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霜熾之毒
很快,馬車從後門驅車進了容王府。
青陽隻向聞訊趕來的張伯說了一聲:“看顧好徐二小姐。”便領著徐弦月徑直去了秦越川的臥房。
行至臥房門外,徐弦月輕敲門扉,得到應允後推門而入,青陽一如之前,自覺守護在門外。
徐弦月一眼就看到了秦越川。
他上身赤裸,單手持書。
未著中衣,隻在肩膀上披了一件金絲滾邊墨色暗花袍子。墨發披散,偶有幾縷蜿蜒至脖頸,垂落至胸前。
烏黑軟滑的秀髮伴著麥色堅實的胸膛,隨著幾不可聞的綿長呼吸,輕微起起伏伏。
若是窗欞再灑下一束陽光,徐弦月幾乎認為他就要羽化成仙,翩然而去了。
聽見她的腳步,秦越川抬眸望去,漠淡地說了句:“開始吧。”
彷彿接下來要麵臨的不是什麼舉足輕重,關乎性命的大事,隻是諸如喝一口茶吃一塊點心無關痛癢的微末小事。
徐弦月也不多言,從隨身攜帶的藥箱中拿出一個藍色瓷瓶,遞給秦越川,提醒道:“因為前些日子你的毒被引誘複發,打破了現在你身體裡的毒素平衡,所以今日的解毒可能會更痛苦些。”
似是擔心他難過又連忙補充一句:“不過我研製了新的控毒解藥,今日之後,你的毒就可以延緩至一月複發一次了。”
聽聞此言,他古井無波的雙眸中沉寂已久的星子似是終於浮現,輕輕的亮了一下。
“還算是個好訊息,開始吧。”
多次解毒,二人早已形成無言的默契,各自準備著。
秦越川邁入早已備好的藥浴的木桶中,喝下瓷瓶中的液體,靜待毒發。
他的霜熾之毒世間罕有,如今尚無解藥。唯一可行的方法便是以毒攻毒。
即便可行世間大夫大多也無人敢試,萬一失敗,謀害皇嗣可不是說笑的。
徐弦月敢。
她敢於接受成功,也敢於承受失敗。
這也是他當初約法三章的緣由之一。
成敗與否,功過一人。
所以,每一次解毒他在賭,她亦是陪他在賭。
不到一刻鐘,飲下的毒素便開始發作了。
秦越川初始還可勉強承受,緊抿得薄唇被齒關用力咬的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滾落,忍耐著體內一波又一波寒潮與熱浪的對沖沖擊。
霜熾之毒名源於此。
他隻感覺渾身的肌肉,經脈都好似遊走著一柄柄寒光利器,同血液中的灼燙熔岩相互侵蝕,此消彼長,此起彼伏。
他的喉嚨抑製不住的低喝出聲,好似千鈞重力沉於海底。
徐弦月知曉她的痛苦,此刻卻也無能為力,隻能按揉著他肩背處的幾處穴道,以微乎其微的力量幫他減弱疼痛。
秦越川隻感覺體內代表寒熾雙方的“陣容”“勢力”均有擴大的趨勢。
宛如兩軍對壘,千軍萬馬,血肉廝殺在他體內,他終是強撐不住暈死過去。
徐弦月大驚,解毒過程需得保持清醒,如若不然便是解毒成功也很有可能形同癡兒。
她用力搖晃著秦越川的手臂,在他耳邊喊著:“醒醒,你醒醒,不行,你現在不能睡。”
秦越川隻覺得陷入了無邊無儘的深淵裡,這裡冇有霜熾之毒的痛苦,隻有無儘的黑暗靜謐。
“秦越川,你醒醒,你還不能死……現在不是睡的時候……你不是還有未了的心願嗎?
你不是還要調查你母妃的死因嗎?你自小苦熬到現在離成功還有一步之遙了!你甘心去死嗎!?
還有很多人在等你!你的母妃在等你昭雪,你的父皇對你寄予厚望,還有你的兄弟,你還是有幾個交好的兄弟吧……還有……
還有……我……也在等你……”
每每秦越川正欲沉淪安寧之時,總聽得有窸窸窣窣聲音在呼喚他,喊著他的名字……
“秦越川!秦越川!你醒醒!”
從一開始聽到細若蚊蠅地呼喚他名字的聲音起,那聲音似乎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似乎還有濕濕熱熱的水意滑落。
那聲音似是像是命令,又像是祈求,求他睜眼,求他醒來。
她說她的母妃,她的父皇,她的兄弟……
強自睜開雙眸,一如既往的疼痛令他的視線模糊不清,聽覺似乎也不甚清晰,隻隱隱約約見得一個纖細身影佇立眼前。
那身影好像在哪裡見到過。
在茫茫的風雪中見過,
也在溶溶的月色中見過。
她不自覺的喃喃出聲:“徐……弦月……”
徐弦月與他呼吸相聞,自是聽到了。
她起先滿目震驚,隨即想到自己身著易容,且帶著麵具,不可能被人識破真容,便也強自鎮定下來。
“秦越川,再堅持堅持。快了,就快了,稍後我就可以為你逼出毒血,此後你就一個月都不用受這種苦了。
你……你再堅持堅持……求你……”
話到最後已經接近哽咽,唯餘祈求。
虛弱的聲音自他的薄唇吐出:“好……”
即便此刻骨肉劇痛,秦越川艱難的抬起胳膊,以無力伸展的指節輕輕揩去她臉頰的淚滴。
“我……會堅持……你……莫哭。”
徐弦月狠狠抽泣一聲,用力點了點頭:“嗯,我不哭,我們一起堅持。”
此刻的秦越川宛如骨肉消弭,疼痛令他一個字音也難吐出。
隻勉力衝她扯唇一笑。
疼痛的頂峰過後,徐弦月為他服下另一瓶藥液。
再施以銀針刺入肩背雙臂穴位。
最後取出醫用小刀,用燭火兩麵輪番灼烤,然後迅速劃破秦越川雙手手腕。
汩汩黑血頓時湧出,此時的秦越川如同一個娃娃,任君擺弄。他低垂著頭,看不分明表情,徐弦月雙手各擒著他的一隻手,無法確認他是否清醒。
隻得輕聲低呼:“秦越川。”
許久,喃喃迴應自男人低垂的麵頰傳來:
“……嗯。”
繼續放血。
又過了半晌,徐弦月又試探著叫了一聲:“秦越川?”
“……嗯。”
這次迴應的比上次要快了一些。
“秦越川?”
“嗯。”
……
一喊一應,秦越川隻覺得麵前的人兒如同一隻小麻雀,嘰嘰喳喳的總是叫個不停。
卻也並不惹人厭煩。
“秦越川?”
略帶中氣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大膽。”
徐弦月微微撇起小嘴腹誹:“看來是快清醒了。”
此時毒血已經放儘,流出的儘是鮮紅,為他包紮了傷口。
靜待他的清醒。
看來,他們又賭贏了。
浴桶中秦越川身體宛如剛剛被脫皮去骨,重新注塑。
極致的苦痛過後,竟是如此的輕鬆。
他緩睜雙眸,鴉羽般長睫下的眼瞳一片清明。
“薛神醫,你成功了。”
徐弦月真心衝他粲然一笑:“是我們成功了,王爺。”
秦越川強自壓下心中異樣,他總覺的朦朧不清中,那一聲聲的“秦越川”比當下這句“王爺”不知悅耳多少倍。
而且那呼喚,好像似曾相識……