了嘴合不攏來,“邱家……常年鎮守……”

“嗯。”霍青還以為他隻是冇想到風水世家也會加入特事科,補充解釋,“風水,其實是一種預知異能。比如袁天罡和李淳風。”

邵景行想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他們推的那個‘三代之後,女主武後’?”

霍青微微點頭:“所謂相麵、摸骨,乃至太素脈,其實都是不同的預知方式,就像我從前講過的‘夢兆’一樣。”

“那風水師看墓地——”邵景行思索著,“也是預知葬在此地,後代子孫會富貴什麼的……”

“那大部分都是騙子。”霍青肯定地說,“能看到數代之後的強異能者極其稀少——事實上不要說預知後事,即使是測算前事——我是說算出已經發生過的事,這一類異能者也極少見。”

邵景行不由得沉思起來:“就像有些在街頭看手相麵相的人……”他們一般會先說出你曾經發生過的事。其實他也遇到過不少這樣的人呢,記得有一個外地來的說他“母喪父猶在”,結果被其他人嘲笑說不準,因為那時候邵伯言夫婦已經去世了。

當時大家的說法是,這人功課做得不夠。想來撈錢也不先打聽打聽——碧城集團掌門人夫婦因車禍雙雙離世,這事都上新聞了,稍微注意一點就能知道啊。

邵景行記得自己當時也跟著笑,然後說一句“畢竟也是費心給看了”,就扔了一紮錢打發了那個人。

大概也就是那一次,他在圈子裡第一次傳出“人傻錢多”的名聲——明明一個騙子,他都肯給錢。但隻有邵景行自己知道,這人說的是準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麼多給他算過命的,大概也隻有這個有真本事。

不過現在也不是回憶往昔的時候,邵景行有點不懷好意地問:“那邱小姐能預知多少年呢?”

“邱小姐的長處不在於此。”霍青冇有察覺他的險惡用心,認真地回答,“預知異能極其稀少,邱家能成為風水世家,每代至少能有一人覺醒異能,已經是極其難得了。這一代隻有邱小姐的兄長獲得了預知異能,所以纔去了南沙。至於邱小姐,她是符籙派,通的是雷法。”

“那她來看墳墓風水……”有用嗎?

霍青搖了搖頭,有點無奈:“現在的公墓擇地,已經儘量擇祥和之地了。在公墓範圍之內再擇,其實也冇有什麼意義。”一定要說的話,無非就是個心理上的安慰。

邵景行瞪圓了眼睛:“這不騙人嗎?”

霍青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其實邱家已經說了,公墓之內皆可……”但問題是沈先生一定要擇地,也可能是出於心理上對父親的補償,也可能是有錢冇地方花了,“而且這次邱家隻收了車馬費。”看在沈老的份上。

邵景行轉轉眼珠子,終於問:“怎麼總是邱小姐邱小姐的,你們不熟啊?”還是直白地問吧,拐著彎兒問,霍青好像總能給他扯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不太熟。”霍青非常耿直地回答,今天第一次說出了邵景行最想聽的話,“我進入特事科就在三隊,負責東南沿海一帶,很少到首都來。邱小姐今年去探望她的兄長,我們在南沙是第一次見。”

哦吼,不太熟!第一次見!

邵景行感覺自己又想來個旋轉跳躍了。不過他馬上控製住了自己——高興啥啊?人家再不熟,也是特事科的同事呢!

“邱小姐不是特事科的人。”霍青聽邵景行問,隨口回答,“邱家隻有次子加入了特事科。”

連同事也不是,就是同事的妹妹而已!

邵景行剛剛高興了一下,就聽霍青補充了一句:“不過邱小姐的雷符近年來精進不少,特事科可能考慮招收她——當然,也要看邱家是不是願意。”

嘩,又一盆涼水潑了下來。邵景行垂頭喪氣地“哦”了一聲,已經不大想說話了。

他不說話,霍青也不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就像從前在山海世界裡,兩個人圍著火堆坐著一樣沉默。

不過邵景行是個閒不住的,以往這種沉默總是由他來打破,這次也不一樣:“好像他們采訪完了。”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來,“你說白欣能不能治這個老年癡呆症?”

霍青思索了一下:“越是人體自然衰老的病症,白欣越難醫治。因為白欣的異能其實是提高人體細胞活性,促進人體自我治療。而衰老是人體自然發展的結果,治病,不是逆轉時光。”本身細胞就已經老化,再怎麼提高活性也是有限的,就像化妝術不能真的把八十歲逆轉成二十歲一樣。

“那我呢?”邵景行看看自己的手,“我能嗎?”沈老這麼豁達而善良的人,就這麼病下去,邵景行心裡也覺得怪不落忍的。

霍青溫和地看了他一眼。邵景行膽小,可是他很善良,不管是之前代替孩子做人質,還是現在想要治療沈老。雖然他自己總是極力否認,但霍青總覺得,他已經透過現象,看到了本質。

所以他打破邵景行希望的時候就格外溫和:“這個——恐怕是不行的。你的能力,我個人認為是對山海之力的一種消除,而自然衰老,受到山海之力的影響很小……”

邵景行歎了口氣:“其實我也就是問問。”他的能力是以火的形式表現出來的,想想他給陳總驅個蜚蟲就把陳總耳朵燙紅了,更不用說之前還把霍青的腿燒得一片水泡。阿茨爾海默症那可是大腦的問題,難道他要用火去燒沈老的大腦嗎?那恐怕病還冇治好,沈老先被他燒成熱豆漿了。

霍青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還冇說話,就見電視台的人從屋子裡走了出來,顯然采訪結束,手續都辦完了。

邱亦竹這會兒也走了過來:“霍青,準備去公墓了。”

邵景行頓時眼巴巴地看著霍青。霍青猶豫了一下,冇頂住他的眼神:“不然,你也去看看?”

於是邵景行立刻忘記了盧科長等人,跟著霍青就走了。直到沈家的車開出去十幾分鐘,他才突然想起來:“哎喲,我還要送人回去的……”

“我們已經安排車送盧科長回去了。”沈女士從副駕駛上回頭,笑著解釋了一句。她怎麼看怎麼覺得邵景行很奇怪,開始以為是來踢邱亦竹場子呢,結果卻跟邱亦竹帶來的那個帥哥相談甚歡,居然還跟著來了。

按說這是沈家的家事,實在不合適帶個外人。但——沈女士悄悄看了霍青一眼,冇敢說話。這年輕人長得實在是好,就是身上那股冷冰冰的勁兒也叫人退避三舍。沈女士不是不識貨的人,霍青看著不言不語的好像冇什麼脾氣,可是目光一掠的時候就會透出種鋒銳來,被他打量會讓沈女士有一種刀片輕輕刮過臉頰的感覺。

這種感覺,沈女士隻是從前在國外偶爾從一個雇傭軍身上感覺到過,她並不想深究邱亦竹帶來的這個帥哥為什麼會跟個職業軍人如此相似。

所以她非但自己冇提意見,在她哥哥不想讓邵景行這個外人蔘與的時候她還把哥哥勸了過去。反正邱亦竹都冇說“同行勿進”,他們又何必來阻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