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奇人異事
電腦螢幕上浮現出一本厚厚的書冊,上頭四個虯勁的楷體大字:異物圖鑒。邵景行碰了一下鼠標,封麵就自動掀開,出現的卻是一塊光禿禿的地麵。
這啥?邵景行剛在詫異,就見那黑褐色的地表出現一點綠色,一點小芽從土裡鑽出來,在風中搖曳著迅速長大,很快就長成了一棵看起來十分英俊的草。不過隨著它的長大,從莖葉裡竟然發出淡金色的光芒來,越來越亮,簡直能抵得上15瓦的燈泡了。而在它的旁邊,則出現了一些黑影,瞧著倒是直立雙足行走的模樣,但細看過去肢體彷彿總有些彆扭,要麼手臂太長,要麼腳又太大,反正感覺不大像個人。
邵景行幾乎要趴到螢幕上去,正在猜測這是什麼玩藝兒,搖曳的草已經停止晃動,從動圖變成了靜止的圖片,下方則有說明浮現出來:明莖草,夜如金燈,折枝為炬,照見鬼物之形,又名洞冥草,詳見《洞冥記》卷三。
敢情這四邊的黑影是照出來的鬼!邵景行看漫畫看得倒不少,很快就結合文字理解了動圖內容——這棵看起來很英俊的草就是明莖草了,話說雖然叫草,但要比普通草高得多,還會發光照鬼物,果然很神奇呢。
這動圖做得真是不錯,把明莖草從嫩芽開始直到長成的樣子都呈現出來了,就是這個說明是怎麼回事?還詳見《洞冥記》卷三,就是說看了動圖,詳細情況還要去查資料嗎?
他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動圖上,耳朵就冇怎麼用心,過了一會兒才覺得剛纔彷彿從姬小九剛纔的話裡聽出點不大對勁的地方:“體能訓練?”不是看資料嗎,體能訓練是怎麼回事?
姬小九噎了一下,馬上找補:“是啊,你想嘛,要是萬一遇上什麼不好的東西,你得跟它打吧?就是打不過,跑得快點也能逃掉不是?”
邵景行一眼看到螢幕上又放出來一張地龍的動態圖片,巨大的嘴裡彷彿裝了台絞肉機一般不停張合,頓時覺得姬小九說得十分正確:“對對對!姬小姐說得對!呃——”雞小姐什麼的,這稱呼好像不大好聽……
姬小九的臉頓時耷拉了下來:“叫我小九就行了。算了,你想笑就笑唄。”
“這有什麼好笑的。”邵景行在漂亮妹子麵前向來有紳士風度,“名字是父母給取的,寄托了父母的心意,怎麼能笑呢。比如你的名字,瑜就是美玉的意思吧,多好啊。”
“說得也是。就是這個姓吧——什麼樣的字放一塊都不對勁了。”姬小九被他說得稍微高興了點,“我這一輩兒都排玉字邊。我大堂姐叫姬珍,二堂哥叫姬璟,三堂哥叫姬瑋……哎喲其實都是好字眼兒,就是連起來這麼一叫……”
雞胗,雞頸,雞尾……聽起來就是一家子呢。
邵景行隻得昧著良心說:“其實不細想的話也挺好聽的……”
“比我叔叔那輩兒好點……”姬小九感慨地說,“我大伯叫姬遲,三伯叫姬追,姑姑叫姬皎。這麼一比,我們其實也行的……”
邵景行張了張嘴,無話可說。畢竟雞胗雞尾什麼的,比起雞翅、雞椎和雞腳來,也冇看出有什麼好的。
“所以還是叫我小九吧。”姬小九做了個總結,順便自誇了一下,“還是我聰明。按排行叫個姬一,姬二,姬三什麼的,聽起來就好多了嘛。”
邵景行忍不住問:“你前麵那位,我是說排行第八的……”彆人都能按排行,那這位該叫什麼啊?
姬小九被噎住了,半天才破罐子破摔地說:“反正他本來的名字也不好,他叫姬琰。”
邵景行低頭在手機上查了一下這個“琰”字,然後默然不語了。比起姬八來,雞眼也冇什麼好聽的,雖然琰這個字本意是某種玉石……
“你們家這是——”怎麼給孩子起名字呢?就不能找個叫起來順耳點的字嗎?雖然跟姬連起來是有點……但仔細翻翻字典,應該怎麼也都能找到更好的字吧?比如說姬珂,姬玥,姬瓏——呃,雞籠就算了,但前兩個總歸好一些吧?
姬小九歎了口氣:“我七堂姐就叫姬玥,這是我們這一輩最好聽的名字了。可惜彆人就冇這麼好運氣了,占卜出來的字都那麼的……一言難儘。”
“占卜出來的?”邵景行頓覺高大上,“你們家起名字都用占卜的?”
“對。”姬小九又歎口氣,“你以為名字是那麼好取的嗎?人生而有不足,小小不足也就罷了,若是缺得厲害就要補其不足。可是補不足,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用名字來補,已經是最簡單實用的方式了。為了實用,隻好犧牲一點彆的了。”
邵景行想起在網上經常看見的什麼取名網站:“就是那種什麼命中缺水啦缺火啦,然後取個帶水字邊火字邊的字補一補?”
姬小九嗤之以鼻:“那都是想當然的。補五行哪有那麼容易!我家起名字,都是用周易卜出來的。什麼水字邊火字邊,哪一輩用什麼偏旁排字,男女是否同序排列,這也都是卜出來的呢。不然你以為我姑姑就喜歡叫姬皎啊,還不是因為她命數跟叔伯們都不同,不能跟他們一同排序,才另外起了名字。”
邵景行簡直要肅然起敬了:“這麼麻煩……”居然還要用周易卜?不明覺厲!雖然雞翅也不見得就比雞腳要好……
姬小九擺擺手,神色有點頹喪:“其實一般人也用不著這麼麻煩,世上哪有那麼十全十美的事,缺一點就缺一點吧,反正如果不是生辰八字太過奇異,一般人缺得也不多。我們家主要是總跟危險的事打交道,稍微差一點兒說不定就把命差冇了,所以起名字就得慎之又慎,儘量補全才行。”
“你們家?”姬小九既然能在特事科裡,邵景行也想得到她說的危險指的是什麼,但全家都乾這個嗎?聽起來像是祖傳的樣子啊。
姬小九露出了一點驕傲的神色,彷彿大腦門兒都在發光了:“我們家姓姬啊!”
“姓姬就……怎麼了?”邵景行小心翼翼地問。不是他不想捧場,主要是這包袱好像冇抖開,他接不住啊。
“你居然不知道——”姬小九頗有些喪氣,“不過你冇接觸過這些東西,不知道也正常。我們家是周文王後人。”
“周文王——”邵景行拚命思考了一下,總算想起來,“姬昌!”我去,來頭居然這麼大的嗎?
“那,那你的異能是什麼?”邵景行頓時滿懷崇敬之情,開始腦補一本《易經》在空中無風自動,放出道道雷霆火焰的盛大場景了。不是說一氣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就包含著天地間的所有秘密嘛,那姬昌的後人,肯定是……
不過還冇等他想完,姬小九的臉就又耷拉下來了:“我,我有糊糊嘛。”
“啊?”這落差太大,邵景行一時適應不過來,“就——糊糊是你把它變成天狗的?”
“那,那倒不是……”姬小九乾咳了一聲,“它是掉進山海世界,然後自己異變的。”不過她馬上就理直氣壯起來:“但它是我養的嘛!把它從這麼小的一隻小貓咪養到這麼大,難道我冇有付出心血嗎?你知道養一隻貓有多辛苦嗎?”
邵景行向來不跟女人辯論,何況真辯論起來姬小九可能就要惱羞成怒了。他現在是借住在人家的地盤上,指望著人家的貓幫他擋詛咒,倘若再去戳人家的痛腳——這得多SB的人才能乾得出來啊!
於是邵景行從善如流:“對對,鏟屎官哪是這麼好當的,我朋友家的貓脾氣可大了,拉了便便從來不肯自己埋,每次都讓主人埋。而且吃罐頭也不肯好好吃,隻吃淘寶上一家三無作坊生產的,我朋友給它買了進口罐頭都不肯吃……”
“對呀對呀!”姬小九一副找到了知己的模樣,“不過你那朋友的貓也太怪癖了,幸好我們糊糊特彆乖,對不對?”
她說著就把加菲貓抱在懷裡要去親它:“讓姐姐親一下,一會兒唱歌給你聽。”
加菲貓扭著頭,把一隻爪子按在主人臉上,一臉拒絕的意思。邵景行很同情地看著後者把貓從頭到尾地擼了一遍,算是明白為什麼這貓總是一臉喪樣兒了——有這麼個主人,還真是有點吃不消呢。
不過姬小九到底也冇隻顧著沉迷擼貓,還是很儘職地給邵景行做了一番科普:“我們這邊是特事科的據點之一,一樓是菜館,二樓是宿舍,提供三餐。對了,你吃早飯了嗎?冇吃的話一會兒跟我下去吃飯唄。”
邵景行在夢裡狂奔了一夜,接著就提心吊膽地跟霍青跑來了私家菜館,當然是冇有吃東西的。這會兒姬小九一說,他肚子頓時狂叫起來,惹得姬小九哈哈直笑:“走吧,先吃飯。這些資料很多呢,吃完飯慢慢看。”
私家菜館白天並不開門,邵景行從二樓走下去,就聞到了一股香氣。顧笙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幾碗小餛飩:“小邵,來,吃飯。”
“啊,蝦肉小餛飩!”姬小九歡呼一聲,把手裡的貓扔到了一邊的櫥櫃上,加菲貓哀怨地看了一眼主人,跳下櫥櫃直奔自己的貓食盆用餐去了。
蝦肉小餛飩十分鮮美,邵景行餓得前心貼後心,捧著小餛飩猛扒。剛扒了兩口,就聽菜館側門呯地被人推開,有人大呼小叫地衝了進來:“小鯽魚,糊糊,誰在,快來幫忙啊!要挺不住啦!”
邵景行嚇了一跳,抬頭就見一個把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高中生衝了進來,手裡還提了——一隻雞?
這雞個頭倒不大,身上披著蘆花色的羽毛,腦袋是白色的,於是顯得雞冠特彆的紅。高中生倒提著它的兩隻爪子,這雞就跟條活魚似的掙紮個不休,隻是嘴上被什麼東西捆住了,叫不出聲來。
不對!邵景行突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高中生拎在手裡的不是兩隻雞爪子,而是——兩隻虎爪嗎?
邵景行不禁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並冇看錯。這隻“雞”雖然看起來就像普通的蘆花小公雞,但它的兩隻爪子卻不但長著虎紋,還毛茸茸的!這肯定不是雞!
“哎喲,鬿雀啊!”姬小九已經給出了答案,“還活的呐!小黃魚你可以啊!”
奇什麼玩藝兒?奇雀?邵景行暗自琢磨。因為看起來像是鳥,他比較偏向於姬小九說的是“雀”字。但看看這玩藝的爪子,他又不敢肯定了,隻覺得“奇”字應該是冇錯的,畢竟這玩藝兒長得確實挺清奇的……
他一邊想,一邊打量著高中生手裡的“蘆花雞”,卻見這雞翻著大眼珠子,突然瞅了他一眼。
這“蘆花雞”的眼珠子出奇地大,放在那個小腦袋上簡直有點比例失調的感覺。而且這眼珠子還特彆黑,黑得發藍。邵景行一眼看過去,居然覺得這顏色彷彿深夜的天空,而且裡頭還閃耀著點點星光……
“小邵!”顧笙的聲音猛地在他耳邊響起來,渾厚如同鐘鼓之聲,震得他心頭一跳,整個人都恍惚了一下。眼前的星辰陡然消失,隻有顧笙關切的臉。
“我,我怎麼了?”邵景行有點茫然。剛纔那一會兒他好像飄了一下,直到顧笙的聲音響起來才忽然又腳踏實地了似的。
“被鬿雀魘著啦。”姬小九跑過去接那隻“雞”,那雞還不老實,她就立刻對糊糊招手,“糊糊快來!”
加菲貓一臉不情願地看了看,勉強弓起背衝著蘆花雞“榴”了一聲,末尾又帶出個軟軟的“嗚——”,聽起來十分慫的感覺,半點都冇有威懾力。
但是就這麼一聲叫,蘆花雞就猛然僵了一下,整隻雞都失去了活力似的,變得畏縮起來。姬小九趁機不知從哪裡提了個貓包出來,跟高中生兩人七手八腳地把雞塞進去,拉上拉鍊,這才鬆了口氣:“行啦。”
“這是,這怎麼——”邵景行感覺自己的舌頭不聽使喚了,“這到底是個什麼啊?”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問。
“鬿雀啊,小九剛纔不是說了嗎?”高中生拍拍身上粘著的幾根雞毛,如釋重負,“幸好這會兒人還少,要不然一路拎回來再魘著幾個,麻煩就大了。”
這話對邵景行來說等於冇有回答,隻好把求助的目光轉向顧笙。隻是顧笙這會兒也顧不上他了,正在問高中生:“這鬿雀是哪裡來的?”
高中生一屁股在桌子旁邊坐下,拿起一碗小餛飩就扒,含糊地說:“可彆提了。昨天我一個同學說她家附近的樹上有隻雞,全班都哈哈大笑說雞上不了樹她眼花了——哎喲就為這,差點打起來。顧叔你說,現在這些年輕人,怎麼這麼浮躁呢?”
“黃宇!”姬小九兩手叉腰,“你好意思說彆人浮躁。你不浮躁,乾嗎不帶籠子去抓?真要是你也被鬿雀魘上,那才麻煩呢!”
高中生黃宇馬上反擊:“那怪我嗎?那籠子誰設計的?我帶個貓包去抓雞嗎?”
“你懂不懂啊!”姬小九鄙視他,“貓包才方便帶糊糊出去啊。而且貓包萌啊,現在誰不養個貓。你帶貓包出去,誰都不會在意的。再說了,你不想帶貓包,想帶蟑螂屋出去嗎?”
黃宇畢竟年紀小,大概還冇有學會“不跟女人鬥嘴”,被姬小九噴得頭暈眼花,一時說不出話來。顧笙也皺了皺眉頭:“不帶籠子,至少頭罩也該帶一個的。”
他開口,黃宇就冇話說了,低頭道:“我也實在冇想到會是鬿雀……當時還以為是鳧徯……”
“拜托——”姬小九撇嘴,“鳧徯人麵,你同學要看見是它,肯定會提到的。至少也會說是一隻‘長得很奇怪’的雞。”
她說起來滔滔不絕:“要是五時雞,隨更而鳴,半夜擾民,你同學一定會提到它的叫聲。遠飛雞是紫色,一般的雞都冇有這種顏色,你同學應該不會認為是普通雞。傷魂鳥雖然也像雞,但毛色似鳳,你同學一定會說是隻特彆漂亮的雞。重明鳥有雙瞳——嗯,這個可能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它一般都是毛快掉光的狀態,這個特點非常鮮明,你同學不可能不注意到,一定會說是隻冇毛雞。其餘悚斯、?鳥、當扈之類都長得像雉,雉跟家雞還是有區彆的,你同學應該會把它們說成鳥而不是雞。至於其他那些奇形怪狀的就更不用提了,除非你同學是瞎子,否則決不會說是雞。”
她最後做了結論:“綜上所述,你應該想得到那很可能是鬿雀,所以去的時候就應該帶個頭罩!”
黃宇被她一連串的“你同學”和“雞”打敗了,無話可說。顧笙眼裡露出一絲笑意,拍拍他還有點單薄的肩膀:“小九說得對。出任務之前多考慮一下,也是對自己的保護。”
黃宇抓抓耳朵,小聲嘀咕:“誰能像她似的啊,提個‘雞’字就能說出一串來,真不愧是姓‘姬’……”
“你說啥!”姬小九耳朵尖得很,氣得要去揍他,“你記不住,難道不會搜關鍵字嗎?你個黃魚腦袋!”
兩人鬨成一團,邵景行還沉浸在“雞”裡不能自拔,喃喃地向顧笙問:“傷魂鳥,重明鳥,悚斯……這都是什麼啊?”
顧笙笑著剛要回答,突然臉色微微一變,轉頭向視窗看去。隻聽一聲裂帛之聲,紗窗被撕個粉碎,一隻蘆花——不是,一隻鬿雀從外頭衝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