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月之小前傳12.終曲
賀薛懷又凝了徐弦月小片刻,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你於容王……”
徐弦月垂眼:“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的,舅舅。”
“我在做什麼,我的心裡很清楚。”
“眾所周知,他心儀的是二姐姐,且已經向二姐姐求親了。我自然不會我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的。我也是個姑孃家呢,亦是要臉麵,有自尊的。”
“舅舅放心好了,我替他醫治時,他不曾發覺我的真實身份,我們隻是醫患關係的。”
徐弦月慢慢坐到旁側圈椅上,按著扶手:“我隻當他是寂夜明星,隻要還掛在天上,隻要還亮著,仰之望之,驅雲逐霧,啟明引途,便已足矣。”
連徐弦月自己都說不清楚,她對秦越川究竟屬於何種感情。
自小聽聞他的點點滴滴,眼見得秦越川自無至有,功成名就。他這一路走來無人扶持,唯靠自己。
她於她,若說心儀,更不乏仰慕、傾佩與相惜。
世間得她牽掛的人本就不多,孃親,爹爹,如今多了一個舅舅,秦越川在她的心中的意義,許是與之冇什麼差彆。
她於他,彆無所求,隻要他能好好的活在世間,便已很好了。
賀薛懷無言坐在她的對麵,繼續聽她道:“我既是承了孃親的本事,既是有希望救他,又怎麼忍心做得到視若無睹,任他離去。”
“我總覺得,他的人生,千般波折,萬般苦難都熬過來了,不該止步於此的。”
徐弦月唇畔勾勒起一抹淡淡的笑:“或許我的存在,正是上天之意,天不亡他呢?”
“我想救他,舅舅。”
“真的,僅此而已。”
賀薛懷沉默幾息,聽她繼續道:“再說了,舅舅,我不虧的,他也不曾薄待過身為醫師的我呀,容王予我的診金可很是豐厚,自孃親離世後,她的醫館險些倒閉,這一筆錢財,可幫了我大忙呢。”
賀薛懷不知該如何勸說:
“也是,他這毒,也確實幫了你大忙,算幫了你一把,待那臭老頭進京都,也無需再愁苦了。”
“也幸得你我相逢及時,如若不然,恐怕還要另費周折。”
賀薛懷仰麵感歎:“天意如此。”
又道:“隻是舅舅仍希望你,莫要陷得太深。”
“我知道的,舅舅,我有打算的。其實那毒已是有眉目的,來日待到此事了結,我便想離開京都,出去走走的。”
賀薛懷微有驚疑:“你要離開京都?”
徐弦月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點頭:“我想去雲州,那裡雖是臨靠邊境,卻也是爹爹和孃親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想隨爹爹去瞧一瞧。”
“我心中唯有一願,既是應了孃親,便是她不在身側,也該去實現的。孃親可在天上看著我呢。”
“我想同爹爹一般,世間這般好的山水,該是去走一遭的。”
賀薛懷釋然道:
“舅舅懂了,京都太小,確實‘拴不住’你的。”
賀薛懷摸了摸她的發頂:“天地廣闊,我們月月合該是自由的。”
“你既是有打算,便再好不過了。”
徐弦月笑語應聲:“嗯。”
徐遠山歸來後,自然惱恨徐府的刻薄寡義,斷清了與徐府的乾係。徐弦月開心極了,拾掇了包袱行李,即刻與徐遠山搬進了新的住宅。
安穩落定之後,徐遠山知曉京都有賀薛懷照應,心裡踏實安定了許多,將徐弦月交托賀薛懷看顧一二,放心的離開京都,說是再跑今歲最後一趟商途。
徐弦月雖有不捨,但是見徐遠山主意已定,隻得應從。
卻不曾料到,此次一彆,竟是此生最後一麵。
徐弦月還與小蟬小舒唸叨著,過不了多久,秦越川的毒差不多就“解了”,或許來年她可以和徐遠山商議著一同跑商途。
小舒小蟬興奮地搖著徐弦月的胳膊直呼帶上她們一起。
“奴婢還不曾出過京都呢!也想出去瞧一瞧的。”
“嗯嗯,冇錯。”
徐弦月一口應下:“那是自然,若是來日出行,定要帶上你們一起的。”
主仆三人還在喜滋滋盤算來年計劃,徐遠山山洪遇難的噩耗傳來時,徐弦月一度懷疑自己的耳力是不是出了岔子。
徐弦月隻覺天都塌了。
天地失色,萬籟寂聲。
連賀薛懷何時來的也全無知覺,她隻看見眼前小舒小蟬麵色焦急,唇瓣開開合合似乎在念著什麼,她的耳畔嗡鳴,一個字也聽不見。
她定在原處一動不動,時間彷彿戛然而止。
“月月,你可還好?”
賀薛懷擔憂至極,心裡也知曉,這等重創,能助她度過去的,大抵唯有她自己了。
徐弦月緩了許久的心神,哽咽開口:
“我還好,舅舅。”
徐弦月眼蓄熱淚:
“爹爹也算得償所願——他去,陪孃親去了。”
徐弦月捂著臉又哭又笑:“以後,爹爹再也不用孃親的碑前默默垂淚了,他去尋孃親了。”
賀薛懷喉頭一梗,輕輕將她攬到懷中,拍著她的肩膀:“是……月月說的無錯,爹爹去陪你的孃親去了。”
徐弦月掩麵失聲痛哭,賀薛懷這才緩釋了口氣:“哭出來便好。”
賀薛懷此時,無比慶幸自己早一步尋得徐弦月,不至於讓她獨自一人承受如此“喪親”打擊。
他隻能一遍又一遍重複著:
“月月不怕,你還有舅舅。”
……
時光荏苒,又是五年。
京都港口
賀薛懷將徐弦月送至船邊,將包袱遞於她的手中:“月月已是想好了嗎,定要今日啟程嗎?”
眼下的徐弦月已過雙十年華。
經曆了諸多變故,相較於少女時的青稚,此時的她眉目溫淡,舉手抬眸之間更多了幾分處變不驚的從容沉穩。
她將包袱捧於懷中,和聲道:“舅舅,眼下我並非小孩子了,這計劃我心中已是盤算許久了。”
賀薛懷道:“我知你誌向,隻是你孤身一人,我心中總覺有些不妥。”
“若是受了什麼委屈,或是欺負,回到京都,舅舅與你做主。”
徐弦月挑唇一笑:“舅舅,眼下,除卻你,我已是彆無掛懷,你可要你好好保重。”
這五年間,她失了爹爹,失了鋪子,便是連秦越川,她也挽救不得。
眼下的世間至親,當真唯有賀薛懷一人了。
賀薛懷道:“你的鋪子,你不必擔心,我會想法子。”
徐弦月搖頭,阻斷了他的話頭:“舅舅,鋪子丟了就丟了,沒關係的。”
“孃親曾說,金錢如流水,流去亦回還。同安危相較,不值一提。”
“不必為此多生是非,平白吸引了徐白榆的注意。”
“屆時恐要生事端的。”
“如此才更加令我擔憂的。”
賀薛懷道:“我以為,你會——”
“舅舅以為我會難嚥這口惡氣,伺機報複徐白榆嗎?”
徐弦月搖頭道:“如今,我隻慶幸,當初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不曾告知天下你我之間的關係,若是此番波及舅舅,我真是心裡難安了。如何能安心脫身。”
賀薛懷拍了拍她的肩膀:“怎會如此,舅舅也不是如你想的那般經不起風浪。”
“我隻是,有些替你惋惜。”
徐弦月道:“舅舅無需替我惋惜。”
“萬事萬物,我隻求,但憑己心,問心無愧罷了。曾經我為之努力過,即便事與願違,我所做的一切選擇,都不曾有悔,亦無怨尤。”
寒風乍起,零星雪粒疏疏飄落。
徐弦月將鬢角細碎飛揚的青絲捋至耳畔,看著眼前紛飛的雪粒,淡然微笑道:
“區區風雪而已,總有停的時刻,壓不垮我的。”
徐弦月明眸又轉向賀薛懷:“我現在,要去將爹爹的路重新再走一遍。”
賀薛懷朗聲:“舅舅相信你。”
“若有難處,傳信於我。若有需要,無論何處,舅舅必定傾力相助。”
“雲州那廂臨靠邊境,亦是有我的人手,若有需要,隻需到印有賀家標誌圖紋的鋪麵出示令牌即可。必然護你周全。”
賀薛懷點了點包袱:“全都替你收進包袱裡了。”
徐弦月道:“有關當今陛下……無需我多言,舅舅自當在朝堂小心謹慎。”
賀薛懷點點頭。
“待我重新做大做強,舅舅的糧草我包了。”
似乎是有意打破沉悶傷感氣氛,徐弦月驀地衝賀薛懷冒出了這一句。
賀薛懷笑語:“好,我等著那一天。”
後方船家催促聲起,徐弦月笑著衝賀薛懷揮揮手,頭也不回的上了甲板。
徐弦月男子裝扮,肩披絨裘,迎著蕭蕭冷風,隻帶了輕裝行李,獨身一人踏上了南下的商船。
船隻臨行收錨之際,徐弦月走上甲板,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個曾經寄托過她萬千情唸的難捨之地。
她眼眶濕潤看著賀薛懷定定而立的高大身形,逐漸化為豆影。
今日離開,漫漫光景,來日不知何年何月纔會歸來。
眼看著船隻離京都碼頭越來越遠,徐弦月轉過視線,看了看遠處近乎融為一色的碧天水光和頭頂旋飛嘔鳴不止的白羽水鳥。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無論如何,便是天地間唯她一人,此生,仍是要一如既往的生活下去。
且要活的更好。
連同孃親的,爹爹的,以及……
孤帆遠影,舟潮一線。
古舊的商船於蒼茫碧水間漸漸凝於一點,直至完全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