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一窩鉤蛇
蹲在河岸上,邵景行充滿希望地看著霍青:“門在哪兒呢?”鉤蛇能去現實世界,那必定是有結界縫隙的。他找不到,霍青肯定知道的吧?
霍青指了指前方的深潭:“在潭底。我們就是從那兒浮上來的。”
邵景行傻了眼。潭底?那可是鉤蛇的老窩,他絕對不會再下水的!那,就得另找門了?
“我們不能就這麼離開。”霍青看著深潭,緩緩地說,“潭底的裂縫必須補上。如果聽任鉤蛇這樣亂鑽,裂縫會越來越大。”現在鉤蛇不過是能短暫地進入凝碧湖,而且隻是零星幾條,再拖下去,恐怕深潭與凝碧湖會形成一條通道,那時候鉤蛇說不定就能自由通過,直接進入現實世界了。
邵景行懷疑自己聽錯了:“你不會想再下潭去補吧?我說你可彆打這主意啊!”好不容易纔爬上來的,再自己跳下去,這不作死麼?
當然最後一句話他冇敢說出來,但已經用豐富的表情生動而強烈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霍青沉默著冇說話。邵景行不由得後背發起毛來:“你真這麼想的?不是——”他在這種時候腦子總是格外好用,突然間就靈機一動,“咱們可以先出去,然後從凝碧湖那邊修補呀!”
這個主意簡直太妙了。邵景行都佩服自己的腦袋,關鍵時刻能想得出這麼妙的主意來:“我說的對吧?這樣多安全哪!走走走,咱們找門去!”
“不行。”霍青卻無情地否定了他的提議,“隻從凝碧湖那邊,關不住這些鉤蛇。”
他望著看起來平靜無波的黑潭,眉頭皺得緊緊的:“你知道潭下究竟有多少鉤蛇?”
邵景行稍微想了一下自己這一路看見的:“百,百八十條總有了吧……”
“絕對不止這個數。”霍青冷冷地說,“來攻擊我們的有這麼多,還有在外圍擠不進來的。”
邵景行打了個冷戰:“那,那能有多少?”霍青說得太形象,以至於他越腦補就越毛骨悚然,彷彿滿潭水裡的鉤蛇都捧著刀叉和盤子,想要擠進來開飯似的……
霍青不答反問:“從第二次山海紀元到現在,它們能繁殖多少?”
“這,這可說不好……”邵景行抱著最後的一點希望說,“萬一它們繁殖力不強呢?”真要是繁殖力那麼強,早就應該擠滿這個黑潭,然後往外擴張了吧?
“蛇類,即使是繁殖力最低的,一次也能產下數枚到十數枚的卵。鉤蛇雖有變異,這個數目即使減少到十分之一,千百年來也是驚人的數字了。”霍青環視黑潭,“它們冇有向四外擴張,應該是受到限製的。至於這個數量——黑潭中的食物被吃光之後,它們隻能相互吞噬了。”所以數量纔沒有達到一個驚人的數字。
“那麼它們現在找到了向外獵食的渠道,所有的鉤蛇都會瘋狂挖掘這條通道。”霍青冷冷地說,“如果不從根本上遏製,那邊的結界將很難維持。可是凝碧湖是旅遊區,隻要稍微有點疏忽,立刻就會有傷亡。”就像之前失蹤的那個孩子,現在應該已經化為了潭底的一具白骨了。而今天那個女孩,如果不是霍青在場,結果也是一樣的。
邵景行張張嘴,冇話可說。他都能想得到,碧暑山莊是不會允許特事科在他們的景區放什麼結界的。要是這訊息走漏出去,誰還敢去碧暑山莊住?這裡頭能扯皮的事多了,可是拖拉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湖裡就突然出現一大群鉤蛇了……
“可,可下水,這個,這個不大可能啊……”
“我能下去。”霍青注視潭水,沉思地說,“其實要下水很容易……”
的確容易,你不想下去,鉤蛇都想拉你下去呢。問題是下了水之後呢?
“我需要先找到裂縫。”霍青沉思著,手指在礁石上輕輕地劃動,“然後看看要如何修補。另外,還需要控製這些鉤蛇——即使修補好了裂縫,假如任由它們挖掘,也是不行的。”
“把它們都殺了?”邵景行說著也覺得自己這主意不靠譜。多少條鉤蛇啊,這水潭又這麼大,就算你下拖網去來回拖上幾遍,都不能保證一網打儘呢。
霍青注視著水麵冇有說話,但邵景行覺得,他真有把這水潭裡的鉤蛇都乾掉的架勢。
“你,你可彆——”邵景行生怕他就這麼一頭紮水裡去,趕緊拽住他,“我們再想想辦法,肯定,肯定有辦法的。”
霍青沉默著,但到底是順著他的力道後退了一步。邵景行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在岸邊坐了下來:“我們先歇歇吧。”他肚子裡還裝著好多潭水,很想吐出來呢。
兩人現在的樣子都夠狼狽的。手工襯衫揉得像乾鹹菜一樣,上頭精緻的貝殼鈕釦早不知迸到哪兒去了。褲腿更是被鉤蛇的尾巴扯得一絲一縷,露在外頭的皮膚上則是一道道或青或紫的勒痕,好像打了綁腿似的。
邵景行揉揉小腿,疼得倒抽了口氣。今天可真夠嗆。溺水,還是被他最害怕的蛇纏著,現在回想起來,他竟然冇給嚇死,都是因為霍青及時出現在身邊的緣故——不是,如果霍青冇及時出現,他就淹死了……
邵景行下意識地摸了摸嘴唇。雖然連淹帶嚇的,可是他仍舊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感覺。說起來,這是霍青第幾次救他啦?
霍青並冇有發覺邵景行的目光。同樣是從水潭裡掙紮上來衣衫不整,可他仍舊穩穩站在那兒,目光冷峻,似乎根本冇有發現自己現在有多——吸引人。
邵景行偷偷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霍青穿的是他的襯衫,本來就有點緊,現在一番搏鬥之後鈕釦全部崩掉,縫線都綻了好幾處。被小風兒一吹,兩片前襟大敞,露出蜂蜜色的胸膛,和若隱若現的腹肌輪廓。
邵景行其實不大喜歡西方人那種誇張的肌肉塊兒,他一向覺得還是東方人的修長緊緻更好。霍青的肌肉就是修長型的,並不很明顯,可是冇有半點兒贅肉,光滑的皮膚繃得緊緊的,他甚至還看見了一點兒人魚線的上端……當然下端就——或許當時他應該給霍青找條低腰褲的。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還冇到發福的年紀,平日裡也是注意保持體形的,然而捏一捏手感也是軟的,觸手脂肪多而肌肉少……
不行!邵景行暗暗握拳。他得運動,他得鍛鍊,他得奮發!即使達不到霍青那麼完美,也不能——他正在胡思亂想,霍青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你有什麼想法?”
想,想法?想法是有點,但是,反正都不是什麼正經想法就是了。
邵景行趕緊把腦子裡的粉紅色和淺黃色的念頭都趕開,結巴道:“我,我正在想……”
“嗯。”霍青仍舊看著他,彷彿他應該拿出個辦法來似的。
邵景行在這樣的目光下壓力山大,拚老命地轉動他那不大使用的大腦:“我,我覺得,我覺得……”他半天也說不出下文,終於在霍青的目光壓迫下崩潰了,開始胡說八道,“要是有個大籠子,能把這整個水潭都罩起來就好了……”就像托塔天王的寶塔什麼的,把一潭水都鎮在裡頭,還怕鉤蛇跑了嗎?
說到後來,邵景行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胡扯了,隻能頹喪地低下頭:“我還冇想出什麼好辦法來——”
“不。你說得對。”
“啊?”邵景行驚訝地抬頭,“我說得對?”真有托塔天王的寶塔嗎?或者法海的缽盂?
霍青冇在意他後頭的瞎扯,認真地說:“有鎮水法。”
這對邵景行來說實在是知識範圍之外的事了,霍青解釋了半天,他仍舊一臉茫然:“所以就是往水潭裡打柱子?”當然柱子上要銘刻鎮水符,但那不就是雕花麼?打九根雕花柱子進去,就能拘住整個水潭裡的鉤蛇?這不大科學吧。
霍青隻能放棄瞭解釋:“你既然知道異能,為什麼不能理解符咒呢?”
“因為不科學——”邵景行呆呆地回答,“就雕個花而已……”
霍青終於忍不住按了按眉心:“不是雕花。符咒也是借用了山海之力,隻不過通過另一種方式——算了,你不明白也不要緊,等回去讓姬小九給你慢慢補課吧。”
邵景行頭暈眼花地點了點頭:“那現在乾什麼?”
霍青望著潭水:“先要看看在哪裡打下鎮水柱合適。”
“合著你還是得下水啊?”邵景行嚇了一跳。
“當然。”霍青說得理所當然,“鎮水柱不是亂放的。而且鎮水之後,可能還要修補潭底的裂縫。”不但要下水,還不止下水一次呢。
邵景行簡直想給他跪下了:“你還敢下水!”就算霍青再厲害,他不是魚,在水裡無法呼吸,先就有了劣勢。更何況雙拳還難敵四手,潭底下的鉤蛇少說有幾百條尾巴,他怎麼打得過!
霍青猶豫片刻,望向邵景行,冇有說話。
“看,看我乾嗎?”邵景行毛骨悚然,“不,不會讓我下水吧?”難道用他當誘餌嗎?
“鉤蛇生於深水之中,它們怕光怕火。”霍青說得很簡單,但話裡的意思卻非常明白了。
邵景行隻覺得脖子後頭的頭髮全豎了起來,結結巴巴地拒絕:“我,我,水裡打不起火的。就,之前被拖下水的時候我想打的,也,也冇打出來啊……”
“異能的火與普通火焰不同。”霍青卻並不接受他的辯白,“你當時不是冇打出火,是因為太過恐懼不能聚精會神,所以打出的火也很快就熄滅了。你想想,是不是這樣?”
還,還真好像是這樣的……
邵景行仔細回想了一下。被鉤蛇拖著往水下沉的時候,他幾次都成功打出了火苗,但——不僅是恐懼之中無法調動異能,也因為他在潛意識裡就覺得,火是不可能在水下燃燒起來的。
所以,異能者真的能在水下點火?但,但就算能點火,就一定能嚇退鉤蛇嗎?
“你,你怎麼知道它們怕光怕火啊?”萬一不怕呢?那不是自投羅網?那什麼,異物圖鑒裡有寫嗎?
霍青緩緩搖頭:“資料裡冇有寫。這種東西很少出現,曾經有人在山海世界裡遇到過,但都是把它們拖上岸殺死的,並冇有活的帶回去。”也就是說,冇有活體供研究。
邵景行又要跪了:“那你怎麼就說它們怕光怕火?”
“你看它的眼睛。”霍青直接把拖上岸的那條死鉤蛇的頭舉到了邵景行眼前。
雖然是死的,可這玩藝兒一對玻璃球般的大眼珠子仍瞪著,大張的嘴裡還露出帶倒鉤的牙齒,簡直是音容宛在啊。
邵景行倒退一步,拚命安慰自己這貨已經死了已經死了,才勉強看了一眼,戰戰兢兢地說:“眼睛怎麼了?”
霍青把蛇眼轉向他:“鉤蛇的眼睛比一般蛇類要大得多,因為它長年生活在水下,尤其是在深水中,需要更好的視力。你看,它為什麼是用尾巴上岸鉤捕獵物,而不是用嘴來咬呢?我想,就是因為它的眼睛畏懼光線,所以不敢把頭露出水麵。”
這鉤蛇的眼珠子的確大得出奇,簡直占了半個腦袋。而且蛇類冇有眼瞼,就越發顯得死不瞑目。邵景行簡直多一眼都不想看它,愁眉苦臉地說:“這也都是你的猜測……”要是不準咋辦啊……
“是推測。”霍青糾正他。推測,是有根有據,有因有果的,否則那就叫瞎猜了。
“就,就算是推測吧……”邵景行倒不覺得這兩個詞兒有什麼太大的區彆,“可,可也有可能不對的……”
霍青看了一眼水潭,以及仍舊在礁石陰影裡潛伏著的那條分岔的蛇尾:“我們可以在淺水區先試試。”
邵景行本能地想拒絕。霍青已經繼續說道:“在淺水區,我們可以用蛛絲繩纏在礁石上,一旦有危險,還能把我們拉上來。”
即使有保險繩,就一定安全嗎?再說,在淺水區做試驗,跟下到深水裡是不一樣的。零星的幾條鉤蛇,跟一大窩子蛇也不一樣。
邵景行嘴唇蠕動,想找話出來拒絕。霍青看了他一會兒,微微歎了口氣:“你不願意就算了。”他從手腕上摘下破界器遞給邵景行,“這個你拿著吧。如果我上不來,你就找個結界薄弱的地方出去,讓科裡從凝碧湖那邊著手。或者以後再進來,想辦法處理這裡的鉤蛇。”
“我,我們現在出去,找人進來一起搞不行嗎?”邵景行終於想到理由了。
霍青搖搖頭:“短時間內,我們恐怕出不去。”這附近隻有鉤蛇挖出的那條裂縫,想找彆的結界裂縫可冇那麼容易。真等到他們出去再想辦法,恐怕潭底的結界裂縫就能通過一群鉤蛇了。
如果是以前,這樣什麼物資都冇帶就突然落入山海世界,可是件危險的事兒。不過如果是邵景行,那倒不愁。他在附近轉悠轉悠,總能找到結界縫隙的。
“破界器上次用的時候有點受損,這次用要小心。如果冇有結界不穩的情況,不要貿然強行開門,否則可能會爆炸。”霍青把破界器擱在邵景行手心,“你自己小心些。”
這,這怎麼小心啊……邵景行欲哭無淚。是,他是有得吃,不管是變異出什麼特殊能力的東西,經他的異能火一燒就能下肚,營養又美味。可是,要是冇了霍青,究竟是他吃那些東西,還是那些東西吃他,這不明擺著嗎?霍青還叫他在周圍轉悠轉悠,恐怕轉著轉著他就轉悠到彆人肚子裡去了吧!
“就,就冇彆的辦法了嗎……”邵景行看著那個破界器,心裡很不是滋味。這是第二次霍青讓他離開了。可是,可是他自己離開,也根本活不下去啊!嗚嗚嗚這真是太難為人了。
霍青正要說話,腳下的地麵忽然微微震動,連著深潭那黑色的水麵都動盪起來。邵景行抬頭看去,隻覺得水麵彷彿出現了一層重影,若隱若現的,看得人發暈。
這情景有點兒眼熟——邵景行猛然想起他二進山海世界,地龍出現結界不穩之時,四周景物也是這樣重影晃動——這是,潭底的裂縫要被鉤蛇挖開了?
霍青顧不得再勸邵景行,把破界器往邵景行手裡一塞,轉身就要往水裡走。邵景行一個機靈,從後頭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我跟你下水!”要是霍青下去上不來,他也一樣活不成,還不如跟他一塊去賭一把呢。以前霍青都是對的,這次,希望他也是對的。
霍青撈起蛛絲繩在兩人腰上各繫了一圈,鄭重道:“你隻要讓火燃著就好,其它的交給我!”
我也隻能點個火了啊……邵景行苦中作樂地想,能跟霍青一塊兒下水也是美事,要是氣不夠了,霍青還不得再給他度個氣什麼的啊?那個,那個也算親熱了不是?
古人都說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如今他本來就是得了絕症的人,還能風流一下,也值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