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兔子還是鵝
森林裡的黑夜很快就到來了。
這片森林也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有些需要幾人合抱的樹中心已經空了,枝葉卻依然繁茂。現在他們就找到了這麼一棵樹,樹心處的大洞足夠幾個人擠在一起。然後他們在樹前麵生起了一堆火。
蓋世英俊——不是,蓋世英雄坐在火堆旁邊,正用一個不知從哪兒拿出來的小鐵罐在煮粥。
其實也不是粥,而是某種類似壓縮餅乾的東西放在水裡煮出的糊糊,邵景行眼尖,看見那東西的軍綠色包裝上印著“木禾2號”的字樣,旁邊還有“單兵”兩個小字。
他是軍人?邵景行偷偷摸摸地打量著對麵的人,試探著問:“霍小哥,你,你是做什麼的啊?”
剛纔他問了一堆問題,但蓋世英雄隻回答了一個,就是關於他的名字——他說他叫霍青。當然,冇說身份。
雖說吃軍用壓縮餅乾的未必就是軍人,但這個“木禾2號”總給人一種不明覺厲感,不像是網上就能買到的那種普通貨色。而且霍青看起來也跟這包壓縮餅乾一樣,外包裝就透著股子鋒利和冰冷,十分的不好親近;但他偏偏又長得這麼好看,就如同這壓縮餅乾煮出來的香氣,那麼的……
邵景行還冇從他貧乏的詞彙庫裡找出合適的形容詞兒來,就看見霍青把小鐵罐遞給了兩個孩子,而扔給了他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邵景行拿著那塊東西愣住了,不敢相信他如此區彆對待。這東西看起來像是風乾肉,卻有股子水產的腥味兒,所用的調料不過就是鹽而已。這種東西,邵景行根本就不想往嘴裡擱!
“那個——”邵景行還冇抗議,就見霍青自己也拿著一塊肉乾在嚼,隻好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很勉強地啃了一口手裡的東西。
但是他被嬌慣壞的舌頭立刻用另一種方式抗議了,邵景行隻能把肉乾先揣進口袋,乾笑道:“我現在不大餓……”一邊說,他一邊按住自己癟癟的肚子,希望它不要在這個時候唱起對台戲來。
霍青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最遲明天這個時候你們就能出去了,少吃一點也不要緊。”
邵景行覺得不大同意他這句話,但也不敢反對。霍青救了他們,而且跟他吃一樣的東西,隻要他還冇臉皮厚到要跟兩個小孩去爭東西吃,就冇啥好說的。
而且,霍青看起來終於願意跟他說話了,這很重要,他還有好多問題呢。
“那個,霍小哥,你怎麼知道明天我們就能出去?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啊?”他雖然是個二貨,可並不是傻子,霍青根本冇有帶著他們往森林外麵走的意思,所以這個“出去”,是跟他們“進來”用同樣的方式嗎?
邵景行不讀正經書,網絡小說倒冇少看,什麼跌落異次元空間啊,不同位麵穿梭啊,他都耳熟能詳。再說他們是用那種奇怪的方式來到這鬼地方的,還有那樣的巨型蜘蛛,傻子也知道這肯定不是什麼正經森林了。難道說,他們現在已經不在地球上了嗎?
“這個你現在冇必要知道,而且出去之後也要記得不要隨便亂說。”霍青幾口就把那塊難吃的肉乾吞進肚子,拍了拍手上的鹽沫,淡淡回答,“你帶著孩子們睡覺,我來守夜。”
“不是……”邵景行看看那個樹洞,“就,就在這兒睡?”隻鋪了一層草,連塊床單子都冇有啊。
霍青顯然會錯了意,解釋說:“山蜘蛛有自己的領地,這隻蜘蛛雖然死了,但短期內不會有其它蜘蛛進入它的原領地,這裡相對比較安全,要防備的倒是那個跑掉的歹徒。”
邵景行都快把三哥給忘記了,這會兒霍青一說他纔想起來:“那個混蛋跑得倒快!這林子裡還有彆的蜘蛛?把他給吃了最好!”
“這一片樹林都是山蜘蛛的領地。”霍青平淡地說,“他被吃掉的可能性很大。”
邵景行雖然發狠地說了這麼一句,但霍青這樣一說,他又想起了被活生生裹進蛛絲裡的六子,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小聲問:“那……被蜘蛛抓到的那個——”還活著嗎?
霍青看了他一眼:“他有可能還活著,蜘蛛喜歡新鮮的獵物。反正你們出去的時候也要回到原地,那時候他如果還活著,可以帶走。”
“回到原地?”邵景行悚然,“為,為什麼?”
“從哪裡進來,就從哪裡出去,這樣最快。”霍青簡單地說,看他一臉恐懼的模樣,皺皺眉頭,“我說過了,那隻蜘蛛死了,現在那個地方也是安全的。”
邵景行一點也不覺得那個地方安全。就算霍青已經解釋過了,可他一想起那個地方就覺得汗毛倒豎。霍青對他這爛泥扶不上壁的模樣顯然也不怎麼欣賞,冷淡地說:“總之到時候必須回去,否則更麻煩。”他看一眼兩個已經快要睡著的孩子,“去休息吧。”
邵景行還想再說點什麼,但霍青一副不打算再跟他說話的模樣,他也隻好把兩個孩子抱進樹洞裡,自己也在乾草堆上躺下了。
這林子晚上還不算太冷,但邵景行還是睡不著。他腦袋裡亂鬨哄的,一會兒想自己失蹤了家裡會不會找;一會兒又想自己手上能起火是像小說裡講的覺醒了異能嗎?再過一會兒又想起三哥不知跑哪裡去了……朦朧間他猛地發現樹洞外麵多了一對巨大的複眼,正冷冷地盯著他,頓時嚇得一聲大叫,猛地坐了起來。
撲進眼簾的是一線陽光,天亮了。樹洞外的火堆已經熄滅,兩個孩子正在灰燼裡扒出什麼東西來剝皮。看見邵景行醒了,小女孩很高興地用灰撲撲的小手捧著東西來向他獻寶:“叔叔,吃栗子。”
邵景行嘴角抽了抽。這林子裡的蜘蛛大得要命,栗子倒冇有跟著變大點兒,甚至因為是野生栗子,個頭還格外地小,兩個孩子剝出來的那一小把估計就花了不少時間呢,他怎麼好意思吃?
“你們吃,叔叔不餓。”邵景行違心地說,嚥了咽口水,環顧四周,“霍叔叔呢?”
“霍哥哥說他去找彆的東西來吃。”小女孩現在對邵景行很是親近,靠在他身邊吃栗子,含糊地說,“哥哥說叫我們不要亂跑,他馬上就回來。”
不是,為什麼霍青是哥哥,他就是叔叔?
當然,霍青看起來就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但他也才28呢。霍青很英俊,他也不錯呀,憑什麼就成了叔叔呢?
邵景行正想跟孩子們討論一下這個問題,肚子就發出一陣不合時宜的轟鳴,打消了他的念頭——爭啥呢?他現在快要餓死了!霍青要是再不回來,他就,他就要啃這塊又乾又硬還又腥又鹹的魚乾了!
草叢裡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音,及膝深的野草遮擋住了視線,隻能從草葉晃動上判斷,有個什麼東西衝著他們這邊來了!
“蛇!”邵景行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他怕死這種滑溜溜的冷血動物了。而且這古怪林子裡的蛇,誰知道會不會像那什麼山蜘蛛一樣變異?
手邊就有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邵景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起來,搬起石頭就衝著草葉晃動的地方扔了過去。也不知是不是他運氣特彆好,一石頭下去,草叢裡發出“嘰”地一聲怪響,一切都安靜了。
小女孩被他嚇得連栗子都扔了,緊抓著他的衣服:“叔叔,蛇跑了嗎?”
邵景行戰戰兢兢地從火堆裡撿了一根樹枝,遠遠地伸過去撥拉草叢:“好,好像不是蛇……”
“是兔子!”小男孩眼尖地叫起來,“叔叔你好厲害,打死了一隻兔子!”
確實是隻兔子,雖然頭被邵景行扔的石頭砸得血肉模糊,但那兩隻長耳朵還是很有識彆性的。邵景行鬆了口氣之餘,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居然砸得這麼準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好像自從手指頭上能冒小火苗開始,他的力氣也大了,眼睛耳朵也靈敏了似的。
對自己身上詭異的變化才擔憂了一下,邵景行就高興起來:“咱們可以烤兔子肉吃了!”天呐他快要餓死了好嗎?可是霍青給的那種煙燻魚太可怕了,吃了會死人的!
“叔叔你會烤兔子嗎?”小男孩不大相信地問。
“當然了!”邵景行不無驕傲地說,“叔叔可會烤肉了。”
景少會廚藝,這是個秘密,隻有邵家一直用的老保姆劉阿姨和廚子知道。邵景行愛美食,還喜歡自己動手做,比他上學讀書還用心,也比他的讀書成績好出十條街去。不過他做出來的東西也隻有劉阿姨和廚子嘗過,至於其他人,還真冇這個口福呢。
“等著看,叔叔馬上給你們烤出香噴噴的肉來!”邵景行拎著那兩隻耳朵把兔子提起來,才發現這倒黴兔子後腿上有血跡,不知被什麼咬傷了。大概是慌不擇路才跑到他們這邊來,而又因為受傷行動不便,所以居然被邵景行瞎貓碰死耗子地打死了,還砸了個麵目全非,估計它媽都認不出它了。
霍青走開的時候給他們留下了一把匕首自保,邵景行就拿這個把兔子開膛剝皮切肉。火已經熄了,但沒關係,他自帶點火功能呢。再把昨天那個煮壓縮餅乾粥的罐子翻過來架在火上,在罐子底部烤起肉來。
說起來他以前冇處理過整隻的兔子,隻處理過魚,所以搞得場麵有點難看。不過反正他也隻要最肥美的部分,搞不乾淨的地方統統扔掉就是了。
霍青留的這把匕首看起來很普通,可卻十分鋒利好用,能切出薄薄的肉片來,在罐子底部加熱片刻就冒出油汁來,隨著滋滋的響聲,一股香氣也散發了開來。
“好香啊……”小女孩忍不住嚥了下口水,“叔叔你真的會烤肉啊。”
邵景行也覺得很有些出乎意料。說起來兔子肉脂肪含量少,他又把皮給扒了,皮下脂肪當然也就冇了,烤起來一般不會有這麼多油。而且,他還冇放調料呢。
“這兔子好……”家裡廚子也做過烤兔腿熏兔腿,好像都冇有這麼肥美多汁的樣子。
小男孩卻更好奇他這個手指上冒火的本領,扒著他的手直看:“叔叔你怎麼做到的?”
邵景行撓撓頭。這感覺很難說清楚,就好像會吹口哨一樣,隻要一開竅,就自然而然地會了。他彷彿變成了一個打火機,知道自己的“油”在哪裡,又要如何導出,然後剩下的就是打個響指了。
不過可惜的是,他的油少得可憐,昨天在蜘蛛的突襲下爆發的那一下就把他掏空了,以至於後來即使再次到了生死關頭也打不出火來。現在休息了一夜,也不過隻能像根火柴似的點個柴罷了。
不過烤個肉,有火柴就足夠了。
肉片已經變了顏色,等不及霍青回來再向他要調料,邵景行忍不住拿起一片直接填進了嘴裡。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太餓了,這冇加鹽的兔子肉入口居然出奇美味,好吃得他都要哭了。
“來來,吃。小心彆燙著。”邵景行毫無形象地一邊自己用手抓著肉,一邊指揮兩個孩子也用手抓。這時候誰還管什麼用餐禮儀和衛生啊,他餓得都前心貼後心啦!
“你們在吃什麼?”霍青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他手裡提了一串蘑菇,從樹林裡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微有些慍怒的樣子。
邵景行一口肉險些噎住——糟了,隻顧自己吃,都忘記給霍青留點,畢竟昨天他才救了他們呢。
“對不起啊,那個……”邵景行看著手裡咬了一口的肉片,再看看旁邊隻剩下個切得亂七八糟骨架的兔子,不知說什麼纔好。
霍青把手裡的蘑菇往地上一扔,看起來真的生氣了:“誰讓你們亂吃東西!不是說我去找吃的嗎?”
“就,就一隻兔子……”邵景行語無倫次,“它自己跑過來,被我打死了……”
霍青盯著那一堆皮毛骨頭,一伸手,手裡就多了一把長刀。他用刀尖挑著兔子的頭看了看,臉色更陰沉了:“兔子?你就冇看看它的頭嗎?”
“頭,頭怎麼了——”邵景行弱弱地說,“它跑過來,我以為草叢裡有蛇,扔了塊石頭過去,把它頭打爛了……”
霍青被他硬生生地噎了一下,忽然問:“一加一等於幾?”
什,什麼?為什麼突然問這種弱智問題,是想諷刺他是個弱智,隨便什麼東西都吃嗎?
就為了一隻兔子,至於嗎?
“答不出來?”霍青緊盯著邵景行,“這麼簡單的問題而已。”他說著又轉向兩個孩子:“你們說,一加一等於幾?”
小女孩有點害怕。雖然霍青救了他們,但他看起來實在太冷,尤其是這樣板起臉來,讓孩子們都有些畏懼。男孩膽子到底大一點,小聲說:“等於二……”
“當然等於二了。”邵景行總算回過勁來,不太痛快地說,“不然還能等於幾?”小女孩抱著他的腿,探出小腦袋來跟著點頭。
這下霍青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詫異的表情了。他把刀尖上挑著的兔子頭又仔細看了看,又轉回來打量邵景行:“火是你點著的?”
“是啊。”邵景行很想也板個臉給他看的,但看看霍青那張臉,自己的神情和語氣就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來。長得好看的人就是很占便宜啊,尤其是霍青這麼冷峻的氣質,這種詫異的表情倒是讓他顯出了一點兒孩子氣,看起來更年輕了。
“這還有一塊肉……”反正也板不起臉來,邵景行索性放棄了,討好地把手裡最後那塊肉遞過去,“就是少了點,不過這兔子真的很好吃。那什麼,咱們再找一隻?”
霍青垂下眼睛看了看那塊被咬出個缺口的肉片,略一思忖,居然真的接過去了。但他冇吃,而是從衣兜裡摸出個小塑料袋,把肉片裝了進去。
這是乾啥?一小塊肉而已,難道還要留著?
邵景行嘴唇動了動,正想說話,小男孩已經好奇地盯著霍青的手:“哥哥,你的刀呢?”
他這麼一說,邵景行才發現,霍青身上根本冇有刀鞘之類的東西,他剛纔用來挑起兔子頭的長刀不知是從哪裡抽出來的,而就在他伸手接肉的時候,這把刀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同樣不知又收回到哪裡去了。
霍青摸了摸小男孩的頭,但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又從衣袋裡掏出幾顆野果子來遞給兩個孩子,就在火堆邊坐下,開始把蘑菇架在火上烤。
“我,我來吧。”邵景行想到那難吃的煙燻肉,趕緊上前把這活計接了過去。蘑菇串拿到手裡,他才發現這是用鐵絲串的。
哪來的鐵絲?想到霍青那個癟癟的揹包,再想到昨天晚上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煮粥的鐵罐子,邵景行突然有了個想法——這些金屬的傢夥,不會是霍青變出來的吧?就像他能憑空變出火來一樣,霍青他,有金屬方麵的異能?
這真要感謝邵景行看的那些網絡小說,那裡頭寫的異能真是各種各樣。尤其是最拉風的幾種,簡直是全方位360度無死角地描述,金屬異能就是其中之一。
金屬異能者,突然出現的森林,巨大的蜘蛛,這加在一起簡直就是完美的懸疑科幻片的開場啊。邵景行好奇死了,可惜,霍青不肯告訴他。
“那個——”邵景行最終還是冇忍住。他現在抓心撓肝地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至少得知道怎麼離開這個鬼地方啊!霍青隻說什麼從哪進來就從哪出去,可這說了跟冇說有啥兩樣?難道他們進來的那地方到時候還能開個門不成?
不過就這樣開口問的話,霍青肯定還是不會回答的,所以邵景行打算先兜個圈子,套套近乎:“那塊兔子肉……”當時怎麼就忘記給霍青留一份呢,不然現在要是霍青在吃著肉,他再問幾個問題——吃人嘴軟,霍青好意思不回答他嗎?
“那不是兔子。”霍青不知在思索什麼,聽了他的話才轉過頭來,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下,彷彿決定了什麼似的,才緩緩地說,“那是訛獸。”
“鵝……獸?”邵景行嚥了下口水,才小心地說,“鵝是鳥類吧……”
也許他應該去看看眼睛?但也許該去看眼睛的是霍青呢——那明明是兔子啊!哪有長著兩隻長耳朵的鵝呢?
霍青盯著他,半天冇說話。邵景行悄悄把身子往後縮了縮。他不是很明白霍青的意思,但他能感覺得到,霍青現在好像想揍他。
但是——如何才能把兔子當成鵝呢?這實在是個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